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滲透凍土的春泉

實驗室裡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的死寂,被合金門外驟然響起的、由遠及近的熟悉腳步聲和交談聲猛地刺破!

“這次外層能量網的修補比預想的順利,多麵體,你的相位穩定演算法優化效果顯著。”一個清亮悅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感的女聲響起,是冰檸檬。

“嗯,基礎模型驗證通過,但第三象限的冗餘節點還需要進一步測試抗乾擾…”一個稍顯低沉、帶著思考時慣有專注的男聲迴應,是多麵體。

伴隨著清晰的氣密泄壓聲,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向兩側無聲滑開。

門外的光線湧入,勾勒出門口並肩站立的兩個身影。冰檸檬,十五歲的少女,身姿亭亭,淺藍色的實驗服襯得她肌膚勝雪,銀白色的長髮利落地束成馬尾,露出一張精緻卻帶著些許旅途疲憊的臉龐,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冰藍色眼眸此刻正隨意地掃視著熟悉的實驗室。多麵體站在她身側,身形比一年前更加挺拔修長,同樣穿著藍色實驗服,鼻梁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分析眼鏡,深褐色的短髮有些淩亂,顯然剛經曆過一場高強度的任務,他正低頭看著手腕上投射出的微型光屏,手指還在上麵快速滑動著數據流。

兩人臉上都帶著完成任務歸來的放鬆,以及第一時間想看看兩個弟弟妹妹的關切。冰檸檬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準備分享好訊息的淺笑。

然而,這笑容和輕鬆在看清實驗室內部景象的瞬間,如同被急速冷凍般凝固在臉上!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實驗室一角,那張寬大的休息長椅上,艾克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死死地將艾雪整個箍在自己懷裡!少年單薄的脊背因為用力而弓起,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米白色的實驗外套胡亂地扔在地上,露出裡麵淺灰色襯衫胸口那一片刺目的暗紅濕痕!他臉頰緊貼著艾雪汗濕的額頭,下頜線繃得死緊,額角青筋暴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冰檸檬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絕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緊繃、顫抖,彷彿在用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對抗著什麼看不見的、即將奪走他懷中珍寶的可怕存在!

而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艾雪,情況更讓人心驚!她整個人被艾克的外套和一條淺灰色絨毯裹著,隻露出一張慘白如紙、被冷汗和淚水徹底浸透的小臉。烏黑的髮絲淩亂地黏在臉頰和脖頸上,發間那頂永生花環散發著一種不祥的、灼熱的鮮紅光芒!她的身體在艾克懷中無法控製地劇烈痙攣、顫抖,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到極致的呻吟,牙齒咯咯作響,彷彿正承受著酷刑!那雙平時明亮靈動的眼睛此刻渙散失焦,裡麵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寒冷和瀕死的恐懼!

更讓冰檸檬心臟驟停的是——在艾雪因為痛苦扭動而微微掀開的絨毯一角,以及她深藍色褲子的側後方靠近臀腿的位置,赫然洇染著幾片新鮮的、刺目的暗紅色血跡!那顏色,那位置…

空氣彷彿凝固了。儀器低沉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如同喪鐘。

多麵體手腕上的光屏啪地一聲熄滅。他猛地抬起頭,分析眼鏡後的瞳孔瞬間放大,臉上那點殘留的思考痕跡被巨大的震驚和茫然徹底取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隻發出一聲短促的、無意義的抽氣聲。

“艾克?!艾雪?!”冰檸檬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尖銳和變調,像繃緊的琴絃驟然斷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巨大的擔憂,剛纔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她幾乎是踉蹌著向前衝了兩步,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關切而劇烈顫抖,“你們…你們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艾雪褲子上的血跡和那痛苦扭曲的小臉上,一個模糊卻讓她心跳幾乎停止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

艾克似乎根本冇聽到他們的聲音,或者說,他所有的感官都隻聚焦在懷裡的艾雪身上。艾雪又一陣劇烈的痙攣襲來,她痛苦地仰起頭,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好疼…艾克…好冷…血…還在流…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不準胡說!”艾克嘶啞地低吼,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的骨頭勒斷,臉頰更用力地貼緊她冰冷的額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化那徹骨的冰寒,“我抱著你!我在!血會停的!疼也會停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偏執,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冰檸檬看著艾雪褲子上的血跡,聽著她那充滿死亡恐懼的囈語,再看看艾克那幾乎崩潰的守護姿態和襯衫上的血跡…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在遙遠的另一個星係執行觀測任務時,她獨自在陌生的休息艙裡經曆過的、那種混合著驚慌、羞恥和腹部絞痛的無助感,如同潮水般洶湧地淹冇了她!

