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蕭瑀被禦林軍押走了,太極殿內外仍然是一片死寂,監考官們僵硬地站在考場兩側,考生們也無一人敢繼續動筆,甚至有那提著筆的,既不敢寫,也不敢放下胳膊,唯恐自己稍有動作,龍顏正怒的永成帝就會瞪過來。
“父皇息怒,龍體要緊!”四十二歲的太子一手扶著父皇,一手輕輕地順著父皇的胸口。
齊王、順王、福王也圍了過來,低聲勸說著。
永成帝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幾次,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才示意太子與馬公公鬆手,單獨站穩了。掃眼那一片彷彿全被凍住的考生們,永成帝薄唇緊抿,良久才道:“還有一個時辰,都抓緊時間答題吧。”
考生們如蒙大赦,無論答完冇答完的都下意識提起了筆。
永成帝轉身朝龍椅走去,太子等人也準備退回原位站著,隻有福王留在原地,看看拾級而上的父皇,再看看散落在地的考卷,遲疑片刻,福王還是屈膝蹲下,一折一折地收起蕭瑀的考卷。
寫滿工整楷書的答卷散開後長一丈有餘,福王從卷首這邊開始收,摺疊的過程中他趁機細細讀起了始終露在上麵的第一頁。
“臣對:國之慾興,必應有明君當政,故吾皇問興國之道,實為求明君治國之道。”
“臣十年苦讀,所學皆為忠君報國為臣之道,不敢妄議帝王當如何治國,然臣博覽史書,縱觀曆代王朝興衰,私以為有開國興國明君十人、弱國亡國昏君十人,吾皇若以此十明君為師、十昏君為戒,或能得大周興國之道。”
看到這裡,福王就猜到後麵是列舉十個明君興國、十個昏君亡國弱國的具體例子了,所以他在摺疊下一頁時隻一目十行地看蕭瑀到底選了哪些帝王,福王也是飽讀聖賢書之人,隻要看到蕭瑀所列君王,譬如商湯周武、秦穆公漢文帝等,基本就知道了蕭瑀引用的事例。
明君事例全是誇的以及考生長談的治國良策,譬如勤政愛民、廣開言路、重用賢纔等等,福王簡單略過,到了昏君這部分,福王同樣冇想看太細,畢竟昏君常做的事也逃不過那幾樣。果然,第一個昏君提的便是人人皆知的商紂,昏君之舉為——連年征討、透支國力、苦勞天下?
這,父皇這十年連續兩次北伐殷國,兩戰兩敗幾乎耗光了前麵二十年充實的國庫……
聯想到父皇的怒火,福王心中一緊,迅速跳到第二個昏君,嗯,漢靈帝,昏君之舉為誅殺了數位直言進諫的大臣。
福王的手也有些抖了,兩次北伐期間,父皇罷免冷落了兩名開國功臣處死了三個諫言反對的直臣,蕭瑀確實是在指桑罵槐吧?
後麵八個昏君,有的亡國了有的導致國家衰敗有的隻是壞了自己的名聲,但凡蕭瑀舉的具體事例,什麼好大喜功、大興土木、親讒遠忠、獨斷專行、怙過不悛、疏於教子,教子?
福王突然想到了當年蕭瑀諷刺他與妹妹獨占一橋賞月的話,所以蕭瑀是覺得如果父皇多花些心思管教皇子,可能他就不會以權驅趕百姓了?
彆說父皇生氣,福王也越看越氣。
終於到了最後一頁,按照慣例考生們會在這裡總結自己的諫言了,福王再次放慢了閱覽的速度。
“今觀吾皇,罔顧殷國再出英主國運未儘,且締結強盟有共抗大周之力,兩次北伐皆敗仍欲興兵三伐,致使國庫空虛、強加賦稅、民生多苦,百姓聞戰色變,視落草為寇勝過喪命於北國荒野。故值此天下盜賊蜂起、朝廷疲於鎮壓之際,吾皇當患三伐失利後如何抵禦諸侯分食弱周繼而亡國,不必多思興國矣。”
福王:“……”
過於震驚,福王捧著幾乎全部摺疊好的一摞答卷單膝蹲在大殿上,半晌未動。
永成帝已經在龍椅上坐下了,見福王雙手隱隱顫抖顯然也被蕭瑀氣到了,永成帝牙關緊咬,命福王奉上蕭瑀的答卷,直接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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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於申末結束,時辰一到,眾考生像進宮時一樣被禮部官員帶出了皇宮。
三月中旬,晚風都帶著絲絲暖意,裴行書卻出了一身冷汗,在一排來接京城本土考生的馬車中,裴行書艱難辨認出青川的身影,雙腿發虛地跑過來,對兀自翹首尋找蕭瑀身影的青川道:“走,快回侯府,三公子出事了!”
青川懵了:“三公子怎麼了?他人呢?”
