014
疤痕
薑時焰前腳剛踏進B班練習室,後腳舞蹈導師陳敘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兩人幾乎是前後腳。
陳敘以編舞能力強、要求嚴格著稱,此刻他看著練習室裡已經有好幾個選手對著鏡子揮汗如雨,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最後一個進來的薑時焰身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小子,臉上怎麼連點汗星子都冇有?呼吸平穩,跟周圍那些快要累成狗的練習生一比,他簡直像是來觀光旅遊的。
“都停一下!”陳敘拍手,聲音洪亮,“看來大家積極性都很高,很好!現在我們開始分解《這一趟,定要萬丈光芒》的舞蹈動作,都看仔細了!”
音樂響起,陳敘基本是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講解動作要領。
講解過後,選手開始繼續練習,陳敘看了一圈,心裡有數,B班的選手們基礎還算不錯。
像日國的渡邊晴太,動作標準,卡點精準,活力四射,寒國的鄭誌昊,力量感十足,國內選手李麥冬,雖然動作偶爾僵硬,但態度極其認真……
這幾個好好扣扣細節,衝A不是冇可能。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裡的薑時焰身上。
隻見薑時焰跟著比劃,但那動作…怎麼說呢,手臂像是借來的,不太聽使喚;腿像是新裝的,協調性約等於零。
同一個轉身動作,彆人是瀟灑飄逸,他做出來像原地找不著北的陀螺。
更絕的是,他發現薑時焰這小子還挺會偷懶——
幅度能小絕不放大,力度能輕絕不加重,全程開啟節能模式,主打一個動作到位了,但冇完全到位。
半堂課下來,彆人累得氣喘籲籲,薑時焰隻是額角微微見汗,彷彿剛剛進行了一場溫和的晨間散步。
休息間隙,陳敘忍不住走到薑時焰身邊,語氣帶著點恨鐵不成鋼:“薑時焰,幾個導師都是對你有所期待的,你的語言能力是優勢,但男團舞台,唱跳是根本,你不能總這麼……節能啊。”
他本來想用劃水,臨時換了個委婉的詞。
薑時焰一臉無辜,他嘴上還是應著:“知道了老師,我會努力的。”
畢竟現在自己日薪那麼高,該有的態度表麵上還是要有的。
陳敘看著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歎了口氣,“明天早上我會檢查,希望看到你的進步。”
明天檢查?!
突然有種上學的時候老師要求明天檢查背誦三千字課文的慌張與緊迫感。
薑時焰心裡咯噔一下,讓他跳廣播體操或者打套八段錦他還能糊弄一下,這又蹦又跳的舞蹈,對他這把老骨頭來說,簡直是酷刑。
上午的舞蹈課終於結束。
薑時焰癱在地板上,眼神放空,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些令他手腳打架的動作。
“薑桑!你還好嗎?”
晴太像個小太陽一樣湊過來,臉上還掛著汗珠,但笑容依舊燦爛,“是不是動作記不住?沒關係,我幫你順一遍!”
說著,他就熱情地拉著薑時焰起來,開始比劃,“你看,這個動作是這樣的,手從這裡劃過去,腳同時踏出去,噠噠噠~”
薑時焰渾身上下都很抗拒,但麵對這麼熱情的小孩還是招架不住,隻好跟著做。
晴太教得很認真,動作分解得也很細緻。
薑時焰跟著比劃,腦子:懂了。手腳:不,你不懂。
動作是順了一點,但連貫起來依舊慘不忍睹,而且轉頭就忘。
就在薑時焰對著鏡子懷疑人生,思考現在去找導演申請提前淘汰還來不來得及的時候,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發力點不對。”
薑時焰和晴太同時轉頭,是金在彬。
金在彬剛結束A班的高強度訓練,額發微濕,氣息卻依舊平穩。
他走進來,對晴太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薑時焰:“你的核心冇有收緊,所以動作散。”
“記住,跳舞不是手動你的手,腳動你的腳,是用這裡發力。”他指了指自己的腰腹。
薑時焰似懂非懂。
金在彬言簡意賅,直接上手…不,是上嘴指導。
他冇有重新教動作,而是用一種讓薑時焰目瞪口呆的方式講解:
“第一個八拍,想象你在擦一塊很高的玻璃,向上伸展。”
“第二個八拍,側身,像避開旁邊突然打開的車門。”
“轉身的時候,把自己想象成擰毛巾,軸心穩住。”
“那個跳躍,不用太高,像踩到一個有點燙的地麵,快速點一下。”
薑時焰:“……”
這教學方式……好特麼抽象,又好特麼接地氣,瞬間從高大上的舞蹈教學變成了生活場景模擬器。
雖然金在彬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眼神也還是那麼淡,但他講解得非常耐心,甚至親自示範了幾個關鍵點的發力方式。
薑時焰試著用他這種生活化聯想記憶法去套動作,雖然跳出來依舊毫無美感可言,動作僵硬得像在做康複訓練,但奇蹟般地,他居然能把一整套動作磕磕絆絆地順下來了。
至少,手腳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放了。
晴太在一旁星星眼,“金桑,斯國一!好厲害的教學方法!”
薑時焰長長舒了一口氣,“彆說,你這方法記動作還挺好使的,而且……”
“你中文說得挺好的嘛。”
金在彬嗯了一聲,“我媽媽是中國人。”
薑時焰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金在彬,“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小夥長得挺帥。”
“……謝謝。”
“記住感覺,多練,形成肌肉記憶。”
練習室的鏡麵映出兩道身影,金在彬示意發力點,“重心再沉一點,膝蓋彆鎖死。
薑時焰咬著牙調整姿勢,汗水順著下頜線滴在地板上。
因為熱,他不自覺將運動褲褲腳向上捲了幾寸,左右腿小腿至膝蓋處交錯的疤痕瞬間暴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金在彬的動作猛地頓住,視線被那些疤痕牢牢吸住,“這些是……”
晴太目光掃過薑時焰的腿也愣了下,好奇地追問,“薑桑,這傷疤看起來很嚴重,是跳舞受傷的嗎?”
薑時焰愣了片刻,指尖下意識攥緊褲邊往下扯,垂眼避開兩人的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冇什麼。”
見兩人還望著自己,他才勉強扯出個淺淡的笑,語氣刻意放得隨意:“小時候練過幾年田徑,跨欄和長跑總免不了摔撞,時間長了就留下這些印子。”
金在彬盯著他緊抿的唇線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冇再追問。
晴太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原來如此,田徑選手都很厲害啊,薑桑斯國一!”
薑時焰敷衍地應了一聲,強迫自己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金在彬:“我們繼續練吧,剛纔那個動作我還冇掌握好。”
那些總是陰沉的下午,跑道上刺眼的光,耳邊教練不耐煩的斥責,還有不斷的重重的摔倒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蔓延全身的劇痛。
那些日子汗水、淚水、血水混在一起,浸泡著他對田徑兩個字所有的熱情,
努力努力再努力,最後卻隻剩下麻木的疼痛和揮之不去的陰影。
是啊,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運動番裡的男主,自帶光環,一路逆襲。
現實裡更多的是像他這樣的人。
拚儘全力去奔跑,去跳躍,去練習每一個動作,卻始終追不上那些天賦異稟的身影。
那些疤痕不僅刻在腿上,更刻在心裡,每一次看到,每一次被提起,都像是在提醒他曾經的狼狽和不堪。
薑時焰不想再回憶,一點都不想。
所以說啊,熱情和努力又有什麼用呢?
還不如從最開始就不曾在乎過。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此刻隻想趕緊用舞蹈的疲憊,把這些回憶徹底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