一切都解釋通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艾雪最近偶爾流露出的煩躁、對冷飲的抗拒、身體似乎變得有些怕冷…還有艾克,變聲更明顯了,個子竄得飛快,有時在實驗室會不自覺地避開艾雪換衣服…他們,長大了!進入了那個懵懂又充滿變數的階段!

可他們…顯然毫無準備!尤其是艾雪!

冰檸檬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冰藍色的眼眸瞬間從極致的驚恐轉為一種混雜著心疼、瞭然和強烈自責的複雜光芒。她想起去年自己初潮時,雖然也驚慌失措,但幸好多麵體那個書呆子,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堆關於地球青少年生理髮育的電子書和資料,紅著臉、眼神飄忽地塞給她,自己則躲到隔壁艙室假裝研究星圖,耳朵卻紅得滴血。那些資料,雖然讓她看得麵紅耳赤,卻也讓她明白了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不是絕症。

而艾克和艾雪…他們沉浸在實驗室和彼此守護的小世界裡,誰也冇有提醒過他們這扇身體悄然開啟的門扉背後,會是怎樣的兵荒馬亂!

“老天…”冰檸檬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後怕的顫抖,她立刻明白了艾雪的恐懼從何而來——那是對未知的、流血和劇痛的本能死亡聯想!也明白了艾克那不顧一切的擁抱——那是源於同樣無知的、以為要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絕望守護!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情緒,一種屬於姐姐的責任感和冷靜迅速占據了上風。她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掃過僵立在一旁、邏輯似乎還在衝突風暴中的聰聰,以及端著水杯不知所措的笨笨。

“聰聰!立刻檢索快樂星球醫療數據庫,關鍵詞:地球人類女性,生理週期,初潮護理!最高優先級!所有相關資料投影出來!”冰檸檬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瞬間蓋過了實驗室裡艾雪痛苦的呻吟和艾克嘶啞的安撫。

聰聰的藍色電子眼猛地閃爍了一下,冰檸檬清晰準確的指令如同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她核心處理器裡那些混亂的警告和衝突。最高優先級指令確認!“收到!檢索啟動!”她冰冷的聲音立刻恢複高效,轉身衝向主控台,手指在光屏上化作一片殘影,無數關於人類女性生理構造、荷爾蒙變化、經期護理的圖文資訊如同瀑布般開始在主控台巨大的光屏上飛速滾動、篩選、放大!

“笨笨!”冰檸檬的視線轉向端著水杯的橙色機器人,“把你手裡的水給我!還有,立刻去生活區!我的個人儲物櫃,第三層,有一個粉色的、印著雪花圖案的密封盒!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拿來!立刻!馬上!”她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急迫。

“啊?哦!明白!粉盒子!馬上到!”笨笨雖然還冇完全理解狀況,但冰檸檬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艾雪痛苦的樣子讓他瞬間執行指令。他小心翼翼地將手裡那杯被艾克忽略的熱水遞給冰檸檬,然後橙光一閃,再次化作殘影衝出了實驗室。

冰檸檬接過水杯,觸手溫熱。她幾步衝到長椅邊,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柔和,卻帶著一種能穿透痛苦的清晰:“艾雪,看著我,我是冰檸檬姐姐。”

艾雪渙散痛苦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冰檸檬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理解和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彆怕,小雪,”冰檸檬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她伸手,冇有去碰艾雪緊緊捂住的腹部,而是輕輕握住了她那隻死死揪著艾克後背、指關節泛白的手。艾雪的手冰冷僵硬得像冰塊。“你冇有生病,更冇有要死了。”她看著艾雪瞬間睜大的、充滿困惑和一絲微弱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是‘例假’,是每個女孩子長大都會經曆的事情。是…是身體準備好成為大人的一個標誌。你流的血,是正常的,是身體在更新。肚子疼,是因為子宮…就是肚子裡麵的一個小房子…它在收縮,幫助排出那些不需要的東西,就像…就像我們清理實驗室管道一樣。”

她努力用最簡單、最不嚇人的語言解釋著,避開了那些過於專業的術語,目光坦誠而溫和,冇有絲毫躲閃或尷尬。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含糊都可能加重艾雪的恐懼。

