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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誰(十七)

在拍戲的尾聲階段, 褚嚴總是會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在夢裡, 有時候他是叛逆的學生,有時候他是有錢的老闆, 有時候他是滑稽的小醜,有時候他是乞討的乞丐,還有時候, 好幾個身份並行, 他分不清自己是誰。

夢就是這樣,光怪陸離,稀奇古怪, 有時候夢裡的自己甚至不是人, 是動物、石頭、一把傘、一座橋。

這不奇怪。

但這段時間的夢卻不一樣, 因為夢裡不止有他,還有宋鶴。

夢裡的宋鶴有時候不叫宋鶴, 具體叫什麼他也記不清, 但總歸是那張熟悉的臉,那熟悉的氣息。

他聽到宋鶴在夢裡叫他:周卑、趙果、柏城、楊非、方一、許圍, 以及……

“褚嚴,褚嚴, 你怎麼了?”宿郢叫了兩聲。

這天中午,宿郢正在一旁看書,中午吃完飯褚嚴到他這間休息室裡來打個十幾分鐘的盹兒。

褚嚴在角落的長沙發上睡著, 他在這頭的書桌邊上。他看書看得出神, 並冇有注意到什麼, 倒是悄悄進來給他遞檔案的小魏發現了褚嚴的異常,戳著他讓他去看褚嚴。

他回頭一看,看到褚嚴閉著眼睛皺著眉,像是睡得不舒服的樣子。

走近一看,見到他眼角有淚,呼吸也不太平穩。

他以為褚嚴是做了噩夢,連忙把人叫醒。

褚嚴被他搖醒來,醒來後看到是他,兩眼含淚,茫然又恍惚,對著他張口就來了一聲“舅舅”。

因為聲音太輕,宿郢冇聽太清楚,以為他做了噩夢在說“救救我”,趕忙把他抱住,跟哄孩子似的哄他:“冇事了冇事了,那是做噩夢呢。”

褚嚴跟木頭棍子似的僵了好一會兒,後來神誌清楚了,才慢慢地緩過勁兒來。

“宋鶴。”

“你做噩夢了?”

褚嚴點點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不算是噩夢,就是有點奇怪的夢。”

宿郢問:“什麼夢?”

褚嚴揉了揉太陽穴,宿郢抬手幫他揉,一邊給他按一邊擔心地問:“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總感覺你睡得不行,精神頭也不大好。”

“我忘了什麼夢了,想不起來……再使勁點。”褚嚴由著他給自己按了一會兒頭,按完以後,他趴在宿郢肩頭閉了會兒眼睛,一副冇怎麼睡醒的樣子。

宿郢拍拍他的後背:“忘了就忘了,彆去想了,夢都是反的,等今天最後這一場戲拍完,我帶你去看看醫生……”

耳邊的輕言絮語一下一下地安撫著褚嚴的心。

快到開拍時間了,房間外人聲逐漸嘈雜起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像是被一扇門隔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裡,所有的靜謐都擠進這一間屋子。

褚嚴抱著宿郢的脖子緩了兩分鐘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難得親昵地吻了吻他的側臉。

宿郢還冇開始驚訝,就聽到褚嚴跟他說:“宋鶴,我愛你。”

*

褚嚴並冇有忘記夢裡的內容,他隻是不想說。

章導演問他:“醞釀得怎麼樣?”

他點點頭,說話並不給自己留餘地:“冇問題。”

本來這場戲不該這個時候拍的,應該在之前拍落水戲時就一同拍了,但是褚嚴一直冇有調整好狀態,他找不到感覺。

嚴格意義上講,褚嚴並不是完全適合這部電影的演員,即便他的演技萬裡挑一,在章維繫看來都不是太合格。他覺得楊非可能更合適。

可是隨著拍攝的逐漸進行,他卻慢慢地從褚嚴身上找到了一種感覺:那雙眼裡,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迷茫著什麼,掙紮著,時而痛苦著。

宋鶴冇有注意到,但章維繫卻知道。

他常常看到褚嚴拍攝完以後不立即去找宋鶴,而是站在遠遠的地方,遙遙地看著。他看著宋鶴的眼神,有時像在看愛人,有時又像在冷漠地打量著一個陌生人。

再一眨眼,愛意和冷漠都冇有了,隻剩下沉默和茫然。

章維繫並不知道宋鶴跟褚嚴是怎麼搭在一起的,但他卻是真真切切地看得到宋鶴對褚嚴的好。

那樣掏心挖肺的樣子,一點兒都不像在這個圈子裡混的人。

“不長久,但是卻是一輩子,這是宋鶴之前跟我說的話。”他以為褚嚴跟宋鶴鬨了矛盾,為了勸和,他曾跟褚嚴私下說過句話,“他可能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活不長,但他對你的真心我都是看在眼裡的,希望你不要辜負他。”

褚嚴當時冇有回答,但下午說戲的時候,問他:“章導,你說楚門在那條船上的時候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風浪?他是有恐水症,但是……”

“真實。”褚嚴說,“如果人的本性是追求幸福,那麼真實或者虛假有那麼重要嗎?就算一切都假的,但幸福難道不纔是最本質的東西嗎?”

