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先祖”出現
白晞周身氣息斂得極致,他那雙清冽如寒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定著月之煜。
以幼童為祭,換取長生虛妄之術,樁樁件件,皆為逆天悖理、禍國殃民的大罪。
白晞本不欲再與他多做周旋,指尖已凝起一縷清冷的靈力,隻待一瞬,便要直接現身,將這昏聵殘暴的帝王擒住,逼問出背後所有陰謀。
可就在白晞身形微動,即將踏出陰影的刹那,殿中端坐的月之煜卻忽然抬眼,目光掃過殿門,沉聲喚道:“王公公。”
這一聲喚,平靜無波,卻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私。
殿門外,一道身著灰藍色內侍官服的身影應聲而入,步履輕緩,垂首躬身,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來人正是在宮中侍奉了數十年、最得月之煜信任的王公公,他眉眼間透著久經宮廷打磨的圓滑與精明,一雙眼睛看似低垂,卻早已將殿內的動靜儘收眼底。
“奴纔在。”王公公垂首行禮,聲音謙卑,無半分逾越。
月之煜指尖輕輕敲擊著麵前的禦案,紫檀木的桌麵發出細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麵色平淡,語氣淡漠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緩緩開口:“明日,你親自去傳朕的旨意,喚大理寺的精乾人手,與陳康一同返回夏陽縣查案。
近些時日,京畿周邊路途不太平,匪患暗藏,你務必安排妥當,好生照顧陳大人,萬不可出半點差錯。”
“好生照顧”四個字,他咬得極輕,尾音裡卻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
王公公何等聰明,在皇宮這吃人的地方摸爬滾打數十載,最擅長揣摩帝王心意。
月之煜這看似尋常的吩咐,落在他耳中,瞬間便悟透了其中暗藏的殺心。
所謂“好生照顧”,不過是讓他在途中動手,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陳康,永絕後患。
此番離京,便是月之煜為他鋪好的死路。
陳康,怕是連夏陽縣的地界都踏不進去,便會橫死在半路,落得個“遇匪身亡”的名頭,悄無聲息地埋骨荒野。
“奴才遵旨,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絕無紕漏。”王公公垂首應下,聲音依舊恭敬,心中卻已瞭然,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殿門緩緩合上,將殿內的陰私徹底隔絕。
梁柱之後,白晞的麵色瞬間冷了下來,清冽的眼眸中覆上一層寒冰,周身的靈力驟然變得淩厲,幾乎要破體而出。
陳康為官清廉,一心為民,是北凜國少有的忠良之臣,月之煜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竟要對這樣的臣子痛下殺手,其心可誅。
白晞不再隱忍,便要從陰影中現身。
可一道輕柔卻堅定的力道,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白晞回頭,便見月憐站在他身側,眉眼溫潤。
月憐抬眸,望向白晞,輕聲道:“阿晞,讓我來。”
白晞心中一動,看著月憐眼中的篤定,終究是停下了腳步,輕輕點了點頭。
月憐對他微微一笑,隨即身形一晃,再次隱入更深的黑暗之中,隻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與周遭的夜色融為一體。
寢宮內,月之煜處理了些許無關緊要的奏摺,心中被白日的陰謀與對長生的執念填滿,輾轉片刻,終究是卸下帝王冠冕,換上寢衣,躺在了寬大的龍床之上。
許是虧心事做得太多,又或是心中藏著對未知的恐懼,他即便躺下,也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呼吸淺促,時不時便會驚醒,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方纔再次閉眼。
待到月之煜徹底陷入沉睡,鼾聲微微響起,寢宮內的燭火已燃得隻剩半截,昏黃的光暈將床榻上的簾幔映得朦朧。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現身,如同暗夜中的一縷幽魂,緩緩朝著龍床走去。
來人正是月憐。
此刻的他,早已撤去了那層用於遮掩身份的易容術,褪去了平凡的麵容,恢複了原本的真容。
這張臉,也是曾經統禦人間、恩澤萬民的人間帝王月憐寂的臉。
夜風不知從何處穿窗而入,帶著窗外微涼的寒氣,輕輕拂過寢宮。
床榻上層層疊疊的錦緞簾幔,被這陣風驟然掀起,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墨色蓮花,露出了床前那道挺拔而威嚴的身影。
沉睡中的月之煜,本就睡得不安穩,被這突如其來的風與簾幔晃動的聲響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朦朧之中,他隱隱看見床邊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對著昏沉的燭火,看不清麵容,卻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索命使者,帶著無儘的寒意與威嚴。
月之煜本就心中有鬼,此刻驟然見到床前這道不明身影,隻覺得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一股極致的恐懼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從床榻上坐起,手腳並用地縮到床角,緊緊裹著身上的錦被,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嘶啞:“誰!誰在那裡裝神弄鬼!給朕滾出來!”
月憐緩步上前,每一步都沉穩而有力,腳步聲落在金磚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如同重錘一般,一下下砸在月之煜的心上。
他停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月之煜,清冽而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寢宮內緩緩響起,帶著雷霆之威,字字誅心。
“月之煜,身為月氏皇族後裔,你竟敢大逆不道,與邪祟暗中串通,殘害無辜幼童,陷害忠良子民,禍亂朝綱,你該當何罪!”
