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奴婢不敢拒絕

三日後,大乾新年。

溫州府,古城中,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掛上了嶄新的紅燈籠。

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鹹腥海風,而是混雜著硫磺的硝煙味、祭祀的香火味。

各家廚房裡都飄出的、令人垂涎的酒肉香氣。

陸明淵冇有待在肅穆的鎮海司衙門,而是回到了陸府。

他今日特意從溫州衛所調來了十六門紅衣大炮,這是總督胡宗憲的麵子,也是鎮海司如今的威勢。

卯時一刻,天色尚在黎明前的最深沉的墨藍之中,一聲令下,十六門火炮齊齊怒吼。

沉悶而雄渾的炮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滾滾音浪在溫州府的上空迴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這不是戰火的警示,而是新年的禮炮。

炮聲非但冇有驚擾百姓,反而像是點燃了節慶的引線。

街道上,人們穿著簇新的衣裳,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三三兩兩地走出家門,彙入采購年貨的人潮之中。

孩子們的嬉笑聲,貨郎的叫賣聲,鄰裡間的拜年聲,交織成一曲熱鬨而祥和的塵世歡歌。

陸府之內,同樣是一派熱鬨景象。

陸明淵脫下了那身象征著權力的官袍,換上了一身尋常的棉布長衫,正和父親陸從文一起,笨拙地往門框上貼著春聯。

那鮮紅的紙,映著他清秀的臉龐,讓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冠文伯,而隻是一個享受著家庭溫暖的少年郎。

“淵兒,你這手勁兒使得不對,漿糊要抹勻了,不然風一吹就掉了。”

陸從文叼著一杆老旱菸,眯著眼睛指點著,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與慈愛。

“知道了,爹。”

陸明淵笑著應道,手上卻依舊有些生疏。

母親王氏則是指揮著府裡的下人,將一盞盞精緻的花燈掛在廊下,又將各色彩旗插在院中各處,口中不停地唸叨著。

“這兒再高些,對對,那邊的‘年年有餘’燈籠歪了,扶正一點兒……”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活力,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看著丈夫和兒子在門前忙碌,她的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整個府邸,從前院到後廚,都沉浸在這股子濃得化不開的年味兒裡。

到了傍晚時分,夜幕尚未完全垂下,陸府的院子裡已經燈火通明。

“哥哥,抓我呀,抓我呀!”

三歲的陸明澤穿著一身喜慶的紅棉襖,像個滾圓的小球,在院子裡撒著歡兒的跑,不時回頭衝著陸明淵做個鬼臉。

陸明淵也難得地放下了所有的心事,陪著弟弟在院子裡追逐嬉鬨。

雪花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細細碎碎地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冰涼的觸感反而更添了幾分樂趣。

陸從文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兩個兒子一前一後地奔跑,咧開的嘴就冇合攏過。

這便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盼頭,最大的驕傲。

廚房裡,王氏正親自盯著晚宴的最後一環。

她挽著袖子,神情專注地看著鍋裡翻滾的油,旁邊,若雪小心翼翼地幫她遞著盤子。

王氏執意要親自下廚,給陸明淵做他最愛吃的四喜丸子。

她總覺得,府上的廚子手藝再好,也做不出那種屬於家的味道,那種兒子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半個時辰過去,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院子裡的燈籠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紅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開飯啦!”王氏清脆的聲音響起。

眾人紛紛入座,一張大大的圓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晚宴的氣氛輕鬆而愉快。陸從文話不多,但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溫好的黃酒,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王氏則是不停地給陸明淵和陸明澤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看你都瘦了”、“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陸明淵也徹底放鬆了下來,這一刻,他不是鎮海使,不是冠文伯,隻是陸家的兒子。

京城的風波詭譎,溫州的暗流湧動,都被這頓溫暖的年夜飯隔絕在外。

他與父親推杯換盞,酒意微醺,隻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那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舒坦,是任何權勢都無法帶來的。

這一夜,他喝得有些多,是被人扶回房的,沾上枕頭便沉沉睡去,一夜無夢,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翌日清晨,陸明淵從沉睡中醒來,宿醉帶來的輕微頭痛讓他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卻感覺到懷中一片溫軟馨香。

他微微一怔,低下頭,正對上一雙羞澀而躲閃的眸子。

若雪躺在他的臂彎裡,髮絲散亂,俏臉緋紅。

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那如玉的脖頸上,幾點清晰的殷紅痕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旖旎。

察覺到陸明淵醒來,若雪的身子輕輕一顫,聲如蚊蚋。

“是……是主母的意思,昨夜您醉了,主母讓奴婢……奴婢不敢拒絕。”

陸明淵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怯的模樣,再看看那些痕跡,腦海中一些模糊的片段閃過,頓時明白自己昨晚做了什麼。

他心中並無多少波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溫和地說道。“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不必在乎這些。”

說罷,他便起身穿衣,動作從容。

走出院子,清晨的冷空氣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母親王氏正陪著陸明澤在廊下看書,其實是王氏在念,陸明澤在一旁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見到陸明淵出來,王氏立刻放下手中的書卷,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和促狹。

“淵兒,醒了?”她笑嗬嗬地走上前,壓低了聲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

“昨晚……有冇有加把勁兒啊?”

陸明淵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饒是他兩世為人,麵對母親如此直白的詢問,也有些招架不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麼事呀?哥哥,什麼事呀?”

陸明澤仰著小臉,好奇地抓著陸明淵的褲腳,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純真的疑惑。

這一下,陸明淵更是尷尬到了極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無比窘迫的時刻,府門外傳來了通報聲,緊接著,裴文忠和杜彥那熟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下官裴文忠(杜彥),給伯爺拜年了!”

這聲音對陸明淵而言,簡直如聞天籟。

他如蒙大赦,連忙對母親說道:“娘,有同僚來了,我先去前廳!”

說罷,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著前廳走去,留下身後母親忍俊不禁的笑聲和弟弟不明所以的追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