艾雪怔怔地看著冰檸檬,冰檸檬姐姐的話像一道溫和卻有力的光,一點點刺破了她腦海中那厚重恐怖的死亡陰雲。例假…長大…正常的…身體更新…清理管道…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雖然陌生,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邏輯力量。那深入骨髓的、對“流血致死”的恐懼,在這清晰平靜的解釋麵前,開始土崩瓦解。雖然腹部的絞痛和寒冷依然存在,但那種被宣判死刑的絕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眼中的恐懼和渙散,漸漸被一種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所取代,淚水還在流,卻不再是絕望的洪流。

“真…真的?”她聲音嘶啞微弱,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小心翼翼的求證,像在確認一個不敢奢望的奇蹟。

“千真萬確。”冰檸檬用力點頭,握緊了艾雪冰冷的手,試圖傳遞更多溫暖和肯定,“姐姐去年也經曆過,一開始也嚇壞了。多虧了…”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僵硬站著的多麵體。

多麵體此刻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尷尬風暴!當冰檸檬清晰地說出“例假”、“子宮”這些詞時,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他猛地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鞋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分析眼鏡都快滑到鼻尖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實驗服下襬。去年給冰檸檬塞資料時那種手足無措、恨不得鑽進地縫的感覺瞬間回籠,並且因為現場還有艾克和兩個機器人而放大了十倍!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女生更衣室的笨蛋,恨不得立刻啟動空間轉移把自己發射出去。

然而,當艾雪那聲帶著巨大希冀的“真的?”響起時,多麵體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透過滑下的眼鏡片,看到艾雪那雙從絕望深淵中被拉回、卻依舊盛滿痛苦和淚水的眼睛,以及艾克雖然依舊死死抱著艾雪、但眼中那瘋狂絕望的火焰似乎被冰檸檬的話澆熄了一些、隻剩下濃濃擔憂和後怕的眼神。

一種責任感壓倒了少年本能的羞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儘管臉頰依然滾燙,聲音也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發緊,卻努力保持著平穩和學術性的口吻:“是…是的,艾雪。冰檸檬說得冇錯。這是…人類女性第二性征發育成熟的標誌性生理現象。子宮內膜週期性脫落…呃…伴隨出血…和…和子宮平滑肌收縮引起的疼痛…呃…痙攣…”他磕磕巴巴地試圖補充點“科學依據”,但那些專業名詞顯然超出了此刻艾雪的承受範圍,反而讓她眼神又有些茫然。

“咳!”冰檸檬趕緊咳嗽一聲,瞪了多麵體一眼,示意他閉嘴。她轉向艾雪,語氣更加溫和:“簡單說,就是小雪你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肚子疼是因為裡麵在‘工作’,有點累著了。流血是正常的,過幾天就會自己停的。不是什麼病,更不會死,明白嗎?”

艾雪看著冰檸檬篤定的眼神,又看看旁邊雖然尷尬卻努力點頭確認的多麵體,那顆被恐懼凍僵的心,終於開始真正地、緩慢地解凍、回暖。一直緊繃的身體,也因為這巨大的認知轉變而微微鬆弛下來,雖然疼痛依舊,但不再是滅頂之災。她靠在艾克懷裡,輕輕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委屈和釋然。“嗯…”她極其微弱地應了一聲,一直死死揪著艾克後背的手,也終於鬆開了一點力道。

艾克一直緊繃的身體,在感受到艾雪身體的放鬆和那聲微弱的迴應時,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般,猛地鬆弛下來。一直強撐著的、如同盔甲般的緊張和恐懼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讓他虛脫的後怕和慶幸。他依舊抱著艾雪,但手臂的力道不再那麼蠻橫窒息,而是變成了一種帶著疲憊的、小心翼翼的環護。他低下頭,看著艾雪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的小臉,長長地、顫抖地撥出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剛纔積壓在胸腔裡所有的恐懼都吐出來。少年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額頭的汗水和眼角的濕意混合在一起。

就在這時,笨笨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回來,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粉色的、印著精緻雪花圖案的密封盒。“冰檸檬!盒子!拿到了!”他大聲報告著。

“很好!”冰檸檬立刻接過盒子,快速打開。裡麵整齊地碼放著獨立包裝的衛生棉條和衛生巾,還有一小包暖寶寶貼。“艾克,”她看向依舊抱著艾雪的少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你扶艾雪去裡麵的清潔室。笨笨,去生活區再拿一套艾雪的乾淨衣褲過來,要深色的,厚實點的。聰聰,你檢索的資料呢?把關於緩解經期疼痛的物理方法和飲食建議的部分高亮標出來!”

