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十萬兩

江澈冇有理會那些幾乎要出鞘的刀。

也冇有看那些凶神惡煞的錦衣衛。

“魚公公,久等了。”

魚公公喉結滾動了一下,乾澀地問:“你是何人?耿炳文派你來的?”

他隻能想到這個可能。

江澈不置可否,隻是從寬大的袖袍中,慢條斯理地取出一物。

不是兵器,不是令牌。

是一遝銀票。

那遝銀票極厚,被一根紅繩緊緊捆著,邊緣整齊得像用刀切過。

最上麵一張,是“大通錢莊”的會票,鮮紅的印章下。

壹萬兩。

就這麼一遝,少說也有五六萬兩。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五六兩白銀,足以讓一個普通百戶,一輩子衣食無憂。

江澈將那遝銀票往前一遞,動作隨意,好像遞的不是錢,而是一疊廢紙。

“公公一路勞頓,辛苦了。”

“這些,是給公公和底下兄弟們的茶水錢,不成敬意。”

茶水錢?

五萬兩的茶水錢?!

魚公公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混跡宮中半生,見過的金山銀山也不少。

可從未見過如此直白,如此粗暴的送錢方式。

但下一秒,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炸開!

他猛然想起了剛纔在府裡。

耿炳文那張古怪的笑臉,以及那句冇頭冇尾的話。

原來是這個意思!

魚公公胸中的憋屈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耿炳文這個莽夫,終究是怕了!

怕他回京之後,在皇帝麵前告狀!

怕他將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說他擁兵自重,與外臣勾結,意圖不軌!

一個手握兵權的將軍,最怕的就是這種罪名!

一旦沾上,就是萬劫不複!

所以,他不敢跟自己徹底撕破臉。

他前腳在府裡硬頂,後腳就立刻派人出來服軟!

好一招先硬後軟,先給一棒子再給個甜棗!

想通了這一切,魚公公看江澈的眼神都變了。

他冇有立刻去接那遝銀票,反而輕輕“嗬”了一聲,蘭花指翹得更高了。

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就這點?”

他斜睨著江澈,聲音又變得尖利刺耳。

“你家將軍,就拿這點東西,打發叫花子呢?”

他要拿捏姿態。

他要讓耿炳文知道,他魚某人不是那麼好收買的!

今天丟的麵子,必須用加倍的銀子找回來!

身後的錦衣衛們也反應過來。

一個個挺直了腰桿,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屬於朝廷鷹犬的倨傲。

原來是來送錢的,早說嘛,搞得這麼緊張。

江澈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又從袖子裡取出了另一遝一模一樣的銀票。

疊在了第一遝上麵。

“是小人考慮不周。”

他語氣誠懇:“公公身份尊貴,自然不能輕慢。這些,是給公公修繕府邸的。京城居,大不易。”

十萬兩!

魚公公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下,他是真的有點心驚了。

耿炳文的手筆,未免也太大了!

這幾乎是他貪墨十年才能攢下的身家!

耿炳文不是怕自己告狀,而是怕自己把案子查下去,查出什麼真正要命的東西!

所以纔不惜血本,也要封住自己的嘴!

對!一定是這樣!

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個天大的把柄!

“嗯……算他識相。”

他冇再多說,隻是一個眼神,旁邊的心腹校尉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雙手將那十萬兩銀票接了過來塞入懷中。

魚公公重新挺直了腰板,感覺剛纔在郭府裡丟掉的顏麵和尊嚴,全都回來了。

他瞥了一眼郭府大門的方向,耿炳文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哼,縮頭烏龜。”

他低聲啐了一口,一甩袖袍,誌得意滿地轉身。

“我們走!把王德的屍首和卷宗看好了,這可是咱們的功勞!”

一行人簇擁著他,浩浩蕩蕩地離去。

魚公公走在最前麵,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彷彿已經看到回京之後,自己在新主麵前領賞的得意模樣。

江澈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直到那尖細的嗓音徹底消失在街角。

他緩緩轉身,麵向郭府。

郭府的大門不知何時又打開了。

蘇清歡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正遠遠地看著他。

魚公公以為自己抓住了耿炳文的把柄,拿到了封口費。

他卻不知道,那十萬兩銀票,每一張,都出自燕王府在北平的私庫。

每一張的編號,都早已被錦衣衛記錄在案。

十萬兩,買一條內行廠提督太監的命,再順藤摸瓜,把他在京中的黨羽一網打儘。

更重要的是,這十萬兩下去,到時候得知是耿炳文給的。

直到魚公公那一行人徹底變成遠方的一個黑點。

江澈才收回目光。

郭府硃紅的大門內,蘇清歡正靜靜倚著門框。

一雙美目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探尋,幾分驚歎。

她看著江澈一步步走上台階,從門外的陽光走進門內的陰影裡。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讓他那張本就冷峻的臉龐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真是好手段。”

蘇清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由衷的佩服。

“十萬兩,就讓魚大總管心滿意足地領著一口黑鍋回京,這筆買賣,做得太值了。”

她本以為今日必有一場血戰,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誰能想到,江澈三言兩語。

幾遝銀票,就兵不血刃地化解了死局。

不僅化解了,還順手給耿炳文挖了一個天大的坑。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計謀了,這是對人心的精準拿捏。

江澈走到她麵前,腳步未停,隻是淡淡開口。

“還不夠。”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魚懷恩這種人,貪婪且多疑,光是錢,隻能讓他暫時閉嘴,卻不能讓他死心。”

蘇清歡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並肩穿過前院,走向府邸深處。

她有些不解:“你的意思是?”

“燕王府私庫的銀票,每一張都有暗記和編號,錦衣衛的檔案裡存著底根。”

“魚懷恩得了這筆橫財,以他的性子,回京後必定大肆揮霍,購置田產豪宅,收買人心,他越是張揚,就死得越快。”

“到時候,錦衣衛隻需順著銀票的流向一查,就能查出這筆錢來自耿炳文的饋贈。”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行賄內廷總管,意圖謀反。這個罪名,耿炳文背得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