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隻許勝,不許敗!

譚倫看著陸明淵那張稚氣未脫卻又透著無比堅毅的臉龐,心中感慨萬千。

他這位來自裕王府的清流乾將,被嘉靖皇帝親自點名派來溫州。

名為鎮海司右輔政,實則帶著監軍與製衡的雙重使命。

來時,他心中裝滿了對這位少年狀元的審視與疑慮,可如今,這些情緒早已煙消雲散。

他忍不住長歎一聲,拱手道:“伯爺,下官汗顏。”

陸明淵正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戰事謀劃中,聞言一怔,回頭看向譚倫,不解地問道。

“子理兄何出此言?”

譚倫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欽佩,他指著那海防圖上的披山島,聲音沉鬱。

“伯爺有所不知,這股名為‘黑鯊’的倭寇,下官早已盯了許久。”

“在下官奉調前來溫州之前,曾任台州知府大半年,對這夥賊寇的惡行,可謂是瞭如指掌。”

“隻是……”譚倫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隻是有心無力啊。”

“一方麵,溫州府這邊的倭寇主力未除,台州府兵力本就捉襟見肘。”

“一旦我這邊對披山島動手,溫州府的倭寇必會派出援兵,襲擾台州沿海,屆時首尾不能相顧,必是大敗之局。”

“另一方麵,也是最關鍵的,”譚倫的語氣中透出一絲無奈與憤懣。

“台州府的府兵不多,軍需糧草更是處處掣肘。”

“下官為了籌措一次清剿行動的軍費,與台州各大世家周旋了數月,結果卻是處處碰壁,他們陽奉陰違,拖延推諉,硬生生將戰機拖冇了。”

“下官在台州大半年,為了此事殫精竭慮,卻毫無寸進,被那些地頭蛇拖得是毫無辦法!”

說到此處,譚倫的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看著陸明淵,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可伯爺您呢?上任溫州不過一年光景,便能雷厲風行,整合各方力量,發動如此大規模的戰事。”

“不僅大獲全勝,還將盤踞溫州多年的倭寇主力一舉蕩平!”

“此等手腕,此等魄力,譚倫,佩服!實在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番話,發自肺腑,冇有半分虛偽。

譚倫是真的被陸明淵的手段給折服了。

他深知浙江被世家大族滲透得如同鐵板一塊,想要在這種地方做成一件事難如登天。

陸明淵所取得的成就,在他看來,簡直近乎奇蹟。

麵對譚倫如此直白的讚賞,陸明淵心中雖有幾分得意,但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他擺了擺手,謙虛地笑道:“子理兄謬讚了。明淵不過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罷了。”

“若非陛下聖明,乾綱獨斷,力排眾議設立鎮海司,又賜下尚方寶劍,借我無上權威,我又如何能拿得動那根深蒂固的舟山汪家?”

“若非胡總督在杭州力挽狂瀾,為我擋下浙江官場明裡暗裡的無數風雨,我又怎能安穩地在溫州府施展拳腳?”

陸明淵的目光掃過窗外,彷彿能看到那些在平陽城外浴血奮戰的將士身影。

“更何況,剷除倭寇,從來都不是我陸明淵一個人的功勞。”

“這是溫州衛數萬將士三軍用命,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功勞!”

“我陸明淵,不過是恰逢其會,站在了風口浪尖之上罷了。”

陸明淵這番話並非可以吹捧,實乃他的心中話!

一年之內就能掃除溫州倭寇,這同樣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朝中多方勢力支援,嘉靖全力協助,外加上溫州總兵鄧玉堂同仇敵愾!

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譚倫聽了,心中更是暗自點頭。

這位少年伯爺不僅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容人納諫之德,不驕不躁,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他哈哈一笑,客氣道:“伯爺謙遜了。陛下的支援固然重要,但打鐵還需自身硬。”

“平陽城外,伯爺一人一弓,於萬軍之中,連斬倭寇三十餘名悍卒,最後更是一箭定乾坤,射殺賊首江川新四郎!”

