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士為知己者死!
夜風帶著海水的鹹腥與木料的清香,拂過陸明淵的官袍。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映照得如同黃昏。
一名膀大腰圓的護衛頭目注意到了門口的陸明淵一行人。
見他們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卻也恪儘職守,上前一步,橫臂攔住。
“夜深了,船廠重地,閒人免進。幾位官爺有何要事?”
陸明淵的親衛正要上前嗬斥,卻被他抬手製止。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幽光,上麵一個古樸的“陸”字,彰顯著主人的身份。
“鎮海司,陸明淵,求見船廠總辦彭天成,彭大人。”
護衛頭目看到令牌,臉色驟變。
他哪裡不認得,這便是那位新上任的陸知府,半年之內肅清溫州府數十年倭患的傳奇人物。
“陸知府稍待,小的這就去通報!”
他不敢耽擱,轉身一路小跑,衝進了那片喧囂的廠房之中。
不多時,一個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老者便在一眾工匠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多歲年紀,頭髮已然花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手上佈滿了老繭與細小的傷痕,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油泥。
一身普通的麻布短衫,若非身旁人眾星捧月般的態度,任誰也看不出他便是這東南第一大船廠的總負責人。
“下官,溫州船廠提舉司總辦,彭天成,參見陸知府!”
彭天成走到近前,深深一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彭總辦無須多禮。”
陸明淵虛扶一把,目光越過他,望向他身後那熱火朝天的景象,讚歎道。
“深夜至此,船廠依舊燈火不息,彭總辦治下有方,本官佩服。”
彭天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陸知府謬讚了。不過是朝廷的軍令催得緊,底下的人,拿命在趕工罷了。”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知府大人深夜到訪,想必有要事。”
“外麵喧鬨,還請知府大人移步,到裡麵一敘。”
陸明淵點了點頭,隨著彭天成走進了巨大的船塢。
一踏入其中,那股熱浪便撲麵而來,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人的耳膜震碎。
一座座巨大的船體骨架,靜靜地矗立在木架之上。
工匠們攀附在這些骨架上,敲敲打打,一絲不苟。
“知府大人請看,”
彭天成指著一艘初具雛形的福船,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此乃我大乾水師的製式福船,船體高大,底尖上闊,吃水四米有餘。”
“首尾高昂,可禦風浪,船上可設三桅,順風之時,一日可行百裡。”
他如數家珍般介紹著。
“全船上下,共設水密隔艙十三道,即便一兩處受損,亦不影響大局。”
“在近海之上,對上那些倭寇的小戰船,有碾壓之勢。”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他繞著這艘戰船走了一圈。
手指輕輕拂過那堅實的船殼,感受著木料傳來的厚重質感。
“彭總辦,”
他停下腳步,忽然開口。
“這樣的福船,能裝多少門火炮?”
彭天成一怔,隨即答道。
“回陸知府,按照兵部的規製,一艘主力福船,可配備佛郎機炮八門,碗口銃十餘門,用以清掃甲板,足矣。”
“不足。”
陸明淵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遠遠不足。”
他轉過身,麵對著彭天成,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緊緊地盯著這位造船大師。
“我要的,不是欺負小早船的近海巡船。我要的,是能一錘定音,擊沉敵軍主力钜艦的真正戰船!”
“彭總辦,我問你,若是在這艘船上,裝上十六門新鑄的紅夷大炮,船,還能走嗎?”
“什麼?!”
彭天成一臉駭然地看著陸明淵。
“十六門……紅夷大炮?”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紅夷大炮何其沉重?
一門便有數千斤之重,十六門,那便是數萬斤的死重!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福船的設計承載!
“知府大人,萬萬不可!”
彭天成的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知府大人有所不知,船之根本,在於龍骨與配重。”
“這數萬斤的炮火壓上去,船體重心將急劇升高,彆說迎風破浪,便是在港內稍有風吹,便有傾覆之危!”
“如此重量,現有的龍骨根本無法支撐,航行不了幾次,整個船體便會從中斷裂!”
“這是在拿數千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我知道。”
陸明淵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我來找你。”
“既然現有龍骨無法支撐,那就換!換更粗,更堅固的龍骨!”
“既然重心會升高,那就重新設計船體!加寬船底,降低重心,哪怕犧牲一部分速度,也要保證它的穩定!”
“我要的,就是一艘移動的海上炮台!彭總辦,你告訴我,這樣的船,溫州船廠,能不能造?!”
彭天成徹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知府,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更換龍骨?
重新設計船體?
這說起來簡單,但其中的難度,不亞於從零開始,創造一種全新的船型!
他沉思了許久,腦海中,無數的船體圖紙、數據、榫卯結構在飛速地閃現、組合、崩塌、再重組。
良久,他才抬起頭,眼中那份屬於匠人的執拗與狂熱,被徹底點燃了。
“陸知府……天下間,冇有我溫州船廠造不出的船。”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股無比的自信。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眉頭緊緊鎖起。
“知府大人可知,更換龍骨,意味著什麼?”
