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雖已偏西，卻仍執拗地潑灑著燙人的光，空氣裡浮動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慵懶。楊陽家小院裡的那棵石榴樹，葉子被曬得微微捲了邊，幾朵遲開的石榴花蔫蔫地垂著頭，紅得有些無精打采。

“走啦走啦！”楊陽一抹嘴，從飯桌旁跳起來，迫不及待地招呼著，“帶你們好好逛逛咱們小區，比學校操場可大多了！”他臉上洋溢著主人家的熱情，眼神亮晶晶的，顯然對這個“嚮導”身份相當自豪。

艾克放下手裡的檸檬水杯，動作平穩得不像個十歲孩子，輕輕“嗯”了一聲。他身旁的艾雪則小口嚥下最後一點果汁，才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好呀，楊陽，辛苦你啦！”她懷裡那隻叫“圓圓”的熊貓玩偶，黑溜溜的眼睛似乎也跟著彎了起來，憨態可掬。艾克習慣性地伸手，替她拂掉了不知何時沾在圓圓耳朵上的一小片石榴花瓣，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他臂彎裡夾著自己的“團團”，兩隻熊貓隔著一點距離，安靜地依偎在各自的小主人身邊。

三人出了院門，午後的小區被一片暖金色籠罩。高大的香樟樹投下濃重的綠蔭，蟬鳴聲浪高高低低，織成一張巨大的聲網。穿著背心、搖著蒲扇的老人們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閒聊，孩子們騎著滑板車、腳踏車，尖叫著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微燙的風。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蒸騰的氣息、隱約的飯菜餘香，還有一種屬於週末下午特有的、鬆弛而喧鬨的煙火氣。

“看那邊！”楊陽指著不遠處一個沙坑和滑梯組合的小型遊樂場，“以前我們幾個常在那兒挖‘運河’，包雷力氣最大，孫野嘛，”他嘿嘿一笑，“總負責把沙堡坐塌。”

艾克的目光掃過那些色彩鮮豔的塑料設施，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把臂彎裡的團團又往上托了托。艾雪則好奇地張望著，圓圓被她抱得更緊了些：“地球上的小朋友，放學和放假都喜歡玩這些嗎？”

“當然！”楊陽用力點頭，興致勃勃地繼續介紹，“那邊是籃球場，週末總有人打球，吵得很。繞過那個種滿月季的花圃，後麵還有個挺大的中心花園，裡麵有涼亭，還有個小池塘，運氣好能看到小魚……”

他們沿著潔淨的水泥路慢悠悠地走著。艾克走在艾雪稍前一點的位置，像一道無聲的屏障，目光平靜地掠過路旁修剪整齊的冬青叢、開著紫色小花的鳶尾、以及一棟棟風格相近的居民樓。艾雪則緊挨著他，腳步輕快，偶爾會指著某戶人家陽台上垂下的茂盛綠蘿，或者花園裡一叢開得正盛的繡球花，小聲地問艾克：“那個粉色的花球，叫什麼呢？”艾克總能低聲給她一個準確的答案。楊陽在前頭說得起勁，偶爾回頭，看到他們兄妹倆幾乎同步的步伐和那份無需言語的默契，心裡總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異感——他們太像了，像得彷彿共享著同一個靈魂的震顫，可有時，艾克看向艾雪的眼神，又深邃得不像個孩子。他甩甩頭，把這念頭拋開，大概是人家雙胞胎都這樣吧？他想。

夕陽的光線漸漸變得濃稠，像融化的金子，給樓房、樹木、還有他們三人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楊陽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他和“老夫子”孟繁誌去年在中心花園涼亭裡比賽背古詩的糗事。艾雪聽得入神，懷裡的圓圓隨著她的輕笑微微晃動。

就在這時——

“汪！汪汪！”

一道閃電般的白色影子毫無征兆地從右側冬青叢的缺口猛地躥了出來！伴隨著一連串興奮又略顯莽撞的吠叫，直直地朝著走在最外側的艾雪衝去！

那是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捲毛比熊犬，渾身雪白，隻有鼻頭和眼睛是濕潤的黑色。它顯然處於極度興奮的撒歡狀態，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衝勁，吐著粉紅的小舌頭，徑直撲向艾雪的小腿，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表達它突如其來的巨大熱情。

“呀——！”

艾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被純粹的驚嚇取代。一聲短促的驚叫衝出喉嚨，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了思考。她幾乎是彈跳著向後猛退一步，整個人完全縮到了艾克的身後，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尋求大樹的庇護。劇烈的動作讓她懷裡的圓圓差點脫手飛出！

就在那白影竄出、艾雪驚叫的同一刹那！

艾克的身體彷彿早已預知了危險。他甚至冇有半分遲疑，在艾雪後退的瞬間，左腳已迅疾無比地向側前方踏出半步，身體完全舒展開，毫不猶豫地擋在了艾雪和那隻奔來的小獸之間！他的雙臂猛地張開，如同最堅固的屏障，一手下意識地迅速向後探去，穩穩地扶住了因艾雪後退而差點傾倒的她，另一隻手則向前微伸，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張瞬間拉滿的弓，將身後的艾雪嚴嚴實實地護住。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繃緊的側臉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勾勒出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專注。

那隻熱情過頭的小白狗被艾克突然的動作和驟然散發出的無形屏障驚了一下，“嗚”地刹住腳步，歪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阻擋它“交友”的人類男孩，尾巴的搖晃頻率明顯慢了下來，帶著點不解的委屈。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謔……”楊陽倒抽一口涼氣，半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電光石火間完成的一幕。艾克的動作太快了，快得簡直不像反應，更像是一種烙印在骨子裡的預設程式被瞬間啟用。那份毫不猶豫的守護姿態，那份將艾雪完全納入自己保護範圍的氣場，強烈得讓人心驚。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我的天……艾克，艾雪，你們這……反應也太快了吧？簡直像……排練過似的？”他撓了撓頭，把後半句更離奇的聯想嚥了回去。

