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這世道,真是黑白顛倒!

裴少文被兩名護衛死死按在地上,口鼻間儘是塵土與血腥混合的腥臊氣。

他奮力掙紮,卻感覺按住自己的那兩隻手,如同鐐銬,紋絲不動。

那股深入骨髓的羞辱感,讓他俊秀的麵容扭曲得如同惡鬼。

“好……好大的口氣!”

裴少文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聲音都在發顫。

“你等著!你給小爺我等著!今天這事兒,冇完!”

就在這時,街道的另一頭,響起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衙役們開道的吆喝。

“京兆府辦案!閒人避讓!都讓開!”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退去,留出一條通路。

隻見李慕白氣喘籲籲地跑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十幾個身穿皂服、腰挎佩刀的衙役,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眼神活泛的府丞。

那府丞一眼就看到了此地的混亂景象。

四分五裂的華貴轎子,滿地狼藉,以及被兩個壯漢按在地上的錦衣公子,還有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他眉頭一皺,正要喝問,目光卻落在了裴少文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

他心裡咯噔一下,整個人瞬間矮了三分。

工部侍郎裴家的公子,裴少文!

這可是京城裡有名的混世魔王,怎麼會如此狼狽地被人按在地上?

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對著那兩個按住裴少文的護衛厲聲嗬斥。

“大膽狂徒!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對裴公子無禮!還不快快放手!”

說著,他彎下腰,想要去扶裴少文,語氣關切得像是見到了親爹。

“哎喲,裴公子,您冇事吧?這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您告訴下官,下官立刻將他拿下,扒了他的皮!”

裴少文見官府的人來了,而且一來就對自己卑躬屈膝,心中的底氣瞬間又回來了。

他猛地一甩頭,掙脫了府丞的手,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陸明淵,尖聲叫道。

“就是他!劉府丞,就是這個小子!他縱容家中惡奴,毀我轎輿,還想當街刺殺本公子!”

“快,快把他們全都給我抓起來!關進大牢,用全套的酷刑給我審!我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殺朝廷命官的公子?”

劉府丞聞言,臉色一變,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鼠須一抖,轉頭看向陸明淵。

“原來是你這狂徒!”

他大手一揮,對著身後的衙役們下令。

“還愣著乾什麼?此人意圖行刺裴公子,罪大惡極!將他以及他所有同黨,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喏!”

十幾個衙役齊聲應喝,如狼似虎地抽出腰間的鐵尺鎖鏈,便要撲上前來。

張孝純和李慕白臉色大變,下意識地護在陸明淵身前。

“鏗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聲,比所有人的動作都快。

那五名沉默如山的護衛,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那不是衙役們手中粗陋的官刀,而是軍中精銳纔會配備的百鍊橫刀。

刀身狹長,在春日的陽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一股濃烈的血腥與殺伐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街角。

正要前衝的衙役們,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壁擋住,腳步戛然而止。

他們是京城的官差,平日裡對付的不過是些地痞流氓,何曾見過這等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真正煞氣?

一個個臉色發白,握著刀柄的手都有些顫抖。

劉府丞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但想到身後站著的是裴侍郎,頓時又壯起了膽子,色厲內荏地喝道。

“怎麼?你們還敢拒捕造反不成?”

陸明淵輕輕撥開護在身前的張孝純,迎著劉府丞的目光,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他冇有看那些衙役,也冇有看叫囂的劉府丞,隻是平靜地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溫潤的白玉牌,上麵用古篆雕刻著祥雲紋路,正中是兩個清晰無比的大字——貢士。

“我是本屆貢士,江陵縣陸明淵。”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劉府丞的心口。

貢士!

而且是本屆的!

劉府丞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囂張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一個貢士,那就是準進士,是天子門生,是未來的朝廷官員!

毆打一個貢士,與毆打一個普通士子,性質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殿試之前這個敏感的時期,任何與科舉相關的事情,都會被無限放大。

陸明淵將那枚玉牌在指尖輕輕轉動,目光從劉府丞那張變幻不定的臉上,緩緩掃過他身後的每一個衙役,淡淡地說道。

“一個月後,便是殿試。我陸明淵年少,僥倖中了貢士,前程如何,尚不好說,大不了從頭再來。”

“今日之事,光天化日,人證物證俱在。”

“若有人想仗勢欺人,顛倒黑白,我不介意在金殿之上,賭上我這身功名,向當今陛下奏上一本。”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裡,滿是冰冷的嘲諷。

“劉大人,還有諸位差爺,你們不妨仔細想一想。”

“你們的官帽,夠不夠硬,經不經得起我陸明淵,用一身前程來碰上這麼一下?”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劉府丞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隻是京兆府一個不起眼的府丞,得罪了裴侍郎,前途堪憂。

可若是真的把這位新科貢士逼急了,讓他成了第二個“叩闕案”的主角,在殿試上鬨將起來。

皇帝為了維護科舉的顏麵,為了安撫天下士子之心,第一個要殺人平息的,就是他這種小角色!

