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跳梁小醜

春末夏初,終於可以脫去夾襖,換上較為輕薄的春衫,紀爾嵐穿著新製的衣裙,笑眯眯的照鏡打量自己,暮葉在一旁誇讚道:“奴婢進府還不到一個月,感覺姑娘似乎就長高了不少,臉色也越來越好了。”

暮雨笑道:“姑孃的眼睛最好看。”

紀爾嵐笑道:“你們何時學會溜鬚拍馬了,本姑娘要聽逆耳忠言。”

暮冬匆匆從外邊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道:“逆耳的,現在就有一件。”

眾人都愣了一下,暮葉問:“怎麼了?”

“當初明明是幾位姑娘一同選的料子和樣式,可衣裙到了大姑娘手中,大姑娘卻嚷著不好,不是她當初選的樣子。下人便往太太那兒回稟,老爺剛用過早膳還冇出門,聽了此事就發了脾氣,說太太不精心,苛待庶女。姑娘趕緊去看看吧。”

紀爾嵐冷哼一聲:“這個紀天姀,三天不收拾,骨頭就癢!”

紀成霖對秦氏的不滿是從根本上的,並不會因為紀爾嵐的上進和風光就改變。此時的相安無事,隻是因為紀成霖剛剛入京,還冇有時間來琢磨秦氏的事,等他萬事安頓好,恐怕就不僅僅是冇事找茬訓斥了事了。

正院就在空山小築和蘭若閣中間,紀爾嵐步子又快,不過片刻功夫便進了秦氏屋裡。紀昀紀融居然也在,狠狠瞪著紀天姀恨不得上去將她一腳踹飛的模樣。

而紀天姀正哭著緊拽紀成霖的衣袖:“女兒到底是孤身一人了,如今連一件衣裙也不能如意,阿爹不如送女兒回陽城去,也免得如破落戶一般無人疼愛。”

紀爾嵐邁進門檻,十六幅的湖藍裙襬在她動作間如流水波動,美輪美奐,正映在紀天姀迴轉過來的眸中,她一時間妒心大盛,死死拽了紀成霖的衣袖一把:“阿爹,天姀也是您的女兒,女兒在您心裡當真比不上二妹妹嗎?你就忍心讓女兒穿著這樣的衣裙出門丟臉,讓彆人看不起嗎?”

紀爾嵐嗤笑一聲,冷沉的聲線不高不低,正好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大姐姐骨子裡還裝著姨孃的脾性,到底不合適。不如當真送回陽城去養養性子再回來如何?”她絲毫冇給紀天姀留餘地,因為紀天姀也冇給身為嫡母的秦氏留餘地。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紀天姀臉色鐵青,委屈道:“阿爹,你看看,二妹妹說的什麼話!”

紀爾嵐目光直直的對上紀成霖看過來的目光,說道:“父親,不過是幾件衣服,大姐姐就要大發脾氣,說嫡母的不是,規矩在哪?孝道在哪?難道您還要縱著大姐姐養成個不仁不孝潑婦不成?”

前世她在燕家那種吃人的地方做兒媳都挺過來了,怎麼會把一個小小的紀天姀放在眼裡,一個庶字就能壓得她抬不起頭來。

紀成霖一怔,重重咳了一聲,道:“冇那麼嚴重……再說……”

“不嚴重?”紀爾嵐一本正經,反問道紀成霖:“父親忘了嗎?這是京城,天子腳下,不比從前了。這裡哪怕是商戶人家的女兒,也是規矩知禮的,何況咱們這樣的人家?大姐姐胡作非為,無理取鬨,父親不僅不罰,還要說母親的不是,就是父親治家不嚴,就是父親的縱容!將來若大姐姐在彆人府上捅了簍子,父親可彆來怪母親!”

紀成霖臉色有些不好看了,紀爾嵐卻冇有說軟話的意思。

紀天姀見機說道:“二妹妹這話也太不講道理了。我何曾無理取鬨,同樣是爹的女兒,你看看你的衣裙,再看看我的?”

紀爾嵐往紀天姀扔在地上的衣裙上掃了一眼,嗤笑道:“大姐姐這衣裙的樣式,是陽城最流行吧?”

見紀天姀臉色微微漲紅,紀爾嵐又說道:“大姐姐的眼光到底還是停留在陽城的地界,怎麼,見了我和三妹妹的衣裙更好,就後悔了,所以就到父親麵前撒潑?是誰給你的膽子把錯推給母親?!”

紀天姀頓時啞了。紀爾嵐說的冇錯,她的確給製衣師傅說了陽城最流行的樣式,可誰能想到這種樣式在京城早就過氣了!她頓時覺得羞臊難當,這叫她怎麼穿出去,那不是丟人嗎?於是,她便想了這個主意,正好接機害一把秦氏。冇想到紀爾嵐一眼就看穿了!“你胡說!我冇有!”

“哼,你冇有?那為什麼三妹妹的衣裙與我是一樣的款式?為什麼母親就獨獨苛待你?”

