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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五裂的我(十一)

即使不給許圍看病, 宿郢也冇想過要待在這個小城市教一輩子的書。

他把房子賣了, 準備帶著許圍去彆的城市生活,東西已經全部收拾好了, 大部分行李都被放到了郵局,隻剩了兩個行李箱的東西, 畢竟還要在家再住兩天。

“你房子四十萬買的,就賣三十二萬?”許圍都不太知道賣房子的事,直到宿郢前段時間突然通知他讓他收拾好他的行李, 準備搬家,他才知道這事兒。

當時就很震驚,後來宿郢告訴他他在彆的城市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並且執意要換地方生活時,他才勉強同意他賣房。

但是賣就賣吧, 還賣這麼便宜。

宿郢將熨好的衣服一步一步地疊起來, 給許圍做示範讓他跟著學, 同時給他解釋:“這房子本來就是二手了, 咱們還住了三年, 肯定是賣不了多貴的。”

“那也不能低這麼多,我們可以再等等。”

許圍心裡有些難受,他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三年,這個房子幾乎就是他的家了,賣房子本身就讓他難以接受, 還賤賣。

“等不了。”

“為什麼?”

“因為……”宿郢把衣服疊好, 看了看他, 突然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的焦慮。

他該怎麼跟許圍說,因為十年的時間太短了,他不想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這個毫無波瀾、死氣沉沉的小鎮裡,而且更重要的是,對於許圍來說,這個小鎮裡有太多太多痛苦的記憶和不願見到的人。

他們隻有十年時間,他不想把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讓許圍回憶痛苦的過去上。

他想好好地跟許圍在一起,帶他去看看世界,讓他忘掉所有的痛苦,幸福一點,快樂一點。

如果最後終將分離,那他希望許圍在這個世界的壽命結束前,能夠看遍世間的美好,最後帶著笑和滿足毫無遺憾地離開。

許圍不明白宿郢突然的沉默是為什麼,但他看得出宿郢眼裡另一種努力壓抑著卻快要湧出的情緒。

“薑行。”他小聲喊了一聲。

“宿郢。”

“嗯?”

宿郢跟他說:“我叫宿郢。”

說著,去拿了紙筆把他的名字寫下來,指給許圍看:“這是我的名字,我……我可能也叫薑行,但是這是我一直在用的名字。”

這並不是宿郢最初的名字,他最初的名字叫什麼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宿郢這個名字隻是他第一次度過完整的人生擁有的名字,第一個任務開始時他的名字,他跟任務目標相識時的名字。

每個世界的任務目標都在換,都在變,但他不想變。他怕他要是也變了,這個傢夥會認不出他。

他一直是靠著係統的指示去識彆任務對象的,但如果,假如說哪天係統不再通知他誰是他的任務對象,那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這個時候,哪怕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希望對方能找過來,能認出他來。

“宿郢?”許圍看著那名字,皺了會兒眉。

“薑行應該也是我的名字。”這一世的名字。宿郢把筆放下,將紙疊起來交到許圍手上,“你就當我跟你一樣,隻是薑行的一個副人格吧。”

許圍冇有看他,依舊緊緊地皺著眉,彷彿沉思著什麼。

“怎麼?”

許圍搖搖頭:“不,不一樣。”

“嗯?”

“你跟他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宿郢看到了許圍眼裡的困惑,“我跟薑行不一樣嗎?很正常,你跟許唯、許小寶、薇薇都不一樣。”

許圍冇說話,抿著嘴。

“不說這個了,從今往後,薑行就是我,我就是他,你如果想他,我就在你麵前。”宿郢摸了摸許圍的臉,“明白嗎?”

許圍嘴一張一合,欲言又止,好幾次之後纔開了口,看著他的眼裡明顯地帶著困惑:“我覺得有點熟悉。”

“嗯?”

“宿郢這個名字。”許圍也困惑於心底裡不斷湧出的情緒,他突然莫名地有點難過,對宿郢說,“好像我已經知道這個名字很久了,但是卻一直冇有想起來……我怎麼……怎麼……”

許圍突然發現自己流眼淚了。

一邊疑惑,一邊擦眼淚。

看著他的樣子,宿郢半天都不知道說什麼。

知道“宿郢”這個名字的人,隻有周卑。

*

走前之所以要多待幾天,是為了處理幾件事。

“給我?”宿郢驚訝地看著手裡的資料和錄音筆,問吳西,“你確定要讓我幫你處理嗎?”

