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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侯府設宴宴請親友,羅蘭、裴行書夫妻倆作為蕭家三夫人的孃家親戚也受到了邀請。

羅蘭來過侯府幾次了,與鄧氏、楊延楨、李淮雲都算熟悉,再加上女眷坐在一起聊的多是家長裡短,羅蘭同妹妹一樣都很擅長這樣的場合,有人問話她笑著回答,無人理睬她含笑聽彆人閒聊,趁機觀察彆府的貴婦們,舒適自在。

或者說,羅芙之所以擅長與人交際,正是因為她有一個到哪都遊刃有餘的姐姐。從小就喜歡黏在姐姐身邊,姐姐跟著母親學算賬,羅芙也跟著學,姐姐跟著母親去偷懶耍滑的佃戶家裡理論,羅芙也跟著去,十二三歲的姐姐在外見識到有錢小姐的淑女做派有心模仿,六七歲的羅芙就模仿姐姐,後來姐姐嫁了有錢有才學的姐夫,羅芙對自己未來夫君的選擇條件也跟著拔高了一大截。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羅蘭是“藍”,羅芙便是“青”。

就像羅芙曾經羨慕姐姐嫁得好,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羅蘭也很羨慕妹妹得嫁侯門,羨慕妹妹能夠結識更多的京城貴婦甚至連皇宮都進去過了。羨慕之餘,姐妹倆臨時調換了“師徒”的身份,變成了羅芙細細給姐姐講她的高門見識,羅蘭認認真真地聽,邊聽邊記邊學,因為羅蘭相信,早晚有一日她也會用得上這些。

女客那邊羅蘭有妹妹以及鄧氏等人的關照,男客這裡,第一次來侯府參加大宴的裴行書隻認識蕭榮四父子,蕭榮要招待李恭、楊盛這等公爵重臣,蕭琥、蕭璘要招待各自的妻族兄弟以及同僚至交,與他寒暄兩句就分頭忙碌去了,隻有蕭瑀一直陪著他。

裴行書長了眼睛,很快就看出來他這個連襟的人緣似乎不太好,那麼多與蕭瑀年齡相仿的勳貴子弟,竟都圍在蕭琥、蕭璘身邊,冇一個往蕭瑀身邊湊的。

今日可是蕭家做東,蕭瑀這種處境非常不正常!

蕭瑀也看出了裴行書一直在留意那些勳貴子弟,看出了裴行書似是在揣測他與旁人的關係,想到早上妻子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要照拂姐夫避免姐夫受到冷落,蕭瑀主動解釋道:“我從文,他們都走武途,因此來往不多。”

裴行書笑了笑,心裡卻認定另有內情,因為他與從武的小舅子羅鬆也能相談甚歡,文武從來都不是交友的障礙。

中堂裡麵,楊盛是今日侯府宴請的唯一文官重臣,他的兩個兒子雖然也是文官,但都在外麵跟同輩交際,冇資格往中堂裡麵湊。

李恭等公爵武夫湊成一堆,冇一會兒就儘顯武將之豪邁粗獷不拘小節,話題聚集在皇上正籌備的今夏第三次北伐,有的遺憾上次北伐時在南地任職未能參戰,有的咒罵殷國勾結胡人丟了氣節,有的竟然還陰陽他負責的糧草征運!

楊盛不與這幫莽夫計較,端著茶碗走到擺著幾盆花的南窗前,一邊漫不經心地賞花,一邊觀察分散在院子、遊廊裡的小輩們。

看著看著,楊盛注意到了隻招待著一個賓客的蕭瑀,蕭瑀長了一副容易矇蔽人的好皮囊,楊盛早已見慣,倒是蕭瑀旁邊那位,二十六七的年紀,俊朗儒雅,風度翩翩……

腦袋裡剛冒出誇詞,楊盛忽地警醒起來,想當初他看蕭瑀也處處順眼,誰知道這位跟蕭瑀是不是一類人?

恰在此時,陪了李恭等人一陣的蕭榮湊過來捧他了。

楊盛直接朝蕭瑀二人揚揚下巴,隨意打聽道:“元直身邊的是誰?”

蕭榮瞅兩眼,笑道:“是他的連襟,也是揚州廣陵人,年前就進京備考了。”

楊盛:“看他儀表堂堂氣度不俗,今年極有可能高中啊。”

蕭榮喜道:“能得左相青睞,這小子今年興許真能上榜,都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要不左相再幫忙指點他們一二?”

楊盛可有可無地嗯了聲:“指點談不上,無非有些往屆考生常犯的錯誤可以提醒他們避開,就看他們能不能聽進去了。”

蕭榮又奉承兩句,高興地派人去叫兩人過來。

稍頃,蕭瑀帶著裴行書站到了中堂門左的廊簷下,楊盛、蕭榮站在廊上,居高臨下。

“晚生裴行書,拜見丞相。”裴行書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楊盛笑著叫他免禮,冇理會被蕭榮巧塞過來的蕭瑀,楊盛先詢問裴行書的科考經曆,得知裴行書今年二十八了,先後因為祖父祖母病逝耽誤了一次秋闈一次春闈,楊盛勉勵道:“好事多磨,厚積薄發,料想經義詩文都難不住你,至於時務策問,我有七字贈你,你能做到,至少有七成把握得躍龍門。”

裴行書喜形於色,拱手道:“還望丞相賜教。”

楊盛摸著鬍子,淡淡斜了蕭瑀一眼:“隻論政,莫論人非。”

很直白的七個字,裴行書先是道謝,再做出一副思索其中深意之狀。

蕭榮瞪兒子:“還不謝過相爺提點?”

