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拂曉朔風悲 其七(上)

“這就對了,這纔是決戰的樣子。”

“如果不是因為紅龍突然極巨化、讓我的替身鞭長莫及,這招本該在那個時候就暴露的。”

“不過現在看來,我放棄了替身的進化,倒是保留住了這張底牌!”

“月影花園”力量瘋漲的同時,喬蕎也終於動用了屬於自己的底牌。

“伏靈咒印”的赤紅光耀同樣的明亮起來,濃稠的黑暗都在喬蕎的氣血潮汐下翻湧起來,大宗師的力量完全展現。

在咒印的紅光下,我能清晰地看見喬蕎周身逸散著白氣,那是身體機能運轉到極限、內力澎湃的極限的體現。

她的呼吸逐漸粗重,如同猛虎般發出引擎一樣的轟鳴,旋即演變為長鯨吸水般的震撼,最後吐露出龍嘯般的壓迫感!

這是喬家武學的終極境界,是那位開山老祖都不曾達到的、隻存在於觀想中的境界——真正擁有了巨龍長鯨般力量的境界!

天地間的元氣被抽調一空,被“胎藏界”包裹而停止流動的空氣也再次捲起了風聲。

僅僅是這份觀感,就讓我明白了喬蕎完全解放自身潛力後,擁有了不亞於“視界”的力量!

兩位道路完全不同的人類絕巔強者,在氣勢的對轟中竟然打了個平手,誰也冇有展現出碾壓對手一頭的實力!

“這纔是你的真正力量嗎?”

“為了對付我,竟然一直忍到現在才爆發,就像在牌局中,直到最後關頭才丟出‘王炸’的賭徒!”

持續吸收著月光的力量,德古拉並冇有輕舉妄動。

生命能量讓他擁有了將常態“月影花園”無限續航的能力,而要維持足夠久的“超限月影花園”,他還需要再吸收一些月之精華,纔有足夠的安心。

“你不也是嗎?如果我不拿出假的‘蟲箭’,你一定會先遠程消耗、逼出我的底牌,然後再次消耗、直到支撐不住。”

“那個時候,你纔會突然爆發出‘胎藏界’,用瞬間暴漲的力量直接將我鎮壓、碾碎!”

“即便我做到這般地步,也不過是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罷了。”

“就算我是‘覺悟者’,時間終究不站在我這邊……底蘊太少了。”

喬蕎並未阻止德古拉吸收月光的行為,似乎她認為德古拉的“超限狀態”攻擊力也依然在她可以應付的範圍內。

“想到今天就是結束一切的日子,其實我也是蠻感慨的。”

“就在幾十天前,我還是一個平平無奇,剛從霸淩的陰影下逃脫的普通人。”

“然而現在,我不但重新回到了武道之路,還得到了名為替身的神奇力量,得知了平靜世界下的一些真相和秘辛。”

“幾十天裡,我從s城回到了故鄉,一路南下直到江城,最後又回到s城,然後是人生第一次造訪川蜀,登臨青城山……和你這統治著世界的魔君決戰。”

喬蕎的聲音因為神功大成的解放,帶上了龍吟鯨鳴般的混響。

她肯“嘴炮”的原因和德古拉恰恰相反。

德古拉是為了吸收月光、增強超限狀態的持久力,而喬蕎則是在穩固自身的境界狀態,壓製那些不受控製、狂躁暴烈的力量。

喬蕎的力量不來源於外物,而是在窮儘人體的潛能,將本來被粗放式利用的能量,百倍千倍地運用到極致。

強者向內尋求力量。

這就是“覺悟者”和凡人的區彆。

“我可以衝上去打斷你的蓄能,但是冇必要。”

“我已不再將你視為高峰險阻。於我而言,能在此刻徹底掌控這前無古人的武道境界,反而是更重要的。”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講講故事吧……不算太久以前的故事。”

喬蕎帶著混響的言語迴盪在山巔,顯得她如同神明一般神秘偉岸。

台階上赤色的神,和香爐前翠綠的人,竟在這生死之戰中相對而立,擁有了短暫的平靜。

“我這個人,其實並不能算天生的好人。”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意識到自己比其他孩子更強。我的身體更強壯敏捷,智力和學習能力也超越了任何和自己同齡,甚至更年長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我冇有什麼善惡的觀念,秉持著‘強者為尊’的本能,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孩子們崇拜的人,再混賬的孩子也不敢與我為敵。”

“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我卻記得很清楚。我很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是一個傲慢的人,強大的人,甚至是蠻橫的人。”

感悟著體內的力量,喬蕎竟也追憶般講述起了自己的過去。

這是“覺悟者”的共性嗎?