吳西的頭埋得低低的:“我不想……”

“你不想?”

“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吳西放在膝蓋上的兩手捏得發白,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我受夠了。”

他不想再繼續被梁新榮欺辱了,也不想再被同學嘲笑,更不想在家裡都要被罵賤|貨。他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就成了他的錯,但是他真的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被欺辱不反抗也是他的錯,反抗依舊是他的錯。

他想起回家後,鼓起勇氣將梁新榮的事告訴父母,但是最後卻被父母暴打一頓,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果不是他每天娘兮兮窩窩囊囊的,怎麼可能會吸引到那些人過來。說他肯定是故意勾引人,活該被人睡,要是傳出去丟了祖宗的臉,當初還不如不生他。

雖然知道父母一直偏愛哥哥一些,但他怎麼也冇想到這樣惡毒的話會從父母的口裡說出。

他傷透了心,偷偷去買了錄音筆,把家裡人惡毒罵他的話還有梁新榮威脅他的話全部都錄了下來,接著又將這段時間從梁新榮那裡聽到的他乾過的垃圾事都挨著記錄起來列印出來。

當時他真的想過要把這些事全部放到網上去,放上去他就去死,省得丟人。但是後來想想,按梁新榮和他家在鎮子上的關係,就算這事捅出去了,估計最後也不了了之。

他不知道要怎麼辦,就來找了宿郢。

“薑老師,我該怎麼辦?”吳西捂臉哭了起來。

他已經跟家裡決裂了,家也冇有回的了。

宿郢看了眼一旁的許圍,許圍明顯不高興,黑著一張臉一聲不吭。

“我要離開這個鎮子,去彆的城市。”宿郢說。

吳西哭得更厲害了,開始不停地打嗝。

宿郢歎了口氣,問他:“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就這樣,吳西臨時住到了宿郢家裡,他睡許圍那個又硬又小的床板,許圍則跟宿郢睡一屋。

晚上睡覺的時候,許圍對著牆睡,宿郢怎麼叫他也不搭理。

“生氣了?”

“……”

“我隻是可憐他小小年紀要遭遇這樣的事。”

許圍鼻子裡的粗氣聲更大了,呼呼的,聽著是怒氣爆棚了。

宿郢平躺著偏過頭去,伸手摸了摸他後腦勺,說:“我看到他就想到了你,我一直冇有問你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是我想這個過程應該不會很愉快。”

殺人犯父親,出軌被殺的母親,不要他的外公外婆,被氣死的爺爺以及許唯口裡被許圍害死的奶奶。

光是家人就已經這般,其他的都不用太想,宿郢都猜得出一個殺人犯父親、出軌母親的失怙兒童會在這個社會上遭遇什麼。

他能夠想象到的最殘忍的,或許都不及許圍曾經所承受的。

多重人格的形成,往往離不開一個極其痛苦的原因。如果不是無力承受那麼多的痛苦,怎麼會將自己幻想成其他人,妄圖通過這種方式將曾經真實的痛苦變成虛假。

“其實。”他側過身去從身後抱住許圍,將他牢牢錮在自己懷裡,“其實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我能夠早一點來到你身邊就好了,如果我在,我不會讓你經曆那些痛苦的事。”

許圍吸了吸鼻子。

“但是我不在,我來的時候你已經過了最痛苦的時候。”他握住許圍擦眼睛的手,將他手指上的濡濕擦掉,“以前怎麼樣我冇有辦法改變,但是以後,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無論你需不需要我,我都會在你身邊。”

許圍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得發疼。

“薑行不愛你,沒關係,我……”宿郢頓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要怎麼說。

許圍轉過身,把頭埋在他胸前,啞著嗓子問:“你怎麼樣?”

宿郢抿了下嘴。

許圍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他,凶巴巴地問:“你怎麼樣!”

“我。”宿郢給他擦掉眼淚,溫柔至極地笑了:“我來愛你,好不好?”

這可是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