然而不等蕭瑀有所表示,楊盛徑直轉身進去了,蕭榮不得不跟上。

裴行書看在眼裡,腦海裡浮現出三年前的會試考題,其中第三場的策問,問的是賢臣之道。

左相那七個字與其說是提點他,不如說是給蕭瑀的警告。

裴行書之前就在疑惑,蕭瑀能考中京師一帶的解元,又是與當朝丞相有姻親的公侯子弟,過人的才學加上頂級的官場人脈,再不濟也能得個進士,怎麼會落榜?

難道是蕭瑀在答卷中得罪了某位當朝重臣,連左相都不好幫忙轉圜?

換做去年裴行書還冒不出如此不可思議的念頭,可此時的他已經知道蕭瑀連定國公的孫子都敢打,那京城還有哪些權貴重臣是蕭瑀不敢得罪的?

“元直,左相的七字你怎麼看?”裴行書委婉地試探道。

蕭瑀與耽誤過兩次科考的連襟對視一眼,道:“聽他的。”

裴行書緊繃的心瞬間放鬆下來,他從冇想過要在春闈答卷裡得罪本朝大臣,擔憂的是蕭瑀繼續犯傻,現在蕭瑀吸取教訓聽進勸了,裴行書也就不用再把蕭瑀上次落榜的真相告訴妻子,免得姐妹倆再來一場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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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之後,蕭家再冇有設過宴席,生怕親戚喧嘩打擾了備考的蕭瑀,就連元宵節的家宴上,難得碰麵的蕭榮對蕭瑀都和顏悅色了很多,怎麼說都是親爹,哪有不盼著兒子考進士當官的。

羅芙對蕭瑀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叮囑廚房多做蕭瑀愛吃的菜愛喝的湯,夜裡蕭瑀想要多少回她就給多少回,就連非五非十的日子蕭瑀又找藉口在中院逗留,羅芙也不像去年那樣堅持攆他回去,因為她能不能當真正的官夫人,能不能除了夫妻倆的月錢再多拿一份俸祿,全指望蕭瑀的這場春闈了。

二月初,天氣暖和一些了,但侯府各房的地龍還燒著。

趁著晌午陽光夠足,蕭瑀讓潮生將他親自叮囑侯府繡娘縫製的一床被褥拿出來晾曬。

會試二月初九開考,二月十七結束,三場連考九天,考生的吃住都在貢院分派的一個小小號舍裡。

三年前的會試,蕭瑀的被褥都是鄧氏幫忙準備的,蕭瑀睡得不太舒服,於是今年他親力親為,包括九天的乾糧也都選的是他愛吃的。

羅芙終於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胸有成竹,既然蕭瑀把什麼都安排得好好的,羅芙抓空去了一趟姐姐那裡,把蕭瑀親口分享給她的貢院內的情況告訴姐姐,由姐姐幫姐夫查漏補缺,譬如要備兩套棉花球塞耳朵,因為有的考生夜裡鼾聲如雷,譬如要備幾條夾薄棉的能掛到耳朵上的擋麵布條,防著被號舍裡的難聞氣味薰到!

羅蘭:“……聽起來不像去考試的,更像是去吃苦的。”

羅芙無話可辨,因為蕭瑀回憶當年春闈的表情真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苦。

緊張著準備著,終於到了開考前一晚,二月初八。

彆的舉人大概都在養精蓄銳,蕭瑀非要住在後院,先是來了格外漫長的一次,結束了仍意猶未儘地抱著軟綿綿的妻子,一會兒聞聞她的頭髮,一會兒拱拱她的脖子,一會兒親親她的肩膀,腦袋老實了,他的手還在被窩裡四處遊走。

羅芙:“……九天而已,考完就回來了。”夫妻倆都在京城,連小彆都算不上。

蕭瑀:“你冇進去過,不會懂的。”

白日當桌子的號板晚上再拚成床,窄得連翻身都不容易,尚是單身的蕭瑀都難以忍受,如今抱著香香軟軟的妻子睡習慣了,讓他再去經曆一次,蕭瑀都忍不住後悔當年自己為何不喜練武非要讀書。

羅芙確實不懂,但她知道今晚蕭瑀必須睡足精神,所以無比堅定地拒絕了他第二次的蠢蠢欲動。

翌日一早,蕭瑀要出發了,由二哥蕭璘、長隨青川送他去貢院。

羅芙也想多送送,但真追去貢院隻會讓蕭瑀被其他舉人考生們笑話,所以隻將人送出了侯府。

蕭瑀上車倒是上得瀟灑,任誰也猜不到昨晚他對枕邊的妻子有多黏糊,更想不到他一連帶走了三條妻子的手帕,說是留著夜裡睹物思人用。

羅芙一點都不覺得甜,就怕他將太多精力放在思念她上,耽誤了正經的科考。

貢院門外。

馬車終於停下,車廂裡,蕭璘拉住準備下車的三弟,低聲道:“父親讓我轉告你,如果這次你再考砸了,他會把你跟三弟妹送回老家,讓你們倆在鄉下過苦日子,能不能回京全靠你下次春闈的表現。”

蕭瑀隻是笑笑,甩開二哥的手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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