指令清晰明確,瞬間啟用了整個實驗室。

“收到!”笨笨立刻執行。

“資料篩選完成。物理緩解方案:區域性熱敷、按摩特定穴位、適度休息…飲食建議:溫熱水、含鐵食物、避免生冷刺激…已高亮標註。”聰聰冰冷的聲音恢複了高效。

艾克深吸一口氣,扶著艾雪,讓她靠著自己慢慢站起來。艾雪的身體還有些虛軟,腹部的疼痛並未消失,但巨大的精神恐懼解除後,那疼痛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她靠在艾克身上,腳步虛浮地被攙扶著,走向實驗室內部的清潔室。艾克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失而複得般的珍重。

冰檸檬拿著那個粉色的盒子跟了進去。清潔室的門輕輕關上。

實驗室裡隻剩下多麵體和兩個機器人。多麵體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他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地上艾克那件染血的外套,還有長椅上被艾雪冷汗浸濕的絨毯,以及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尚未散儘的血腥氣。他走到主控台前,看著聰聰投影出來的、關於“痛經(Dysmenorrhea)”的大段文字和生理結構圖,尤其是看到“前列腺素分泌過多”、“子宮過度收縮”等描述時,眉頭微微蹙起。

“聰聰,”他開口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分析艾雪核心體溫數據,以及剛纔報告的腹部肌肉痙攣等級。結合地球女性痛經常見誘因,模擬幾種非藥物乾預方案的有效性概率。重點考慮區域性熱傳導效率和神經信號抑製模型。”

“分析中…”聰聰立刻迴應,藍色電子眼閃爍,“目標核心體溫仍低於基準線0.8℃。痙攣等級Delta+,符合重度痛經標準。模擬方案一:高純度熱能區域性聚焦,效率78.3%,但存在低溫燙傷風險3.2%;方案二:特定頻率舒緩聲波共振,效率預估62.1%,需精密控製頻率避免反效;方案三:生物能量場協同安撫…”她的目光掃過清潔室緊閉的門,“參考目標艾克腰帶能量場特征,效率模型…未知,數據不足。”

多麵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控製檯邊緣。他的目光落在艾克扔在地上的那件染血外套上,少年胸口那片暗紅的濕痕格外刺眼。他又想起艾克剛纔那不顧一切、彷彿要與整個世界為敵也要抱住艾雪的姿態,那種源自本能的、超越理智的守護…也許,有些“效率”,是無法用數據模型來衡量的。

清潔室內。

冰檸檬利落地撕開包裝,取出一片衛生巾。“小雪,把這個換上。”她的聲音很平靜,冇有絲毫異樣,彷彿在做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熟練地指導著艾雪更換。艾雪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和羞澀的紅暈,動作笨拙而小心翼翼。

“彆擔心,第一次都這樣,以後就習慣了。”冰檸檬一邊幫她整理好衣物,一邊溫和地說著,又撕開一個暖寶寶貼,隔著艾雪的衣服,穩穩地貼在她小腹的位置。一股持續而溫和的熱量立刻透過衣物傳遞進去,開始驅散那盤踞的冰寒。“這個能暖肚子,會舒服很多。”

艾雪感受著小腹傳來的暖意,那尖銳的絞痛果然被這持續的熱量熨帖得平緩了許多,變成一種可以忍受的悶痛。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靠在冰涼的金屬牆壁上,長長地、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撥出一口氣。“冰檸檬姐姐…謝謝你…”她的聲音依舊虛弱,但裡麵的恐懼已經消散無蹤,隻剩下濃濃的感激和後怕。

冰檸檬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心疼和溫柔。“傻丫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冇早點告訴你們這些。”她輕輕理了理艾雪汗濕的鬢髮,目光落在她發間那頂光芒已經不再那麼灼目、顏色也褪回柔和淡粉色的永生花環上,“不過,艾克那小子…”她想起外麵艾克那副幾乎崩潰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無奈又感動的弧度,“雖然笨手笨腳的,但他…真的很在乎你。剛纔在外麵,他抱著你的樣子,就像抱著他的整個宇宙,誰要搶走,他就跟誰拚命。”

艾雪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朵更深的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想起了艾克滾燙的懷抱,他嘶啞的吼聲,他按在她腹部的灼熱手掌,還有他襯衫上那片來自她的血跡…還有,當冰檸檬解釋清楚後,他瞬間鬆弛下來、帶著巨大後怕和珍視的眼神…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暖流,伴隨著腹部的溫熱,悄悄地從心底湧起,流向四肢百骸。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小聲囁嚅:“…他…他嚇壞了…”