艾克緊繃的身體線條在楊陽的聲音裡才緩緩鬆弛下來。他冇有立刻迴應楊陽，而是先微微側過頭，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掃過身後的艾雪，確認她冇有摔倒或被嚇壞。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輕輕落在艾雪耳邊：“彆怕，我在。它很小，冇有惡意。”那隻原本向前伸著的手也收了回來，自然地落在艾雪微微發抖的肩上，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艾雪緊緊抓著艾克的衣角，像抓著唯一的浮木，小臉埋在艾克後背的衣料裡。艾克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陽光曬過的衣物和一絲淡淡青草般的氣息，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將她包裹。圓圓被她死死地按在胸口，幾乎要嵌進身體裡。艾克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還有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地敲在她的耳膜上，奇異地驅散著那幾乎讓她窒息的恐懼。她急促的呼吸在艾克低聲的安撫和堅定的守護下，終於一點點平複下來。她慢慢地、試探性地從艾克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水汽，像受驚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望向那隻停在不遠處、正無辜地搖著尾巴的小白狗。

小狗似乎也察覺到氣氛的緩和，不再試圖衝撞，而是原地坐了下來，歪著頭，好奇又溫順地看著他們，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嗚”聲，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它好像……不凶？”艾雪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細若蚊蚋，手指依舊緊緊攥著艾克的衣角。

“嗯，”艾克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穩定，但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它隻是太熱情了。”他依舊維持著將艾雪護在身後的姿勢，目光轉向楊陽，“看樣子是走丟的？”

楊陽這才從剛纔那震撼的兄妹默契中徹底回神，湊近幾步仔細打量小狗：“是比熊！哎呀，脖子上有項圈！”他蹲下身，儘量放柔聲音，“小乖乖，彆怕哦，我們幫你找主人好不好？”他小心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小狗脖子上那個綴著銀色小鈴鐺的棕色皮質項圈。

小狗似乎聽懂了“主人”這個詞，尾巴搖得更歡了，還討好地舔了舔楊陽的手指，發出細弱的哼唧聲。

“項圈上有個小牌子！”艾雪的聲音恢複了些許清亮，她依舊躲在艾克身後，但膽子似乎大了點，手指遠遠地指著小狗項圈內側。艾克小心地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自己仍能隨時護住艾雪，同時讓楊陽能更清楚地看到項圈。

楊陽屏住呼吸，動作極其輕柔地翻動項圈內側那個小小的金屬銘牌。夕陽的餘暉照亮了上麵鐫刻的幾行小字：“豆豆。電話：137****8910。走失請電聯，重謝！”

“有電話！叫豆豆！”楊陽興奮地低呼，立刻掏出自己的兒童手機，對著銘牌上的數字開始撥號。他一邊按鍵一邊還不忘安慰依舊緊貼在艾克身後的艾雪，“彆擔心艾雪，找到它主人就冇事了！”

電話很快接通了。楊陽用他特有的、條理清晰的語速飛快地說明瞭情況：在小區幾號樓附近發現了一隻叫豆豆的白色比熊犬，項圈上有電話，現在狗狗很安全，和他們在一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的聲音，反覆道謝，並急切地詢問他們的具體位置。

“我們在中心花園的涼亭這邊，就是有月季花圃的那個！”楊陽大聲回答，臉上洋溢著助人為樂的快樂光芒。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夕陽的橘紅色調愈發濃鬱，將三人的身影和涼亭的尖頂拉得長長的。艾克一直保持著守護的姿態，艾雪則緊緊依偎在他身側，一隻手抱著圓圓，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艾克的衣角，目光不時瞟向那隻安靜趴在楊陽腳邊、吐著舌頭的小狗豆豆。艾克臂彎裡的團團，安靜地見證著這一切。

很快，一個穿著家居服、頭髮略顯淩亂的中年婦女氣喘籲籲地從不遠處的小徑跑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焦急與狂喜。

“豆豆！我的豆豆！”她一眼看到楊陽腳邊的小白狗，聲音瞬間哽咽，幾乎是撲了過來。

豆豆也認出了主人，立刻撒著歡兒，發出激動無比的哼唧聲，像一顆白色的小炮彈般衝進主人的懷抱，小尾巴搖成了虛影，熱情地舔舐著主人的臉頰。

“謝謝！太謝謝你們了！”女人緊緊抱著失而複得的愛犬，眼圈泛紅，不住地向楊陽、艾克和艾雪道謝，“這小傢夥趁我開門拿快遞的功夫就溜了！我都快急瘋了！真是遇到好孩子了！太感謝了！”

楊陽不好意思地撓著頭笑：“阿姨您彆客氣，應該的！”艾克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手臂依舊虛攏在艾雪身側。艾雪看著女人和小狗重逢的喜悅畫麵，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那份驚懼終於徹底消散了。

女人千恩萬謝地抱著豆豆離開，夕陽的最後一抹瑰麗餘暉也沉入了西邊的樓宇之後。暮色四合，深藍色的天幕上，幾顆早起的星星悄悄眨起了眼睛。晚風帶著涼意，輕輕拂過花園。

楊陽繼續帶著他們逛小區，溫暖的陽光照耀著三個小身影。楊陽還在興奮地回味著剛纔的“尋狗大作戰”：“艾克你那一下，真是絕了！唰地就擋艾雪前麵了！帥！”他模仿著艾克張開手臂的樣子。

艾克冇說話，隻是嘴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艾雪抱著圓圓，安靜地走在艾克身邊，路燈的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她微微側頭，看著艾克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依舊沉靜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