我想起了剛纔的自己。

我剛剛也在念頭通達的瞬間,回想起了自己那並不算長,但卻扭曲又順理成章的人生經曆。

“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我甚至記不清他的麵孔,連姓氏都隨了母親。”

“人們總是對‘單親家庭’的孩子有著奇妙的看法,一些人覺得單親孩子很可憐,一些人又覺得單親孩子一定缺愛,甚至心理扭曲、人格有隱患。”

“但我真的對那些人很費解,不明白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我冇有體驗過父愛,又怎麼會因為失去父愛而惆悵甚至變態?難道有人會產生‘失去翅膀’的痛苦嗎?”

“何況我真的很強,母親也很強,我的母親從不對人奴顏婢膝,我也是孩子中最強、最受尊敬的一個,我怎麼可能不快樂,怎麼可能自卑?”

“甚至對我而言,‘冇有父親’並不是什麼壞事,還是一件好事——說出這個反而可以凸顯我的堅強和努力,反而更顯得我強大。”

喬蕎說到這裡,似是有些唏噓。

的確,人們總會以自己的處境去臆測他人,卻無法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

也許按照鄭智正確的說法,所謂“單親家庭”之類的孩子都是比平常人悲慘、可憐的,他們的心一定要是有所隱痛的。

然而這份隱痛,有些時候其實隻是對於成長過程中才經曆失怙喪母、父母離異等情況的孩子而言的,對於從有記憶起就隻有單親的孩子來說,他們甚至可能不太能理解為什麼彆人會覺得自己很慘。

喬蕎是不幸的,她失去了父親。

但她也是幸運的,因為她在有父親概念之前就失去了父親,所以並不需要經曆失怙之痛。

“因為女人的體格照比男人更柔弱一些,我們家又冇有一個‘丈夫’的角色,因此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帶我習武,希望我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我的武道天賦百年難遇,很快就在奇妙悟性的加持下領悟了一些精髓,甚至在剛上小學的時候就隱約練出了內功。”

“智力,體力,一切都超越常人,更是接觸到了隻有動畫片裡才能幻想的武功,這一切都讓我自命不凡。”

“現在想來,那樣的孩子是挺討厭的,明明什麼都不懂,卻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囂張得很嘛。”

“可那畢竟是孩子,孩子心性是聽不進去也理解不了所謂‘武德’、‘仁義’的。她隻知道自己很厲害,隻知道講武德、講仁愛能帶給自己虛榮、收穫旁人敬愛,就像‘虹貓藍兔’那些大俠一樣。”

“靠著那樣的虛榮感,我也的確成為了替小朋友們主持公道的‘德高望重’之人,念頭通達之下不單學習成績穩居第一,就連武道進境也是一日千裡,靠著單純澄澈的心境真的掌握了超凡的內功。”

喬蕎繼續講述故事,她身上的氣息逐漸變得穩定、凝實,不再帶有神龍降世般的威壓。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二三年級的樣子吧。有幾個五六年級的不良學生,也許是被我那副自信又驕傲的學霸模樣刺激到了,在放學路上對我出言不遜,把我當成小屁孩欺負了。”

“本來我是可以當他們不存在的。但你這歪果仁也許不懂,在拆那的文化中,被彆人問候母親是絕難容忍的。”

“於是我自以為占據了大義,再加上對小孩子來說五六年級的學生已經接近成年人的體型,所以就毫無保留地出手了。”

“普通人,還是孩子,怎麼可能擋得住帶著暗勁的攻擊?尤其是我戰鬥天賦驚人,下手都是衝著關節等人體薄弱環節……雖不見血,卻是將幾個大哥哥統統打成重傷。”

“從亢奮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這些看起來比我高了快一倍的高年級學生,完全不像和我對練的母親一樣強大。”

“躺在地上的人的慘狀,還有那些和我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同班同學驚恐的神情,給我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更可怕的是,高年級學生受傷使得我家賠了一大筆錢,我出手毫無分寸還對他們的關節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從此之後,我開始畏懼自己的力量,開始為自己的過錯感到自責,將家裡困難的生活條件歸責到自己身上,陷入了無儘的消沉。”

“這件事甚至在我的性格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它使得我格外節儉、生怕浪費一分錢,這潛意識裡的習慣直到今天都無法改變。”

“而這還隻是最輕微的痛苦。”

“出於對力量的恐懼,我不敢再繼續練武。但即便不練,身體裡下意識調動的內力也會讓我無比恐懼。”

“哪怕母親冇有因此過分責怪我,隻是在下一次對練中狠狠揍了我一頓,讓我記住自己的力量超過普通人太多,不可全力施為……但我依然無法正視自己超凡的力量,我對曾經引以為傲的武功產生了恐懼。”

“於是我偷偷自學了另外的功夫。”

“自斷經脈,自廢武功的功夫。”

喬蕎並無痛苦的話語中,傾訴出了一個堪稱恐怖的故事。

一個武學奇才的小學生,在不小心用武功把人打傷之後留下了心魔,以至於自廢武功。

難怪我在大學時認識的喬蕎,是一個和普通人全無二致,就連體測都冇展現出驚人天賦的平凡者。

這傢夥小時候的性子……有點太極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