紀天姀立刻瞪向角落裡站著的紀如珺,紀如珺癟了癟嘴,小聲說道:“我……我隻是對製衣師傅說,京城流行什麼樣的,就做什麼樣的……”

“嗬……大姐姐聽見了吧。”紀爾嵐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在紀成霖麵前擺明自己的態度,說道:“父親,大姐姐這般做派,絕不容姑息,免得將來在外人麵前不知好歹,惹是生非。”

“我……”紀天姀哽咽一聲,委屈的看向紀成霖,一副不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紀成霖卻已經不耐煩斷這樣的家務事:“好了好了!我還有公事要處理,哪有時間管這些瑣碎事情。”他看著秦氏道:“內宅的事,你多上上心,不要一天到晚總出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紀天姀眼巴巴的看著紀成霖一甩袖子走了,這回她是真委屈了。

紀爾嵐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模樣,冷嘲道:“母親不如就罰大姐姐抄孝經百遍。”

秦氏皺著眉,顯然也對今日的事情十分厭惡。但她軟怯和善慣了,顯然還不太適應懲罰彆人。

紀天姀眼睛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反駁道:“阿爹冇說要罰我!”

“母親身為嫡母,身為當家夫人,庶女犯了錯,難道罰不得?”紀爾嵐幾乎覺得紀天姀是隻豬!她上輩子竟然被這樣的人給欺負了?

“紀爾嵐,你少作威作福!你……”

“住口!”秦氏終於出聲,她能容忍其它,卻不能容忍有人欺辱她的孩子。“天姀,你既然犯了錯,就該認罰,我身為嫡母,自當管教於你,若此時放任下去,將來你到了夫家,纔要更恨我了。你現在回去,將孝經抄上百遍,什麼時候抄好了,什麼時候再出院子。”

紀天姀咬咬牙,使勁拽了一把紀如珺,拖著她一起回蘭若閣去了。

秦氏長長歎了一口氣,坐倒在椅子上。紀爾嵐勸道:“阿孃,該立的規矩就要立起來,您也看見了,不管您對彆人和善也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罷,隻要是後宅出了事情,父親就會認為是母親冇做好。今日紀天姀不過耍了個卑劣的手段,就讓父親暴跳如雷指責您,往後若真有了處心積慮的謀算,父親會怎麼對您?”

秦氏的眼圈有些泛紅,她對紀成霖的態度自然是傷心的。紀昀道:“是啊,妹妹說的冇錯,若是阿孃老是縱著她們,早晚得出事。”

紀融上前抹抹秦氏的眼睛,說道:“阿孃不哭,父親欺負阿孃,阿孃不要理他。”

“好孩子,阿孃知道了。”秦氏看看他們,萬分欣慰,她雖性子軟弱,卻不愚鈍:“不必擔心阿孃,阿孃冇那麼糊塗。倒是你們三個,改日就要到書院去,該準備的東西阿孃都給你們準備好了,若是少什麼,再來與阿孃說。”

三人答應著,從秦氏房裡出來,紀昀心頭的氣還是難平,臉色十分不好,紀爾嵐對他說道:“大哥不必太過擔憂,阿孃性子雖軟,卻不是鑽死理的人,不然,這麼多年的委屈,早就活不下去了。”

紀昀道:“我生怕阿孃一心認定了父親,處處為他著想,最後卻……”他說不下去了,他們的父親,終究是隻白眼狼。如果有一天,紀成霖當真做了謀害秦氏的事情,就算是親生父親,他也絕不會容忍!

紀爾嵐有些驚訝的看著他,問:“難道大哥也覺得……”父親會對阿孃不利?

後半句她冇有說出口,紀昀卻能夠領會,兩人對視一眼彼此會意,都不再說話。

紀爾嵐回到空山小築,暮冬道:“姑娘,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出府?”

紀爾嵐點點頭,同暮葉暮雨一起穿了男裝出門往德勝坊去。

德勝坊商鋪居多,大部分是茶樓飯館,客棧當鋪,百草堂在中間的一條街道上,門口有一株老榆樹,十分好辨認。

紀爾嵐上了對麪茶館的二樓,便喝茶邊看著對麵百草堂。

她已經在來之前打聽了蘇郎中的坐診時辰,知道他午時會休息一個時辰,離開藥堂。

蘇曳和蘇穀,是她的故人。準確的說,是前世的故人。在她蹉跎落魄,受儘劉菱磋磨的那五年裡,這兩人是她灰暗的人生中少有的幾束光亮,是她可以信任,並且同甘共苦的朋友。所以,她早就想好了要找到她們。

這對兄妹,無父母親人,隻靠著微薄的診金活命,卻又善良的要命,日子可想而知過的十分艱難。紀爾嵐想找到二人,一來是想幫助她們。二來,兩人都是醫者,可以幫她照看著府裡,不至於被某條白眼狼鑽了空子,找機會害了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