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這份人情,太大了!
副將領命,早已準備好的戚家軍士兵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去。
他們動作嫻熟而迅速,毫不客氣地將倭寇手中的殘餘兵刃全部收走,堆積成山。
然後用粗大的麻繩,將這些倭寇一個個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像串起一串串曬乾的鹹魚。
整個過程,冇有一個倭寇敢於反抗。
處理完這些降卒,戚繼光才調轉馬頭,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樂清縣城。
那裡的火光已經漸漸熄滅,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焦臭味,卻愈發濃烈。
他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俞大猷沉聲說道。
“誌輔,這裡交給你。整頓軍備,清點傷亡,將這些降卒押入城中看管。”
“另外,派人進城,安撫百姓,救治傷患,撲滅餘火,收斂屍骨。”
“記住,我戚家軍的兵,不拿百姓一針一線,違令者,斬!”
“將軍放心!”俞大猷抱拳領命,他知道,打仗隻是開始。
戰後的善後工作,纔是最繁瑣也最考驗人心的。
戚繼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策馬便朝著樂清縣城而去。
他身後,親兵隊緊緊相隨,馬蹄踏過血染的土地,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記。
東城的城門早已被倭寇破壞,戚繼光一行人暢通無阻地進入城內。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也泛起了一絲沉痛的漣漪。
斷壁殘垣,焦土處處。街道上隨處可見被殘殺的百姓屍身,老人、婦女、甚至還有孩童。
一張張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痛苦。曾經繁華的縣城,此刻宛若一座人間地獄。
戚繼光沉默地走過這片廢墟,心中的殺意比在戰場上時更甚。
他知道,這便是戰爭。
戰爭,從來都不是將領們功勳簿上的數字,而是這一個個破碎的家庭,一條條逝去的生命。
他來到縣衙,尋了一間書房,讓親兵點上蠟燭。
昏黃的燭光下,他親自研墨,鋪開一張繳獲來的高麗紙,提筆蘸飽了墨汁。
他要給一個人寫信。
那個遠在溫州府,年僅十二歲,卻攪動了整個東南風雲的少年,陸明淵。
筆鋒落下,一行行沉穩有力的字跡出現在紙上。
定風山下之戰的始末,汪直主力被擊潰,其人狼狽逃竄,以及樂清縣城的慘狀,一一詳述。
寫到最後,他筆鋒一頓,加上了一句。
“倭患之烈,甚於虎狼。非畢其功於一役,東南沿海,永無寧日。明淵之策,高屋建瓴,元敬佩服之至。”
信寫完,封入火漆。
“來人!”
“在!”一名斥候親兵快步入內。
“八百裡加急,將此信送至溫州府,交予溫州知府陸明淵。記住,人歇馬不歇,務必在最短時間內送到!”
“卑職遵命!”
斥候接過信,鄭重地揣入懷中,轉身便消失在夜色裡。
……
一日之後,溫州府。
陸明淵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斥候風塵仆仆地趕到時,身上還帶著海風的鹹味與征塵。
他單膝跪地,雙手將那封來自樂清的信高高呈上。
陸明淵接過信,拆開火漆,仔細地閱讀起來。
隨著信上的內容一點點映入眼簾,他那一直緊繃的稚嫩臉龐,終於緩緩地舒展開來。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無聲地落了地。
成了。
最關鍵的一環,也是他最擔心的一環,成了。
戚繼光,不愧是戚繼光。
正麵硬撼汪直精銳,摧枯拉朽,一戰而定乾坤。
汪直,這位縱橫東海的一代梟雄,終究還是敗在了曆史的滾滾車輪之下。
雖然讓他逃了,但陸明淵知道,屬於汪直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收拾殘局,清點戰果的時候了。
他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在桌案上,對著那名斥候溫和地說道。
“辛苦了,下去領賞,好生歇息。”
“謝伯爺!”斥候大喜,躬身退下。
陸明淵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腦中飛速地盤算著接下來的種種事宜。
“來人。”
他輕聲喚道。
“伯爺有何吩咐?”
一名親隨推門而入。
“去請譚大人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是。”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譚倫便帶著滿身的疲憊,快步走進了書房。
他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這幾日都冇有怎麼合過眼。
自倭寇襲擾溫州府以來,他作為監軍,幾乎不眠不休地整理著來自各縣的軍報,協調糧草物資,忙得腳不沾地。
“明淵,這麼晚了叫我過來,可是……有新的軍情?”
譚倫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依舊銳利。
陸明淵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微笑著說道。
“譚大人辛苦了。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譚倫也不客氣,端起茶杯一飲而儘,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精神一振。
“是樂清縣的戰報。”陸明淵這才緩緩開口,將那封信遞了過去。
“戚將軍不負眾望,已於昨日,在定風山下,正麵擊潰汪直主力。”
“汪直本人,僅率十幾艘船狼狽逃竄。樂清之圍,已解。”
譚倫接過信,雙手竟有些微微顫抖。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臉上的疲憊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激動。
“好!好!好啊!”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一拍大腿。
“戚元敬,真國之棟梁也!”
陸明淵看著他興奮的模樣,繼續說道。
“汪直雖逃,但已是喪家之犬。胡總督的東南水師,早已在等候多時,他插翅難飛。”
“如今,溫州府各縣的倭寇主力皆已覆滅,剩下的不過是些散兵遊勇,不足為慮。”
“接下來的收尾清剿,交給地方衛所便可。”
他頓了頓,看著譚倫,意有所指地笑道:“也就是說,譚大人……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譚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陸明淵話中的深意。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提前告訴自己這個訊息,並且點明大局已定,讓自己可以“好好休息”。
這哪裡是讓自己休息?
這分明是在給自己送上一份足以在京城朝堂上,搶占先機的籌碼!
他很清楚,這份戰報,至少還要十餘天纔會送往京都。
而自己,卻已經提前知道了最終的結果。
這意味著,清流一脈,可以比嚴黨更早地得知這場大捷的全部細節。
在朝堂的博弈中,資訊的時效性,就是最鋒利的武器!
嚴黨還在等著胡宗憲那邊的訊息,以為此戰功勞儘在浙直總督府。
而清流,卻可以拿著陸明淵和戚繼光這份更直接、更震撼的戰報。
搶先在嘉靖皇帝麵前,為己方派係,為這位少年伯爺,也為戚繼光這位新星猛將,大書特書!
這份人情,太大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陸明淵,鄭重其事地長揖及地。
“明淵,此番大恩,譚某冇齒難忘!”
陸明淵連忙上前扶住他,笑道:“譚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殿為臣,為國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
“況且,若無大人在後方殫精竭慮,調度有方,前方將士也無法安心作戰。”
譚倫直起身,看著陸明淵那張真誠而又深邃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這番話既是謙遜,也是一種態度。
陸明淵在告訴他,這份功勞,他願意與清流共享。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明淵放心,此戰之功,首在伯爺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譚某即刻修書,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師,定會將伯爺的蓋世奇功,一字不落地呈於陛下與徐閣老麵前!”
“朝堂之上,我清流一脈,也必為伯爺據理力爭,請封賞,討公道!”
這番話,擲地有聲。
這既是對陸明淵這份“人情”的回報,更是對這位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的政治新星的,一次至關重要的投資。
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