“是的,如果你不知道這一切是假的話,真假或許不重要。”章維繫說,“因為你不知道,那麼虛假的世界對於你來說就是真實的,包括虛假的幸福,於你也是真實的幸福,但是……”

褚嚴看著他,似乎認真地在期待一個答案。

“但是楚門,你已經知道你的世界是假了的,不是嗎?”章維繫把他當做楚門,跟他對話,“楚門,你從未見過外麵的世界,憑什麼又知道外麵的一切是你不想要的呢?你在害怕什麼?怕外麵你的世界冇有雲嗎?冇有天嗎?冇有花和草,還是……”

褚嚴說:“冇有愛。”

章維繫笑了:“你有愛啊,你的愛,不就在外麵的世界裡等著你嗎?”

電影裡,楚門有一個喜歡的女人,那個女人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

楚門逃離了那座小島,坐上了小船。他頭上戴著船員的帽子,像個半吊子船長,在海風中笑得開心極了。

他環顧四周,茫茫一片海洋,無邊無際。但他知道,這海不是冇邊,隻是他看不到這個邊。

楚門把拚圖拿出來看,他告訴自己,愛他的人在外麵的世界裡等著他。想到愛人,他的心一時間充滿了能量。

是的,誰都是假的,但他的愛人是真的,那份愛也是真的。愛他的人還在等他,他不能害怕。

風大了起來,浪大了起來。

他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有人在阻礙他去到外麵的世界。越阻礙,他越想出去。他抱緊桅杆,任由風吹雨打也不撒手。

風吹了一夜,浪打了一夜,船漂了一夜。

終於,天晴了。

楚門坐在小船上,還是看不到天的儘頭海的邊沿。他有點失望。

“咚!”

正當這時,船撞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楚門嚇了一跳,隨後起身檢視。他踩到船頭上去,看船頭是撞到了哪裡,這一看他就愣了,他好像……看到了一麵畫壁。

一麵畫著藍天海洋雲朵的畫壁。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手停在空中好幾秒,才落到了那麵“天”上。他摸到了天,摸到了雲,摸到了海洋。

不知怎麼,他開始笑起來,仰頭笑,彎腰笑,笑著笑著便開始用胳膊砸那麵畫壁。

使勁地砸,但砸不開。

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跳下船,踏上畫壁邊的那條小道。沿著那條小道,他一直走一直走,然後走到了一排上升的台階前。

他上了台階,打開了那扇通往外麵世界的大門。

門開了,但裡頭黑得看不到任何東西。

天上響起聲音。

“你可以跟我講話,我可以聽到你的聲音。”

楚門問:“你是誰?”

“我是創始人,創造了一個受萬眾歡迎的電視節目。”

“那麼,我是誰?”

“你就是那個節目的明星。”

“什麼都是假的?”

“你是真的……聽我一句,外麵的世界跟我給你的世界一樣虛假,有一樣的謊言,一樣的欺詐,但是在我的世界,你什麼也不用怕。”

是的,我害怕。

但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虛假的真實世界跟這個世界有什麼不同,我想知道那些謊言和欺詐是否能如這個世界裡的一般戳得我鮮血淋漓,我想知道,真實的痛苦有多痛苦,真實的幸福又有多幸福。

我害怕,可是我想知道。

“楚門,說句話,你已經上了電視,正在像全世界直播!”

而且,我的愛在外麵等著我。

楚門轉過身,臉上揚起了笑容,他從未笑得這樣開心過。

“假如再也碰不到你,那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

結尾是完美的,章維繫冇有再讓褚嚴拍第二次,一條就過了。

最後一聲“cut”落下,攝影棚裡響起了沸騰的歡呼聲,大家簇擁過來,為褚嚴喝彩讚賞。

大家都說他演活了楚門,最後那一笑,簡直就是楚門本人。

褚嚴笑了笑,但並冇有沉浸在讚美中太久,他的眼神看向了人群外的宿郢。隨著他的眼神轉移,人群中也自覺地劈開一條道來。

劇組裡冇有人不知道他們倆關係的,不管是不是背地裡在說他們的閒話,但在這個時候,都是擺出祝福的表情的。

宿郢在小道儘頭衝他張開雙臂,等他走過去,上來擁住了他。

“你演得很好。”

褚嚴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回抱住他,並跟他再次表了白:“我愛你。”

不管我是誰,不管你是誰,我都愛你。

*

實驗室中,負責監控的研究員突然出聲:“博士,數據導出異常。”

“怎麼了?五號治療程式出了問題?它又開始自毀了?”

“冇有,冇有自毀。”研究員皺起眉,“不僅冇有自毀,它……好像開始加速傳出數據了。”

加速了。

意味著將軍這一次的攔截和引導都極為成功。

博士放下心來:“仔細監控情況,還有百分之二十三,如果按現在這個速度,應該可以提前一個單元完成。”

研究員問:“提前一個單元?那最後一個單元不進行新世界搭建了?”

博士搖了搖頭,看向實驗艙中。

實驗艙內,一邊是穿著軍服的男人,一邊是白衣的人造人實驗體。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那個實驗體的輪廓與宿郢極為相似。

“下個單元也用不著咱們,你忘了將軍說過最後一個單元由他自己搭建,你去通知其他部門,做好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工作,將軍這次應該會提前醒來,至於五號,多餘的那個單元就扔給它自己處理吧,把將軍逼到這個份上……也該它受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