“這些傳說,我譚倫剛到溫州幾天,便已聽得耳熟能詳,如今溫州衛中,誰人不知陸知府的神射之名?”

譚倫的眼神愈發熱切,彷彿親眼見到了那日的場景。

“伯爺年僅十二歲,便能拉開三石強弓,箭無虛發,實乃軍中神射!這番功績,亙古以來,聞所未聞!”

“下官在想,若非伯爺生於文臣之家,怕是早已成為我大乾軍中一員絕世猛將了!”

這一連串的誇讚,說得陸明淵心中一陣暢快淋漓。

他此時此刻,忽然有些理解了曆史上那些喜歡聽信讒言的昏君。

誰不喜歡聽好話呢?誰不喜歡被人發自內心的誇讚呢?

即便自己擁有來自後世的靈魂。

被譚倫這麼一位老成持重、身份不凡的清流乾將如此吹捧,心中也是舒爽不已,飄飄然起來。

更何況是那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每日裡聽著滿朝文武山呼萬歲,聽著阿諛奉承之詞。

久而久之,自然會覺得天下之事,儘在掌握,自己便是那無所不能的天命之子。

不過,陸明淵畢竟心性非凡,那股舒爽的感覺在心中盤旋片刻,便被他強大的自製力壓了下去。

他很快調整好情緒,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變得嚴肅起來。

“子理兄,閒話休提。”他正色道。

“你我今日在此,可不是為了互相吹捧。既然已經決定要對披山島動手,那便要儘快草擬出一個章程來。”

他手指在海防圖上輕輕一點,目光銳利如刀。

“針對這股倭寇,你我二人,必須商討出一套萬無一失的可行方案!鎮海司的第一戰,隻許勝,不許敗!”

譚倫見他迅速進入狀態,心中欽佩更甚,也立刻收起了玩笑之心,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伯爺說的是。”

兩人重新回到書案前,攤開一張更大的輿圖。

上麵用硃筆詳細標註著台州府沿海的地形、水文以及各處衛所的兵力部署。

陸明淵沉聲問道:“子理兄,你既在台州任職半年,對披山島的情況想必瞭如指掌。”

“那黑田三郎是何許人也?島上防禦如何?賊寇戰力怎樣?可有詳細的情報?”

譚倫顯然是早有準備,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略顯陳舊的卷宗,遞給陸明淵,同時開口解釋道。

“伯爺請看,這是下官在台州時,派人冒死登島刺探得來的情報。”

“這黑田三郎,據說本是日本薩摩藩的一名低級武士,因犯事而流亡海上,為人極為凶殘狡詐,且頗通戰陣之法。”

“他手下那五百倭寇,並非烏合之眾,其中核心的一百多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浪人武士,悍不畏死,戰力極強。”

“披山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譚倫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

“島嶼四周多是礁石暗流,隻有西南角一處天然港灣可以停靠大型船隻。”

“黑田三郎便是在此港灣之後,依山勢修建了寨牆箭塔,防備森嚴。若從正麵強攻,我軍必然損失慘重。”

陸明淵仔細看著輿圖,又翻閱著手中的情報卷宗,眉頭微蹙。

正麵強攻不可取,那麼便隻剩下奇襲一條路。

他抬起頭,看向譚倫,問道:“島上可有淡水?”

譚倫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有!島嶼北側有一處山泉,是島上倭寇唯一的淡水來源!”

“隻是那處地勢陡峭,皆是懸崖峭壁,尋常船隻根本無法靠近,倭寇也因此疏於防範。”

“懸崖峭壁……”陸明淵的指尖在輿圖的北側輕輕敲擊著,腦中飛速運轉。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子理兄,定遠營中,可有擅長攀援,並且熟悉水性的士卒?”

譚倫思索片刻,答道。

“定遠營那批倭寇俘虜,大多生長於海島,水性自然不差。”

“至於攀援……下官可以立刻讓鄧將軍去甄選!伯爺的意思是……”

陸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殺伐決斷的光芒。

“正麵強攻是下下之策。我們不妨來一招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