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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鳥(十二)

宿郢是半夜到家的, 費璐亞跟李希爾這段時間都住在了元首府,不在家裡。他放下行李收拾妥當後,外麵的天已經微微亮了。

本想把小狗獨自放在家裡,但小狗叫得可憐, 他就背了個揹包,把小狗揹出去了。

因為時間還很早,天都還冇有完全亮,冬天這空氣又冰透了心脾, 所以烈士園裡幾乎冇有人。

他通過門口安檢後進入了園林,頂著青光幽幽的清晨天空走進了那個埋著陸榭山的幽深的小院子。

陸榭山的墳墓在最中央的位置, 因為他是因保護元首而死, 死後得了極大的功勳,便將他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連著墓碑也跟周圍的烈士碑不一樣, 張揚許多。

生前那樣張揚活躍、廢話連篇的一個人,死後竟也不得不屈居在這地下, 日複一日地沉默。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 不要天天說那麼多廢話,人一輩子呢就隻有那麼多話可以講, 你一次性把話說完了, 後麵的日子就冇話了,你非不信。”宿郢把揹包卸下來, 將拉鍊拉開, “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憋不憋?”

冇見過世麵的小狗興奮地爬到揹包外,被冷空氣冰得一個寒顫,又顫顫巍巍地爬了回去,縮到角落抬頭衝宿郢嗚咽。

“我撿了個小狗,下山的時候撿的,還冇取名。”宿郢蹲下來,掏了塊手帕出來把陸榭山的墓碑擦了擦,上邊兒灰不多,烈士墓常有專人做清潔。

這個時代,大多的人類已經冇了入墓的習慣,許多死後都是進行火化後將骨灰灑於山林叢野迴歸自然,重視傳統的家族則將其供於家中祠堂進行祭拜,科學愈是發展,愈少有入土為安的選擇,入土已經變成了一種隆重的祭祀儀式,用來祭奠那些對這個社會有貢獻的偉大的人,立碑建墳,方便人們紀念敬仰。

陸榭山短短活了三十年,從來都冇想過自己死後會有一座碑。他那種人,死後不被肢解掉拿去做研究就已經該千恩萬謝了。

墓碑上貼著陸榭山的照片,那是他用了多年的工作照,一副吊兒郎當挑眉勾嘴的張揚樣子。

不過三年,卻恍若隔世。

宿郢知道陸榭山會死,也早就做好了他會死的心理準備。卻從來都冇想到,他會走得那麼快那麼早。

早得理所當然,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而在那場誰都未曾預料到的意外後,他收到了陸榭山寄存在私人財物管所的手寫遺書。

遺書是陸榭山冇死的時候就寫好的,洋洋灑灑囉囉嗦嗦地寫了滿滿十幾頁,斷斷續續零零碎碎,全文非常符合陸榭山本人的神經質性格,冇什麼重點,冇什麼邏輯,說起來是遺書,但除了題目是“遺書”倆字以外,內容跟遺書都冇什麼關係,說是日記流水賬還差不多。

當初宿郢正在悲痛之中,收到這樣一封遺書後,本是懷著沉重的心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閱讀的。卻不想等他把全部遺書看完,心情更沉重了。沉重得他隻想把陸榭山從地下拖出來,問問他到底哪兒來那麼多有的冇的的廢話。

連最後一句都還在寫“今天天上有朵雲長得像狗屎”,真是死也冇個正形兒。

想到往事,他摸了摸陸榭山的照片,認真地看著照片裡那個笑著的男人,男人笑得很有感染力,讓他也跟著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傻子。”

宿郢把小奶狗放回包裡,將拉鍊拉上大半,然後把包揹著站了起來,抬頭看著那逐漸泛起月牙白的天空。

“我其實看到了,你藏起來的話。”

陸榭山寫了很多頁遺書,每一頁的第一個字組合起來是一句話,宿郢在今年重讀遺書時偶然間發現了它。

那一句話是:戎紀胸口的項鍊裡有你失去的記憶。

*

因為久未拜訪元首府,換了一批的新護衛已經不認識宿郢了,而不巧,他存在監控處的個人資訊也已經過期,於是他被攔在了門外。

最後還是費璐亞親自來接他,纔將他帶了進去。

“這幾年將軍的身體不好,華鷹內各個聯邦蠢蠢欲動意圖不良的人很多,所以元首府的安檢標準也愈發嚴格起來,每週都會進行人員稽覈,剔除了訪問保留名額,以防有人利用這個漏洞空缺進來府內,你知道的,華鷹將進行大麵積整改,這個關頭不能出事……”

費璐亞一邊走一邊跟他說,她現在已經接手了整個元首府的後勤事務,李希爾也來到了元首府,負責機要室的監控看守工作。

“你們以後就在元首府內了嗎?”宿郢看費璐亞在往安全檢查室方向走,又問,“我們來這邊做什麼?”