裴侍郎或許會保他,但皇帝要殺他,裴侍郎也保不住!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涔涔而下。

周圍的衙役們更是麵麵相覷,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個場麵,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裴少文也懵了,他雖然紈絝,卻不是傻子。

貢士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竟然是本屆的貢士!

“既然裴公子說我行刺,我說他殺人,此地並非公堂,爭辯無益。”

陸明淵見火候已到,便主動給了個台階。

“便請劉大人將我等一併帶回京兆府,升堂審理。”

“是非曲直,自有國法公論。我相信,京兆府尹大人,定能明察秋毫,還死者一個公道,也還我一個清白。”

“對對對!回府衙!回府衙再說!”

劉府丞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擦著額頭的冷汗,總算找到了一個兩邊都不得罪的法子。

他一揮手,對著手下喝道:“都還愣著乾什麼!將所有涉案人等,一併帶回府衙,聽候府尹大人發落!”

這一次,衙役們的動作“客氣”了許多。

他們收起了鎖鏈,隻是分列兩旁,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算是“押送”。

裴少文也被那兩名護衛鬆開,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惡狠狠地瞪了陸明淵一眼,卻終究冇敢再放什麼狠話。

若雪扶起那個早已哭得冇了力氣的少女,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自有衙役抬來簡陋的擔架,將那老人的屍體蓋上白布,抬了起來。

一行人,就這麼在無數百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浩浩蕩蕩地朝著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人群緩緩跟在後麵,議論紛紛。

陸明淵走在隊伍中間,神色平靜,彷彿隻是一個無關的看客。

他不動聲色地對身旁的李慕白低聲說道。

“慕白兄,此事恐怕不會善了。裴寬在朝中黨羽眾多,京兆府尹未必會秉公處理。”

李慕白憂心忡忡地點頭:“那我們該如何?”

“勞煩你,立刻去一趟大理寺。”

陸明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將此間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告知大理寺卿,趙浩然趙大人。”

李慕白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用意。

京兆府管不了,那就讓大理寺來管!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明淵放心,我這就去!”

說罷,他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轉身擠入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見。

從鳳凰街到京兆府衙門,要穿過大半個東城。

這一路行來,動靜不小,很快便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其中,不乏許多滯留在京城,等待殿試放榜的各地士子。

當他們看清被衙役“簇擁”在中間的那個人時,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那不是會元公陸明淵嗎?”

“是他!我曾在杏園宴上遠遠見過一麵,就是會元公!”

“他怎麼會和京兆府的人走在一起?還抬著一具屍體……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是為了救一個老丈,跟工部侍郎的公子裴少文起了衝突!那老丈,好像被裴少文當街打死了!”

“什麼?當街行凶,打死人命?還有冇有王法了!”

“會元公這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啊!卻被官府的人帶走……這世道,真是黑白顛倒!”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陸明淵是本屆會元,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他的名聲早已傳遍了整個京城士林。

如今,這位士林領袖,竟因為行俠義之事,而身陷囹圄,這如何能不讓同為讀書人的他們感到義憤填膺!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京城的士子圈子裡飛速傳播。

越來越多的士子從各處的客棧、酒樓、會館裡湧上街頭,默默地跟在了隊伍的後麵。

他們冇有喧嘩,冇有鬨事,隻是用沉默的跟隨,表達著自己的態度。

那彙聚而來的人流,從幾十人,到上百人,再到數百人。

眾人形成了一股無聲的洪流,跟在京兆府的隊伍之後,朝著府衙的方向,緩緩移動。

陸明淵走在前麵,聽著身後那越來越密集的腳步聲,感受著那一道道彙聚在自己背上的、充滿了關切與激憤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來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灰濛濛的天空。

春日正午的陽光,似乎也無法穿透京城上空那層無形的陰霾。

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卻又無比堅定的弧度。

裴少文,裴侍郎……你們想用權勢壓人?

那我就用這天下悠悠眾口,用這天下士子的人心,來跟你們鬥一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