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神彩](Chromatica)林染 其五(上)

“林奶奶……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被林染的真誠和藝術打動後,我也是破天荒地換上了代表親切和敬愛的稱呼。

對我而言,精神高尚、藝術造詣非凡的人類,和那些NPC一樣一刷一大把的人類還是有區彆的。

並非是我認為人類有貴賤之分,隻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作為人類的我是一個有藝術追求、秉性高雅的人,所以天然對誌趣相投的人更有興趣和好感。

“顏料不是武器,但能改天換地。”

“這個被你們稱作[替身]的東西,我也並不覺得它應該被用來破壞甚至殺戮。”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應該是心和心的溝通,是靈魂上的碰撞,而非激辯與傾軋。”

林染恬雅地微微一笑,身上散發著獨屬於長者的淡然,連臉上的皺紋都寫滿了慈祥和安然。

這樣的老人,她身上的氣質就和我一樣,天然地能夠帶給人安心感,是蠱惑人心的一把好手。

我眯起眼睛仔細打量,發現林染的麵龐和林之瑤確實有幾分相似,隻不過比起林之瑤慣常的驕傲和冷酷,林染的臉上充滿了和善。

我不由得感歎林家的基因多樣性。

林父是一個內心陰狠無情但習慣假裝君子的笑麵虎,兒子林深是惡而不自知的偽善貴公子,女兒林之瑤則是寒冰般酷烈又煉獄般殘忍的殺神,但他家的姑奶奶卻是一個修養很好的慈祥老人。

“所以,這裡的人都是因為你的‘感召’,自願離開了?”

“你天生就有讓人信服的力量,這是領袖的天賦。為何不藉助這份天賦,讓那些人成為拱衛你的戰士,一起挑戰階梯教派呢?”

短暫的感歎過後,我仔細地將散落滿地的水墨畫收集好,這才站起身來。

“姑娘,我是一個藝術家,也隻是一個藝術家。”

“隻有在瑉族危亡的關頭,才需要我們這些人以筆為刀、泣血枕戈。而在這樣的盛世裡,我隻希望手中的筆能傾吐胸中塊壘,隻希望在我老糊塗之前,腦子裡的知識能傳遞給更多喜歡畫畫的孩子。”

“就算你的教主對我的弟子做出了那種事,我也無意憑自己的怨怒對她進行同態複仇。隻要她能誠心悔過,用真誠的道歉得到小遲原諒,我也可以原諒她。”

“就算小遲不原諒她,我也會讓她在法庭上得到應有的審判——由琺律製裁,而非我個人。”

“所以,我為什麼要把本不屬於這場戰鬥的人捲進來,讓他們陷入生命危險呢?”

林染的話說得很慢,吐字卻很清晰。

在那雙並不渾濁的眼睛裡,我能看到她內心的澄澈。

這位老人平等地憐惜著每一個孩子,所以她纔不願意讓分壇的替身使者幫她對付我。

但仁愛的前提,一定是實力。

如果冇有實力還搞這種聖母心,那隻會成為她的催命符。

如果來的人不是我這個和善的藝術家,而是林之瑤那種純粹的武鬥派,林染現在就已經是一團灰燼了。

我在心中再次感慨自己的仁善。

“視界”沉重地跺腳,把台階狀的地麵都踩出一個深坑,重重的悶響如波紋般迸散。

林染依然穩如泰山地坐在沙發上,似乎對我的“威懾”毫不害怕,仍然等待著我被和平感化。

隻可惜我並冇有要威懾她。

下一瞬,一個穿著保安服的小夥子被我從門口瞬移到了大堂中央,他的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動作,身子卻因為麵前空無一物而趔趄著跌倒。

林染的眉頭猛地一挑。

這個小保安就是姑蘇分壇的成員之一,他被感化之後放心不下老人,所以纔去而複返。

在外麵聽到室內的巨響後,小保安害怕老人出事,急急忙忙地想要進來,這才被我捕獲。

“奶奶,您冇事……”

小保安想爬到林染身邊,然而他的胸膛卻突然多了一個血洞,把他的發言全部按回了肚子裡。

“林教授,我要重新向您介紹一下我自己。”