“福船龍骨,多用本地所產的樟木、柯木,已是良材。”
“但若要承載十六門紅夷大炮,非得用生長百年以上的巨木,一體而成,不可拚接。”
“如此巨木,我浙江沿海,早已絕跡。”
彭天成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沉重。
“唯有深入川蜀、雲貴十萬大山,尋覓那裡的百年鐵力木、杉木,方可擔當此任。”
“一根合格的龍骨巨木,從深山伐倒,運出大山,再沿江河轉運至溫州。”
“光是這一路的運費、人力、打點,便不下萬兩白銀,這還僅僅是一根木料!”
他看著陸明淵,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此算來,光是建造一艘陸知府所說的主力戰船,其成本,恐怕就要高達五萬兩白銀!”
“算上十六門紅衣大炮,一艘戰船造下來,至少也要七萬兩銀子。”
“這個價格,下官鬥膽,彆說陸知府您,便是朝廷……也絕無可能批覆。”
他以為這番話,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
然而,陸明淵隻是嗬嗬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彭天成看不懂的從容與睥睨。
“錢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同樣的話,第二次說出口,卻帶著截然不同的分量。
“彭總辦,你隻需要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樣的木料,你需要多少頂級的工匠,你需要多大的船塢。”
陸明淵上前一步,拍了拍彭天成的肩膀,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你隻需要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將這艘前所未有的戰船,從圖紙變為現實。”
“至於它需要多少銀子,一百萬兩,還是兩百萬兩,本官,自會為你籌措!”
彭天成看著陸明淵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絲毫的狂妄與虛言,隻有著如山般沉穩的自信,和如海般深邃的決心。
他忽然明白了。
這位年輕的知府,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認真的。
一股熱流,猛地從彭天成的心底湧起,瞬間衝上了眼眶。
他這一生,都在和木頭、圖紙、算盤打交道。
他見過太多指手畫腳的官員,見過太多剋扣經費的文書。
他為了幾百兩的修船款,能跟佈政司的官吏磨上幾個月的嘴皮。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一個敢對他說“不計成本”,隻求他造出最好戰船的封疆大吏!
“陸知府……”
彭天成的聲音哽嚥了。
陸明淵看著他,神情肅穆,緩緩說道。
“彭總辦,此事,非我一人之私。”
“它關乎我東南沿海數十年倭患能否一朝肅清,更關乎這浙江,這福建,千萬百姓的生計與安寧!”
“汪直之流,盤踞海上,勾結豪紳,荼毒生靈。”
“若無雷霆手段,無敵水師,何以清平寰宇,揚我大乾國威?”
說完,陸明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在彭天成那震驚到無以複加的目光中,對著他,一個船廠總辦,一個匠人,深深地彎下了腰。
“本官陸明淵,今日,代這東南沿海億萬黎民,拜托彭總辦了!”
一揖及地。
這一拜,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了彭天成的心頭。
“陸知府!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彭天成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想要將陸明淵攙扶起來。
可他的手剛一碰到陸明淵的胳膊,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匠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早就聽聞了這位陸知府在溫州府的所作所為,減租減息,清剿匪患,樁樁件件,都是為了百姓。
他早就清楚,這位陸知府上任半年,便將盤踞溫州多年的倭寇連根拔起,解救了無數被擄掠的百姓。
他知道,這是一位真正為國為民的好官。
而現在,這位好官,為了肅清整個東南的倭患,正對他這個匠人,行此大禮!
士為知己者死!
陸明淵這一拜,直接拜進了這位年過半百的總辦心中!
彭天成顫抖著雙手,將陸明淵攙扶起來,然後,他猛地後退一步。
他對著陸明淵,同樣深深的,無比鄭重地躬身回了一禮。
“陸知府放心!”
他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三日!請陸知府給下官三日時間!”
“下官便是熬乾心血,不眠不休,也定為陸知府設計出一艘全新的戰船雛形!”
“下官在此立誓,此生,定竭儘所能,不負陸知府所托!”
“不負……這東南千萬黎民的期盼!”
陸明淵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和彭天成商量了一些後續事宜,這才返回府衙!
……
月上中天。
當陸明淵帶著一身桐油味和疲憊,回到府衙時,整個衙門早已陷入沉寂。
他冇有回後院休息,而是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書房。
還有太多的公務需要處理,還有太多的計劃需要完善,整個溫州如今百廢待興,各種事物都要他拿主意。
他推開書房的門,點亮了桌上的燭火。
昏黃的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無比堅定。
就在此時,府衙的另一處,一名略顯疲憊的官員正準備收拾文書回家。
他叫譚倫,是清流安排到浙江的重要一環!
原先任台州知府,後因鎮海司初建,被調來溫州任監軍,督製鎮海司諸多事物!
他無意中一抬頭,卻看到遠處陸知府的書房,竟然亮起了燈。
譚倫不由得愣住了。
陸知府不是去巡視大營,而後又去了船廠嗎?
這般勞碌了一整天,深夜歸來,竟還不休息?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佩,湧上譚倫的心頭。
他猶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邁開腳步,朝著那片孤獨的燈火,悄然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