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如果真有神明的話

後半夜的風總是要涼些,穿過蝶屋的木窗縫隙時,帶起一絲極輕的紙響。

因為白天被蝴蝶忍帶回的時候,時間還早,所以靜彌是自然醒的。

窗外的月光正順著窗簾縫爬進來,在被褥上織出細窄的銀線。

她等眼睛習慣屋裡的黑暗後,側身朝蝴蝶忍看去。

蝴蝶忍向著她側躺著,短髮散在枕上。若不是那抹極輕的、帶著顫的呼吸,幾乎要讓人以為她睡得很好。

也多虧了那冇關嚴實的窗簾縫,透過的月光讓靜彌看見了蝴蝶忍的枕頭,竟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濕痕還在慢慢擴大,連蝴蝶忍垂在被外的手,都悄悄攥著一角布料,指節泛著輕白,像是在夢裡攥著什麼不肯放。

她的睫毛顫得厲害,像被風擾了的蝶翼,剛落下一滴淚,睫尖又懸著新的,連呼吸都裹著細碎的哽咽,輕得幾乎要融進夜的寂靜裡。

“姐姐……”

極輕的囈語從蝴蝶忍的唇間漏出來,輕得像歎息。靜彌的心驟然一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更緩。

她明白了,忍是在做夢,夢到香奈惠了。

靜彌慢慢抬手,指腹輕輕蹭過蝴蝶忍沾著淚的臉頰,那淚是涼的,卻燙得她心尖發緊。

她想起第一次聽葵提起香奈惠時的模樣。

那時她剛到蝶屋不久,看見蝴蝶忍經常對著庭院裡的櫻花樹發呆,神崎葵在一旁輕聲解釋說:“那是忍的姐姐,蝴蝶香奈惠最喜歡的櫻花樹。”

後來她又斷斷續續知道更多——忍的父母被鬼殺死,是香奈惠將忍帶大的;香奈惠總是笑著,連教訓人時都帶著溫柔。

此刻,夢裡的蝴蝶忍該是回到了有香奈惠在的時光吧?

靜彌悄悄伸過手,指尖剛碰到蝴蝶忍的手背,就感覺到那隻手輕輕顫了一下,連囈語都變得清晰了些:“姐姐,彆走……”

蝴蝶忍的呼吸頓了頓,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

她冇有醒,隻是攥著被褥的手指鬆了鬆,又很快重新攥緊,連眼角的淚都掉得更急了,砸在枕巾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靜彌能看見她的臉,平日裡總是微笑的唇,此刻微微張著,帶著點無助的委屈,那是她在清醒時,永遠不會露出的模樣。

靜彌慢慢往她身邊挪了挪,用掌心輕輕覆住她發涼的手,另一隻手則緩緩抬到她頭頂。

指腹先觸到幾縷散亂的髮絲,隨後便順著髮絲輕輕往下撫摸,動作很輕,哄著這隻屬於她的蝶。

她正準備將那蹙著的眉也揉開時,蝴蝶忍的眼睫突然劇烈地顫了顫,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漂亮的紫眸,此刻蒙著一層剛從夢裡掙脫的霧,隻剩下密密麻麻的疼,還有一絲冇回過神的茫然。

“醒了?”靜彌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走夢裡的餘溫。

蝴蝶忍的目光愣了愣,才慢慢聚焦在靜彌臉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剛從夢裡醒過來的啞,還有點冇壓下去的顫:“我……”

話冇說完,她才感覺到枕頭上的濕痕,連忙抬手想擦眼角,動作卻頓了頓,最後隻是用指腹輕輕蹭了蹭枕頭,像是想把那點脆弱藏起來,“剛纔夢到姐姐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夢到香奈惠。

靜彌冇說話,隻是輕輕將她往懷裡帶,冇有追問,隻是用動作告訴她,不用急,慢慢說。

蝴蝶忍的肩膀微微垮了些,目光似乎透過房間落在窗外的櫻花樹上。

“夢裡的櫻花開得很盛,”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說給空氣聽,“姐姐站在樹下,還跟以前一樣,笑著喊我過去。”

靜彌輕拍著蝴蝶忍的背,給她無聲的安慰。

“她還說,”蝴蝶忍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說我最近又瘦了,讓我多吃點,彆總把心思放在訓練上。還說……還說等廟會的時候,要帶我們去買紙燈籠。”

可夢裡的場景碎得很快。前一秒還是櫻花樹下的溫暖,下一秒就變成了香奈惠倒在血泊裡的模樣。

她伸出手想抓,卻什麼都抓不到,隻能聽見姐姐說的那句“退出鬼殺隊吧”,一遍又一遍,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我知道她不想讓我報仇,”蝴蝶忍的聲音突然發緊,攥著靜彌衣料的手也用力了些,指節泛出白,“可我做不到啊。她那麼好,那麼溫柔,為什麼偏偏要被鬼害死?那些惡鬼憑什麼……憑什麼奪走我父母的命?憑什麼要奪走姐姐的命?!”

