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夜梟

“東家……”

周悍試探著叫了一聲。

江澈的指尖在桌麵輕輕一點。

周悍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拿筆墨來。”

江澈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悍不敢怠慢,立刻從一旁的暗格裡取出文房四寶。

恭敬地擺在江澈麵前,親手為他研墨。

江澈提筆,筆尖飽蘸濃墨,卻冇有立刻下筆。

這封信,乾係重大。

它不僅是在提醒燕王朱棣,更是在為未來的靖難大業掃清一個潛在的、來自南方的致命威脅。

片刻之後,江澈手腕微動,筆走龍蛇。

信中,他並未長篇大論,隻以最精煉的語言,點明瞭岷王借蘇青歡之手,暗中佈局,意圖在南北對峙中漁利的險惡用心。

寫完,他將信紙摺好,裝入一個特製的細小蠟丸中。

封口處用火漆烙上暗衛司獨有的印記。

“傳夜梟。”

周悍心頭一跳。

夜梟,暗衛司裡最頂尖的信使,隻為傳遞最高等級的絕密情報。

動用夜梟,意味著這封信的份量,足以影響整個大局。

不多時,一個身影出現在房內,單膝跪地。

“送往北平,麵呈王爺。”

江澈將蠟丸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

“記住,天塌下來,也要送到。”

“屬下,萬死不辭。”

夜梟接過蠟丸,便消失在夜色裡。

送走了信,江澈心中的一塊石頭暫時落地。

他轉向周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從今天起,你親自帶人去碼頭。”

“以我們江氏商行查驗貨物的名義,給我盯死所有從南邊來的船。”

“特彆是雲南方向的。”

“查人。”

江澈冷冷道:“查所有口音、舉止、貨物有異的商旅。”

“明白!”

周悍重重點頭,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整個暗衛司,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江澈的指令下,開始高速運轉。

一張針對岷王勢力的監控大網,正以港口為中心,悄然鋪開。

可網纔剛剛撒下,京城的風,就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呼嘯而來。

第二天清晨,一艘懸掛著朝廷儀仗的巨大官船。

在數艘戰船的護衛下,極為高調地駛入了港口。

碼頭上瞬間一片雞飛狗跳。

訊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江澈耳中。

“欽差?錦衣衛?”

江澈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動作頓了一下。

前來彙報的暗衛司探子頭壓得極低,聲音裡透著緊張。

“回司主,旗號上寫著‘奉天巡查’,領頭的是個太監,叫魚公公。對外宣稱,是奉陛下之命,巡查海防,清剿沿海倭寇。”

魚公公?

江澈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名字。

一個在建文帝身邊頗為得寵的內官,真是好大的名頭。

江澈將佩刀緩緩歸鞘,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不過是幌子。

朝廷的刀,終究還是來了。

建文帝的耐心被耗儘了,蘇青歡在京城的動作,終於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讓他下定決心要來拔掉自己這顆紮在南方的釘子。

恰好在他識破岷王圖謀,準備動手的時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現在衝上去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

不僅會暴露自己的實力,更會坐實朝廷的猜忌,將自己徹底推到風口浪尖。

打草驚蛇,不是他的風格。

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個機會,看清這位欽差大人和他帶來的錦衣衛。

究竟是一柄虛張聲勢的木劍,還是一把真正能見血的鋼刀。

“傳令下去,所有人收斂行跡,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

江澈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穩。

“讓周悍他們也低調點,碼頭上的篩查轉入暗中進行。”

“是!”

“另外,”

江澈叫住了準備退下的探子:“盯緊王德,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他也會出現。”

既然你們來了,就彆想這麼輕易地走了。

正好,先拿你們來祭旗。

刺殺王德的計劃已經部署完畢,箭在弦上。

等解決了這個麻煩,他倒很想親自去會一會這位遠道而來的欽差大人。

看看建文帝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官船靠岸,船舷兩側,身著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如雕塑般林立,目光森然,讓碼頭上喧鬨的苦力商販,瞬間噤聲。

在萬眾矚目下,一道長長的紅毯從甲板鋪到碼頭。

尖銳的嗓音劃破了死寂。

“欽差大人駕到!”

吳忠林,作為真定的知府,此刻卻像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他領著一眾地方官吏,擠在最前麵,官帽都有些歪了,幾乎要滴下油來的笑容。

他躬著身子,一路小跑,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去。

郭淮作為當地有名的大戶,自然是也在場的。

江澈隱在不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

臨窗而坐,他的位置極好,能將碼頭的動靜儘收眼底,卻又不會過分引人注目。

他看著那個被錦衣衛簇擁著走下船的太監。

那人身形瘦削,麵白無鬚,眼窩深陷。

走起路來帶著一種內廷獨有的陰柔,正是魚公公。

他心裡清楚,這位魚公公不過是皇帝推到明麵上的一麵旗。

真正要命的,是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錦衣衛。

之所以冇有過去,是因為他不知道林青雨又冇有在錦衣衛中描述過自己的相貌。

這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讓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就在江澈心思電轉之際。

碼頭上的郭淮已經迎了上去,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簡直冇眼看。

“郭家郭淮,叩見魚公公!公公大駕光臨,真定上下,蓬蓽生輝啊!”

郭淮的聲音又尖又亮,充滿了激動。

魚公公隻是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儘顯京城大員的倨傲。

江澈的目光越過卑微的郭淮,落在魚公公身後。

那裡,除了殺氣騰騰的錦衣衛指揮使。

還站著一個穿著綢衫的半百老者。

那人神態安詳,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混在一群官兵之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澈的瞳孔,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猛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