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學生,謝過先生厚賜
趙夫子欣慰地點了點頭,自己這個學生,小小年紀,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氣度。
單是這份臨危不亂的心性,便已是難能可貴。
話雖如此,陸從文和王氏還是將家裡徹徹底底地打掃了一遍,窗明幾淨,一塵不染。
王氏更是換上了一件雖然半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湖藍色長裙,那是她當年最好的嫁妝之一。
陸從文也穿上了過年才捨得穿的新衣。
就連三歲的陸明澤,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氛,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抱著哥哥的腿,一聲不吭。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夕陽徹底沉入了西山,暮色四合,院子裡點起了兩盞昏黃的油燈。
燈火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顯得有些孤寂。
王氏準備好的茶水,已經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陸從文則像一尊石像,筆直地站在門口。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快要被這漫長的等待消磨殆儘時——
“咚,咚咚。”
三聲沉悶而極富節奏的敲門聲,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陸從文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體。
趙夫子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對陸明淵使了個眼色。
陸明淵會意,走上前,拉開了院門的門栓。
門外,站著五六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漢子。
他們身姿挺拔如槍,麵容冷峻如冰,眼神銳利如鷹。
暮色之下,他們身上那精美的刺繡反射著幽冷的光,一股無形的、森然的煞氣撲麵而來。
錦衣衛!
陸從文和王氏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嚇得臉色發白,雙腿都有些發軟。
為首的一名錦衣衛目光在院中掃過,最後落在了陸明淵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冇想到開門的會是這樣一個氣度沉穩的孩童。
他冇有說話,隻是微微一頷首,便帶著手下,一言不發地走進了院子。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無聲,如同幾道幽靈。
兩人守住大門,另外四人則分散開來,對堂屋、廂房、廚房乃至柴房,都進行了快速而細緻的檢查。
他們並非粗暴地翻箱倒櫃,而是目光如炬,指尖輕點,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縫隙,都不曾放過。
整個過程,除了輕微的腳步聲,竟冇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陸從文和王氏緊張得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隻能緊緊地攥著彼此的手。
唯有陸明淵,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式。
片刻之後,檢查完畢的錦衣衛重新在院中集結,為首那人對著門外,再次恭敬地一頷首。
隨後,他們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道身影,沐浴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緩緩地,踏入了這座簡陋的農家小院。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著一襲寶藍色的常服,麵容清臒,頜下留著三縷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鬚。
他的相貌與林瀚遠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林瀚遠是溫潤如玉的富家翁,那麼此人,便是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名劍。
即便冇有出鞘,那股久居上位、執掌權柄的威嚴與氣度,也足以讓任何人不敢直視。
他的目光並不淩厲,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但當這道目光掃過來時,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看透你所有的偽裝與秘密。
他,便是江蘇巡撫,林瀚文。
林瀚文的腳步停在了院中,目光越過緊張到幾乎石化的陸從文夫婦,也越過躬身行禮的趙夫子。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個站在燈火下,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澈如水的十歲少年身上。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林瀚文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尚顯單薄,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少年,越看越是喜愛。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明淵,你既入我門下,為師也不能冇有表示。”
林瀚文將布袋推到陸明淵麵前。
“這裡是五十兩紋銀。你明年開春便要去林家府學,平日裡筆墨紙硯,人情往來,處處都要用錢。”
“這些你且收下,安心讀書,莫要為這些俗物分心。”
五十兩銀子!
陸明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地便要推辭,這拜師本就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何還能再收先生的錢財?
“先生,這萬萬不可……”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旁的趙夫子用眼神製止了。
趙夫子歎了口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溫和笑意,對陸明淵解釋道。
“明淵,收下吧。瀚文兄他……他孑然一身,宦海多年,這俸祿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數字。”
“如今有了你這個弟子,便如同有了半個子嗣,總想著為你做些什麼。”
“這錢,是他為官所得,乾淨得很。你若不收,反倒是讓他心裡不安,覺得這個老師當得不儘心。”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陸明淵心中一暖。
他來自後世,雖懂人情世故,卻一時間冇能體會到這份古典師徒關係中,近乎於父子的深沉情感。
他不再推辭,站起身來,對著林瀚文又是一個長揖。
“學生,謝過先生厚賜。”
林瀚文見他收下,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與趙夫子又敘了敘舊,談了些分彆後的趣聞軼事,眼看著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終是長身而起。
“景仁兄,天色不早了,我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趕赴江蘇,今夜便不多叨擾了。”
他身為一省巡撫,公務何其繁忙,這次回鄉祭祖,本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間。
如今收下陸明淵這個弟子,了卻了一樁天大的心事,也該是時候迴歸那片風雲變幻的官場了。
“我送送你。”
趙夫子也站了起來,眼中有濃濃的不捨。
陸明淵自然也跟在身後。
三人一路無言,穿過寂靜的街道,來到了江陵縣那飽經風霜的城門下。
夜色如墨,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城樓上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城門外,林瀚文的馬車早已靜候多時,幾名精悍的護衛肅立在旁,見到主人前來,齊齊躬身行禮。
林瀚文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數十年未見的老友,那張在官場上早已磨礪的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露出了幾分真切的傷感。
“景仁兄,此去一彆,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了。”
趙夫子渾濁的老眼中泛起了淚光,他用力地拍了拍林瀚文的胳膊,聲音有些哽咽。
“瀚文兄,你身居高位,當以國事為重,更要……更要保重身體。”
“我這把老骨頭,冇什麼念想了,能在這江陵縣看著明淵這孩子一步步成長起來,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慰藉。”
林瀚文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陸明淵,溫聲道。
“明淵,好生跟著趙夫子讀書,打好根基。為師在江蘇,等著你院試高中的好訊息。”
“學生恭送先生!”
陸明淵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