靜彌將懷抱緊了緊,讓她的臉剛好貼在自己的胸口。

攥住衣料的力道越來越大,連帶著胸口的衣料都跟著她的哽咽輕輕起伏。

那細碎的、冇哭出聲的震顫,像小針似的,一下下紮在靜彌心上。

“忍。”她低頭,聲音比平時輕了好幾分,能清晰聞到她發間的香味。

剛想說“不用撐著”,就見蝴蝶忍埋在她胸口的臉動了動,濕熱的淚瞬間洇透衣料,滲到她皮膚上,燙得她心口一陣發緊。

隻有喉嚨裡滾出的哽咽聲,斷斷續續的,像被堵住的溪流,每一聲都裹著委屈和思念,讓靜彌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姐姐喜歡我的笑,所以我必須一直笑著…”

靜彌的心猛地一揪。她這才知道,原來蝴蝶忍平日裡的微笑、那些藏在眼底的怒氣,全都是用來裹住傷口的殼。

她把姐姐的囑托刻在心裡,把對鬼的怨恨壓在骨血裡,一邊笑著保護大家,一邊在夜裡被噩夢驚醒,獨自舔舐那些永遠好不了的疼。

在蝶屋工作許久的婆婆說過,以前的蝴蝶忍像小炮仗,一點就炸,是香奈惠一點點教她收斂脾氣,教她溫柔待人。

可現在,那個會跟姐姐撒嬌、會因為小事炸毛的蝴蝶忍,早就被惡鬼連同香奈惠一起,永遠留在了過去。

靜彌慢慢握緊了忍的手,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著那隻冰涼的手,輕聲說:“恨也好、生氣也罷,都沒關係。”

蝴蝶忍的身體僵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靜彌,眼裡滿是驚訝——所有人都勸她放下,可靜彌卻說“都沒關係”。

“姐姐希望你笑著,不是讓你委屈自己,”靜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你可以生氣,也可以難過,不用逼著自己笑。要是想姐姐了,要是夢裡難受,我都在。”

蝴蝶忍的眼眶更紅了,之前強撐的所有堅強,在這句話裡徹底碎了。

她冇說話,隻是偏過頭,靠在了靜彌的肩上。頭髮蹭過靜彌的脖頸,帶著點月光的涼意,眼淚卻透過布料,慢慢滲進靜彌的衣襟裡,帶著滾燙的溫度,像是要把夢裡的委屈、心裡的疼痛,全都哭出來。

她能感覺到蝴蝶忍的身體在顫,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屋裡很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蝴蝶忍的哭聲,混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還有那句極輕的囈語:“姐姐……我好想你……”

不知過了多久,蝴蝶忍的哭聲漸漸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隻是攥著靜彌的手,依舊冇有鬆開。

她靠在靜彌肩上,聲音悶悶得:“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冇有笑話。”靜彌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漬,溫熱的指尖碰到她微涼的皮膚時,蝴蝶忍輕輕顫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靜彌又幫她掖了掖被角:“睡吧”。蝴蝶忍閉上眼睛時,睫毛還在輕輕顫,卻已經冇有了之前的緊繃。

她又往靜彌懷裡靠了靠,像是要把自己埋進靜彌的身體裡。

窗外的風又輕了些。房間裡屬於她們兩的香味,混著一點淡淡的、彷彿從夢裡飄來的櫻花氣息,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靜彌聽著懷裡人平穩的呼吸,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蝴蝶忍心裡的傷口不會因為這一夜的眼淚就癒合,那些對鬼的怨恨,也不會輕易消失。

但至少今夜,夢裡的寒冷,有她陪著一起暖回來。

她回想著剛剛蝴蝶忍哭泣顫抖的樣子,忍不住祈禱:

如果真有神明的話,求您聽聽吧,聽聽我微小的願望。讓蝴蝶忍再開心一些,順利一些,幸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