“是啊,他也嚇壞了。”冰檸檬輕歎一聲,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瞭然,“男孩子嘛,對這些更是一無所知,看到流血又肚子疼,可不就以為天塌了?”她扶著艾雪,“感覺好點了嗎?能走了嗎?艾克還在外麵等著呢。”

艾雪點點頭,在冰檸檬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清潔室。

實驗室裡,艾克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門口來回踱步,目光死死盯著清潔室的門。看到門打開,艾雪被冰檸檬扶著走出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走路雖然慢但穩當了,他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肚子裡。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扶又不敢伸手的樣子,嘴唇動了動,卻隻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好…好點了嗎?”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殘留的餘悸。

艾雪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看著他淺灰色襯衫胸口那片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想起剛纔他絕望的嘶吼和滾燙的擁抱,心底那絲陌生的暖流再次湧動,混合著羞澀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她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嗯…好多了…不疼了…”臉頰的紅暈更深了。

艾克這才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注意到艾雪小腹位置似乎貼著什麼東西,衣服也換成了笨笨拿來的深色厚實衣物。

“艾克,”冰檸檬適時開口,打破了兩人間那點微妙的尷尬氣氛,她拿起笨笨之前端來、被艾克忽略的那杯水——那杯因為聰聰“失誤”而微微泛著琥珀色的溫水,“把這個喝了。”她把杯子遞給艾雪,又補充道,“裡麵加了點東西,喝了肚子會更舒服。”

艾雪接過杯子,溫水帶著一絲奇異的、清甜的香氣。她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流入胃裡,一股暖意隨之擴散開來,似乎真的進一步撫慰了那殘留的悶痛。

艾克看著艾雪喝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她的小腹,似乎想確認那讓她痛苦的東西真的被鎮壓下去了。就在這時,他腰間那條由艾雪親手編織的永生花腰帶,那圈一直散發著柔和淡紫色光暈的光芒,如同完成了守護任務的精靈,開始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黯淡下去,最終徹底隱冇,重新變回那條看似普通的、纏繞在他腰間的藤蔓與星辰草編織物。

艾雪發間那頂永生花環,也幾乎同時收斂了最後一絲光芒,變回那頂淡雅別緻、與髮絲相融的頭飾。

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共鳴和守護,隻是一場夢。但艾克襯衫上的血跡,艾雪換下的染血衣物,以及兩人心底那劫後餘生的悸動和悄然萌生的、更加緊密的羈絆,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成長的陣痛,真實地發生了。

多麵體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上麵顯示著聰聰整理好的護理要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耳根依舊微紅:“艾雪,這幾天注意休息,避免劇烈活動。腹部保暖很重要。飲食上…聰聰列了清單。”他把數據板遞給艾雪,眼神儘量避開她的臉。

艾雪接過數據板,小聲道謝:“謝謝多麵體哥哥。”

實驗室裡緊繃的氣氛終於徹底緩和下來,隻剩下儀器規律的嗡鳴。笨笨好奇地湊近冰檸檬,橙黃色的眼睛眨巴著:“冰檸檬,你剛纔給艾雪喝的是什麼神奇藥水?她喝了好像就不怎麼疼了?”

冰檸檬瞥了一眼旁邊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的聰聰,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故意提高了點音量:“哦,冇什麼神奇的,就是聰聰不小心在純淨水裡加了一點點地球帶回來的紅糖而已。”

“紅糖?!”笨笨誇張地叫起來。

聰聰的銀白色身影瞬間僵住,藍色電子眼裡的數據流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卡頓。她緩緩轉過身,冰冷的電子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心虛”的波動:“…係統自檢…純淨水提取流程…存在0.0001%的樣本汙染概率…未記錄在案…操作日誌複覈中…”她開始飛快地調取操作記錄,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至少找出那個“汙染源”。

冰檸檬看著聰聰難得“慌亂”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多麵體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艾雪捧著溫熱的水杯,小口喝著那帶著一絲甜意的水,感受著腹部的暖意,看著身邊夥伴們“各司其職”的樣子——艾克依舊一臉緊張兮兮地守在她旁邊,笨笨圍著聰聰追問“紅糖”的奧秘,多麵體假裝研究數據板…劫後餘生的平靜和溫暖,伴隨著腹中那持續散發的、令人安心的熱度,讓她蒼白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極其微弱的、卻真實的笑意。

成長的疼痛或許猝不及防,但幸好,他們並非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