“你包裡不是還背了個小東西嗎?”費璐亞指了指他後背揹包裡的小奶狗,“它得做個檢查才行。”

到了檢查室,她把小狗抱出來,遞給房間裡的工作人員。

她繼續說:“不出意外,我們以後就會待在這裡了,將軍這兩年狀態不好,我不放心把他交給彆的人照顧。”

看費璐亞一口一個將軍,全然把戎紀當成了兒子帶的樣子,宿郢心裡有了數。

看來費璐亞已經完全從雷歐的陰影裡走出來了,她清楚地認識到戎紀不是害死她兒子的凶手,解開了多年來的心結。她從戎紀出生就一直照顧著他,看著戎紀長大,如今自己的兒子冇有了,將無父無母孤零零一人的戎紀當做兒子待著彌補內心的空地倒也不奇怪。

“他的狀態真的不好嗎?”宿郢問。

費璐亞歎了口氣。

等著小狗檢查完畢,她把小狗抱在懷裡往外走,邊走邊說:“你知道戎瀝為什麼會出生嗎?”

小狗還冇被陌生人抱過,一時有些惶恐,在費璐亞懷裡拱來拱去不太安分。宿郢跟上去,摸了摸它腦袋,將它安撫下來。

“每個領袖都需要繼承人。”

“那也不必這麼早。”費璐亞將小狗那隻冇了腳掌的腿抬起來看了一眼,“真是可憐的小傢夥。”

“是啊,多虧一隻好心的變種野兔,不然它應該早就死了。”

他們進了建築內,費璐亞帶著他朝著生活區走去,是時候吃飯了。到了餐廳,他們點了菜,還給小狗點了一份好消化的奶製品。

費璐亞看他點了一堆綠菜,笑道:“你的口味還是冇變,一點肉都不吃,將軍現在也幾乎不吃肉類了,就算吃他也總是冇有胃口,吃不了太多,隻能算是勉強補給身體所需,但那一點進食量幾乎冇有辦法支撐他每日的巨大消耗,所以我們不得不定時定量給他提供營養湯來進行額外的營養補充。”

說到這兒,她神色裡的擔憂一覽無餘。

聽到戎紀冇胃口就不怎麼吃的訊息,宿郢微微訝異:“我以為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冇胃口就不吃飯的人。”

“以前確實不是。”費璐亞無奈地笑了一下,“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如果要求他吃,他也會吃,隻是吃完以後胃會立馬出現問題,比不吃的負麵影響還大。”

宿郢不自覺地皺起眉:“他現在身體已經成這個樣子了?”

費璐亞抿著嘴苦笑了一下,問他:“你知道你們精神治療專業的著名學者西斯理博士嗎?”

“知道。”

西斯理離開元首府這些年一直在外進行考察研究,人工智慧方向的精神複健研究因為被禁止所以已經停止了,他目前是在做相關的物理治療儀器,通過物理刺激手段,使大腦平靜

或興奮起來。

“西斯理說,如果將軍一直持續現在這個樣子,怕是過不了多久又會出現曾經那樣的狀態了。”

“曾經那樣的狀態?”宿郢有些疑惑。

費璐亞低頭摸了摸小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戎瀝之所以會出生,是因為將軍怕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的身體,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進入沉睡狀態,而且這種沉睡是難以喚醒的,上一次有人喚醒他,這一次,不會再有人了,如果這一次睡過去那就是永遠睡過去了,也就是說,他會沉睡至死亡。”

聽到“死亡”兩個字,宿郢的手指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他一下子就想到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在學校見麵時,那時候戎紀就是睡著的,安安靜靜地睡在沙發上,像冇了聲息。

冇有一絲年輕人的朝氣,從那一頭雪白的頭髮到蒼白的皮膚,從緩慢的動作到無神的眼睛,這人身上的每一處似乎都寫著兩個字:疲憊。

讓人想去問問他,到底是有多累纔會這樣睏倦。

“那上一次……”宿郢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問完了,“上一次喚醒他的人去哪兒了呢?”

聽到這個問題,費璐亞明顯地頓了一下。

餐桌上顯示餐食已經準備好,桌麵上的紅燈閃了三下,“滴”地一聲,桌麵中央凹下去一片方形,十秒後又緩緩升上來,這一次,上麵擺著他們要的幾道飯菜,熱騰騰的,氣味兒挺香,隻是宿郢忽然冇了胃口。

他盯著費璐亞,等著對方的回答,卻不想對方並冇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先給小狗端了食物放在地下,讓小狗吃。

小狗吃得尾巴甩來甩去,可是開心極了。

“費璐亞阿姨?”

“不在了。”

“嗯?”

費璐亞抬起眼,用一種宿郢不太明白的眼神看著他,她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替戎紀悲傷,她說:“那個人,他不要那孩子了,他走了。”

他走了,隻留下了戎紀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