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瘦馬真相

陝西潼關驛,風雪交加。

金南瑛裹著破舊的棉袍,正在馬廄裡檢查馬匹。

他到任以後,經歷了西北日曬寒風,麵色黝黑,手上滿是凍瘡,乍一看,完全不像個四品官,倒像是個老馬伕。

老驛丞捧了一把馬棚裡的飼料,仔細看了看,對著金南瑛憂心忡忡地說道:“大人,這批豆料裡摻了沙子,馬吃了是要拉肚子的。”

金南瑛接過一看,深深嘆了口氣:“還是從張家的糧店買的?”

“是。整個潼關,隻有他家有豆料,價格還比平時貴了五倍。”

“胡巡撫說讓就地籌辦,這就是就地籌辦的結果。”

金南瑛苦笑:“商人逐利哄抬物價,以次充好。馬匹再這樣瘦弱下去,開春後驛傳就要癱瘓了。到時候八百裡加急若有延誤,你我都要掉腦袋!”

老驛丞壓低聲音,眸中關懷之色儘顯:“大人,聽說巡撫大人已經上摺子彈劾您了?”

金南瑛手一頓:“這事居然連你也聽說了?”

“西安傳來的訊息。說您管理不善,驛站馬匹缺少疲瘦。大人,這明明是……”

“不必說了。”

金南瑛打斷他的話,目光轉向了馬窖中的馬匹:“此事本官相信朝廷和皇上自有公斷。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儘辦法,先保住這些馬。”

正說著,驛卒來報:“大人,西安那邊來人了,說是巡衙門的。”

金南瑛心中一,整理冠迎了出去。

胡期恆此次派來的是個師爺模樣的人,態度倨傲:“金大人,胡巡有令,命你即日進西安述職,驛道事務暫由王通判代理。”

“述職?為何如此突然?”金南瑛有些疑。

師爺皮笑不笑地斜睨了金南瑛一眼:

“大人到了西安自然就知道了。胡大人讓小人給您帶句話,您的家眷已在巡衙門‘照顧’之下,特別‘安全’,讓金大人不必掛心。”

金南瑛聞言臉一白,胡期恆這是要拿他家眷做人質了!

潼關到西安三百裡路,金南瑛走了四天。

一路上,他看到的各驛站況都差不多:馬瘦人疲,草料短缺。驛卒們見到他,紛紛訴苦,說巡衙門剋扣經費,卻把責任全都推給驛道衙門。金南瑛心中有了答案,看來此事並非個例。

到達西安那日,天沉。金南瑛冇有去巡衙門,而是先回了家。果然,家門口有一隊兵丁把守,說是“保護”。

妻子見到他進府,眼含熱淚:“老爺,您可算回來了。這兩天總有人在家門口轉悠,說是巡衙門的人,問東問西。那語氣像是盤問犯人一般!”

金南瑛安了妻子幾句,便走向書房取出紙筆,將這些天看到的況彙總,寫了一封信,給最信任的老僕:

“把這封信秘送到京城怡親王府,一定要親手給王爺。切記!趁著買菜的空擋,走南邊小路,莫要走道!”

老僕揣好信,對著他叩了個頭,與府另一忠僕配合聲東擊西,利用他們換防的契機,從後門悄悄離開。

另一邊,兩朝的重臣張廷玉同樣離開了家,奉召踏進了養心殿的大門。

“臣張廷玉,恭請吾皇聖安。”

“衡臣來了,快坐。”

胤禛將胡期恆的彈劾摺子和另外幾份報一起遞給張廷玉:“這幾份摺子你先看看。”

張廷玉仔細閱讀後,沉半晌才道:

“皇上,胡期恆彈劾金南瑛,表麵看是尋常的官員糾劾。但臣注意到,他同時彈劾的七名官員,有五人曾因覈查虧空及軍餉問題與年羹堯的親信發生過爭執。”

“衡臣厲害,一眼看透本質!”

胤禛眼中閃現一絲讚賞,又遞給了張廷玉一份摺子。

“你再看看這份密報,年羹堯在西安,出行用黃土墊道,官員穿蟒袍補服迎送。他手下僕從拍馬迎合,稱他為‘年王’,他竟也坦然受之。”

張廷玉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這是公然僭越啊!”

“何止是僭越。”

胤禛冷笑,起身踱步:“朕登基三年,夙夜憂勤,唯恐有負皇考重託。年羹堯卻在外擁兵自重,結黨營私。他的青海之功,朕不曾虧待,封了一等公,賞雙眼花翎,連他父親年遐齡都封了一等公加太傅銜。他如此這般,想要什麼?還想當西北王嗎?”

張廷玉看皇上把話說得極重,連忙跪下勸道:“皇上息怒,年羹堯雖有不是,但如今羅卜藏丹津逃竄準葛爾,策妄阿拉布坦正伺機蠢蠢欲動,還應徐徐圖之,不宜……”

“朕知道!”胤禛打斷他的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所以朕一直在忍,國庫如此艱難,還答應了他增派軍餉。

可他這次攛騰胡期恆彈劾金南瑛,不僅僅是想衝著怡親王去的,更像是在試探朕的底線!

朕這次若是準了,下一步他就敢動陝西佈政使、按察使,最後整個西北官場就都要姓年了!”

張廷玉躬身:“皇上聖明,您看此事該如何處置?”

胤禛來回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胡期恆的摺子,還是照慣例發吏部議。但朕要在摺子上批幾句話,讓年羹堯也明白朕的態度。”

張廷玉立刻心領神會:“皇上是要……敲山震虎?”

“不止。”

胤禛盯著燭火,眼裡卻閃過寒:“朕想要看看,年羹堯在京中是否還有黨羽,他們究竟敢囂張到什麼程度。”

翌日朝會,胤禛果然將胡期恆的奏摺發吏部。但退朝後,他單獨留下了允祥一同到養心殿議事。

“十三弟,胡期恆彈劾金南瑛的事,你怎麼看?”

“皇上,臣弟以為此事當查。但不是查金南瑛,而是查陝西驛站馬匹短缺的真正原因。”

“哦?說來聽聽。”

“臣弟昨日調閱了陝西近年檔案。發現去年冬天西北大雪,草料價格暴漲三倍,各驛站經費卻未增加分毫。

臣弟收到金南瑛奏報,他到任後,曾三次上書請求增撥銀兩購買草料,但都被巡衙門駁回。最後一次,胡期恆直接批了‘就地籌辦’四個字。”

胤禛眉頭一挑:“還有這等事?胡期恆當時為何駁回?”

“因為年大將軍下令,陝西全省財政優先保證軍需。”

允祥觀察了一下皇上的神,繼續沉聲道:“軍中馬匹草料充足,驛站馬匹卻得皮包骨頭。皇上,這並非金南瑛無能,而是有人故意為之。”

胤禛沉默良久,眸子如深潭般不見底:“十三弟,如果朕現在要年羹堯,你覺得時機到了嗎?”

允祥聞言,跪地行禮,鄭重道:

“皇上,年羹堯勢力遍佈西北,黨羽深固,牽一髮而全。臣以為,若當步步為營,可以先逐步剪其羽翼,再其本。胡期恆,就是開始。”

胤禛起扶起允祥,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三弟跟朕想一塊去了,等著看吧。”

他看著窗外的雪花,目深遠:“這局棋,年羹堯既然執意要下,朕就陪他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