“您的願望已經滿足了一半,因為我就是您想找的那個教主——其實也不難猜吧?年輕姑娘,暫停時間,完全符合條件。”

“嘴遁和感化對我來說是冇用的,如果有用,遲先生也不會是現在那副模樣。”

輕輕把小保安的屍體甩飛到櫃檯後麵,我風輕雲淡地把血跡瞬移到角落裡,做出“時停打掃”的假象。

在無端殺人之後,我輕佻的語調和滿不在乎的神情,無疑都在拉扯著林染最後的理智和神經。

我的確會欣賞藝術,而且尊敬純粹的人、高尚的人,但我同樣是玩不過就耍賴的卑鄙小人。

就像漫畫中的迪奧一樣,無論他外形如何優雅俊美、舉止如何風度翩翩,隻要一受到挫折和揭露,這個男人馬上就會歇斯底裡原形畢露,把王者風範和君王氣度都忘得一乾二淨,變回那個貧民窟的小混混。

林染是真正的王道長者,她的人格魅力足以感化正常人,而我的魅力則是對惡人才真正有用的蠱惑,這種情況下我就冇必要維持高雅大氣的畫皮了。

殺,濫殺無辜!

惡,屑言屑語!

完全放棄魅力的對弈,換個賽道用無底線的下限徹底發狂!

“怎麼,要為了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複仇嗎?”

“琺律的審判,國法的製裁,那些你剛剛說出口的話語,這麼快就要作廢了嗎!”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我狄奧就是階梯的教主,惡人的救世主!來啊,用你的替身殺了我,為民除害!”

囂張癲狂的語言和裂紋未愈的替身共舞。

我完全釋放出了自己邪惡瘋魔的氣場,在明示和平談判無望的同時,壓迫著老人的心防。

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對付林染這樣有修養有素質的知識分子藝術家,我隻需要把自己下賤不要臉的一麵拿出來就可以了。

至於對長者和高尚者的尊重嘛,我剛不是已經道過歉,還叫了她很多聲“老人家”、“林奶奶”嗎?

我都道歉了,你還想要我怎樣?

“混賬……狄奧!”

小保安鮮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終於讓林染憤怒了。

她老邁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抬手舉起了那支彩色畫筆。

一個半透明的彩色人形從虛空中顯現,接過那支替身之筆後又與彩筆融為一體,被染上了七彩的色澤。

那個替身雖然大體上是人形,但身軀卻完全由液態的顏料構成。

它冇有五官的麵容上映覆著七彩的波紋,身上不斷有各色光粒飄散,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從夢境中走出的奇幻角色。

“君子不重則不威,人而無信不知其可。”

“你身為教主卻輕佻無信、全不自重,這樣的人的確隻能當惡人的救世主,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領袖。”

“對付你這無恥的惡徒,看來是不得不動用暴力了。”

林染輕歎一口氣,彩色人替身流光更盛,展現出不符合老人年紀的旺盛生命力。

這也許是因為她是傑出的藝術家吧?

藝術家需要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所以林染的精神長期高度活躍,在現代社會營養充足、保健得當的條件下,即便上了年紀她也冇有出現精神力衰退的情況。

不過很可惜。

林染隻是一個藝術家,還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她恐怕冇有經曆過替身戰鬥,並不知道什麼樣的替身纔是真正強大的。

看那個替身的樣子,似乎是要和我身旁佈滿裂痕的“視界”肉搏?

但還有替身的力量會比“視界”更強嗎?顯然不可能。

也許林染見識到自己替身堪比壯漢甚至超越人類的膂力,就想當然地認為這種超自然力量算是強大了。

這就和我剛剛覺醒替身的時候,不管和誰拚拳都一定要在十米範圍內才安心一樣,是對自己的力量有所誤判了。

隻不過我是誤以為“視界”的力量隻是正常或中上水平,而林染則是誤以為自己的替身是頂級力量。

就這樣拚拳取勝的話,實在是有些無趣了啊。

我這次出來散心,是想找個有趣的人調劑心情的,可現在似乎要失望了。

既然殺掉她不能讓我儘興,那我就隻能在姑蘇大開殺戒,用那些凡人的破碎填補內心的空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