人多眼雜,裴行書擺手禁止他再問下去,匆匆鑽進了馬車。
忠毅侯府,蕭榮、蕭琥、蕭璘都提前回來的,與家中的女眷共聚萬和堂等著,其實蕭榮更想親自去皇城外接自家老三,怕被同僚笑話不夠穩重才按捺住了。
“往年的會元至少也是二甲進士,稍微有些人脈的都能留京當官,三弟在皇上麵前露過臉,應該穩了。”蕭璘不掩喜色地道。
蕭榮卻瞪了老二一眼,不會說話就閉嘴,老三是要考狀元的,纔不稀罕二甲進士。
羅芙婆媳幾個坐在東次間,鄧氏嗓門最大,正跟楊延楨商量著宴請名單,她不挑,老三能中狀元最好,隻考了二甲進士也沒關係,都值得擺席了。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等著,門房一派人過來,蕭榮、鄧氏立即帶頭率領眾人往外迎去。
羅芙與三個嫂子落在後麵,到了前院,她揚首朝門口張望,卻見自家姐夫麵白如紙地繞過影壁,平時多穩重有禮的人啊,這會兒竟然是跑過來的,差點撞上公爹婆母!
“蘊之?老三呢?”蕭榮扶住親家那邊也頗有出息的晚輩,一邊往後找兒子一邊疑惑問道。
裴行書看眼後麵的妻妹,靠近蕭榮耳邊,低聲道:“今日殿試皇上問的是興國之道,晚輩不知道元直答了什麼,但皇上看過元直的答卷突發雷霆,下旨將元直關進了大牢。”
蕭榮身形一晃,裴行書手快卻冇能扶住,全靠蕭琥、蕭璘及時幫忙才免了父親摔倒在地。
雖然冇有倒,蕭榮也站不直了,老三又惹到皇上了,三年前楊盛就告訴他老三在答捲上寫了什麼逆上之言,不用猜,今天老三肯定又寫了不該寫的,還直接犯在了皇上麵前!
皇上,皇上……
蕭榮突然推開兩個兒子朝外衝去,解了門外拉車的黑馬翻身而上,要進宮麵聖替兒子請罪。
等裴行書再對鄧氏等人解釋一遍經過,鄧氏眼睛一翻昏倒在了長子懷裡。羅芙也被嚇得渾身發軟,無力地靠在大嫂身上,起初腦海裡一片空白,等她意識到蕭瑀淪為了罪人,那罪過甚至會連累蕭家上下包括她與羅家,眼淚便不受控製地連串滾落。
蕭琥抱著母親去了萬和堂,蕭璘眉頭緊鎖,先安排下人去請郎中,再看看禁不住嚇的三弟妹,交待妻子李淮雲道:“你先扶三弟妹回房,我們在這邊等父親的訊息。”
李淮雲點點頭,與平安一起扶著羅芙走了。
左相府出身的楊延楨最為冷靜,同時她也從母親那裡聽說過蕭瑀三年前的會試答卷,猜出幾分內情,楊延楨對蕭璘道:“皇上問興國之道,三弟定是針對時政有所諫言,忠言逆耳才觸了天威,皇上話裡的‘可’字應該是砍,既然皇上收回了當即處死三弟的口諭,此事就還有轉圜,我們先彆急,總要等皇上的怒氣過了再說。”
若蕭瑀的罪會牽連整個蕭家,父親為了她也不會袖手旁觀,皇上隻針對蕭瑀一人的話,公爹在皇上那裡也有幾分情麵可用。
蕭璘感激道:“幸好還有大嫂,不然我也要六神無主了,母親那裡還有勞大嫂開解勸慰。”
楊延楨應下,去萬和堂探望婆母了。
皇城這邊,蕭榮孑然而立,然而進去通報的禦林軍衛兵回來後卻告訴他,皇上不肯見他。
蕭榮冇有彆的法子,跪到一旁朝裡麵叩首道:“孽子無狀氣到了皇上,臣教子無方,特來請罪。”
衛兵見了,又派了一人去乾元殿。
永成帝聞言隻是朝馬公公擺擺手,蕭瑀是蕭瑀,蕭榮是蕭榮,他冇想責罰整個蕭家,但蕭榮願意跪他也懶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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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瑀被關進了大理寺的牢房,因他有個當侯爺的爹,自己也是中了會試榜首的讀書人,大理寺卿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遠離普通囚犯的清靜牢房,但也隻有清靜了,被柵欄圈起來的牢房連張木板都冇有,角落裡鋪了一張舊草蓆,另有一隻同樣舊舊的帶蓋恭桶。
獄卒打開牢門,剛要推新來的囚犯,蕭瑀自己跨了進去,長得俊逸,人也不慌不忙彷彿來住客棧的,惹得獄卒多瞅了他幾眼才離開。
蕭瑀目送獄卒走遠,轉身看看四周,聞著裡麵淡淡的腐潮之氣,蕭瑀唯有苦笑。
不是不清楚寫那麼一篇文章會有什麼後果,可蕭瑀遲疑了一上午,最終還是那樣寫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無愧於心,但家人會因他憂心如焚乃至牽連獲罪,所以蕭瑀有愧家人。
天漸漸黑了,隻北麵牆上留了一扇小窗的牢房更是早早就暗了下來。
蕭瑀站累了,坐到了角落那張舊席子上。
過了一會兒,獄卒再次出現,送來了蕭瑀的晚飯,跟其他囚犯一樣,一碗稀粥,一個窩窩頭。
粥還有些餘溫,窩窩頭已經涼了。
蕭瑀一口窩窩頭一口粥地吃了起來,實在吃不下去了就將窩窩頭收在懷裡,留著半夜餓了吃。
臟也好臭也好,自己選的,不必抱怨。
殿試讀卷讀了七日,蕭瑀在牢房這一住也是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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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瑀的殿試文章大家意會一下就行哈,我分析文言文都一般般,寫更不行了,[小醜]
100個小紅包,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