這一聲質問,威嚴震天,帶著千古帝王的磅礴氣勢,直逼月之煜的心神。
月之煜被這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顫抖著抬起頭,藉著昏沉的燭火,終於看清了麵前之人的容貌。
隻一眼,月之煜的瞳孔便猛地劇烈收縮,如同被驚雷劈中一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嘴唇哆嗦著,牙齒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斷斷續續、驚恐至極的呢喃:“月…月…月憐寂…是…是先祖…”
千萬年前,月憐寂身為人間帝王,勵精圖治,勤政愛民,輕徭薄賦,整頓吏治,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
他在位期間,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他死後,百姓感念其恩德,自發為他立雕像、繪畫像。
皇室宗廟之中,更是將他的畫像高懸,奉為月氏皇族千古不變的榜樣,世代供奉,教導後世子孫以他為楷模。
千萬年歲月流轉,王朝更迭,世事變遷,可月憐寂的名字與容貌,早已刻進了北凜國每一個人的骨血之中,刻進了月氏皇族的族譜與記憶深處,曆經千秋萬代,從未褪色,更從未被遺忘。
皇室宗廟中高懸的畫像,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教誨,瞬間在月之煜腦海中轟然炸開。
那張臉,他刻在骨子裡,記在心底,那是月氏皇族的榮耀,是萬民敬仰的先祖月憐寂。
可這位早已逝去千萬年的先祖,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麵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質問他的罪孽……
月之煜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心底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
祖先…祖先竟然活了…竟然親自來找他問罪了……
“月之煜,你對得起這萬裡江山的北凜國嗎?你對得起天下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嗎?他們奉你為君,敬你為王,你卻將他們的性命視作螻蟻,視作換取長生的籌碼,你心何安!”月憐再次上前一步,俯身逼近,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月之煜,語氣中的怒意與失望,愈發濃烈。
放大的俊朗麵容,在月之煜的眼中,不再是先祖的威嚴,而是來自地獄的索命厲鬼,每一寸輪廓都帶著讓他崩潰的寒意。
他再也承受不住這極致的恐懼與威壓,精神瞬間瀕臨崩潰,防線徹底瓦解,雙手抱著頭,蜷縮在床角,痛哭流涕,語無倫次地求饒:“不…不是朕的本意…是神仙…是天上的神仙與朕做交易…朕隻是…隻是想活得久一點…朕想長生不老…朕錯了…朕真的錯了…求先祖饒命…求先祖饒命啊…”
他涕泗橫流,帝王的尊嚴被徹底踩在腳下,隻剩下無儘的恐懼與悔恨,模樣狼狽不堪。
隱匿在一旁陰影中的白晞,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看著月憐扮作“先祖索命”,將這昏聵帝王嚇得魂不附體、精神崩潰的模樣,忍不住輕輕輕笑一聲。
他家月月,扮起這“索命先祖”來,還真是有模有樣,氣勢十足,輕而易舉便擊潰了月之煜的心理防線。
眼見月之煜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神智混亂,白晞不再隱匿,身形一晃,徑直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緩步走到床前,清冽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月之煜,指尖微抬,凝起一縷帶著禁製之力的靈力,輕輕一點,精準落在月之煜的眉心之處。
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閃過,月之煜的身體瞬間僵住,原本混亂驚恐的眼神變得呆滯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木偶,一動不動,隻能被動地迴應外界的問話。
白晞收回指尖,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緩緩開口問道:“你口中的神像從何而來?你所說的與你做交易的神仙,究竟是何人?”
被靈力禁製的月之煜,此刻毫無隱瞞之心,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呆滯地開口,一字一句地如實回答。
“神像是一個女子送給朕的,她自稱是天上的神仙,擁有長生不老的仙術,她告訴朕,隻要朕願意為她獻上人間幼童,她便賜朕長生不老的仙藥,保朕千秋萬載,永坐帝位。
那尊神像便是信物,隻要將朕的鮮血滴在神像之上,朕便可以隨時與她聯絡,聽候她的吩咐。”
白晞眉頭微蹙,繼續追問:“那女子的長相,你可曾看清?她可有什麼明顯的特征?”
月之煜空洞的眼神冇有絲毫波瀾,機械地回答:“朕未曾看清她的容貌,她始終戴著一層薄紗,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但朕記得,她的手心之中,有一個形如冰錐的印記,顏色清冷,格外顯眼。”
“冰錐印記…”
一旁的月憐聽到這句話,原本平靜的眼神驟然沉凝下來,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與冷意,周身的氣息也瞬間變得低沉。
他微微抬手,輕輕握住了身邊白晞的手腕。
白晞感受到月憐掌心的力道與異樣,心中一動,冇有立即追問,而是先轉頭看向他。
月憐迎上白晞的目光,開口說道:“阿晞,我想,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白晞頷首,冇有多問,轉而再次看向呆滯的月之煜,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靈力禁製的力量,一字一句,刻進他的神魂深處。
“從今日起,你將徹底忘記一切有關神像、有關那位女子的所有事情,過往的罪孽,你需用餘生一一償還。
你要提拔夏陽縣縣令陳康,為他官升三級,委以重任;
每年,你需將國庫之中一半的錢財,儘數分發給天下黎民百姓,救濟貧苦,安撫民生;
從今往後,你的吃穿用度,一律按照世間平民的標準執行,不得有半分奢靡,不得再動用帝王之權貪圖享樂。”
國不可一日無君,月之煜雖罪孽深重,但若驟然廢黜,必會引發朝局動盪,百姓流離,反而禍及蒼生。
白晞此舉,並非寬恕,而是讓他以帝王之身,用餘生的每一日,為自己的罪孽贖罪,為天下百姓操勞,直至生命儘頭。
“是。”月之煜依舊呆滯,毫無反抗地應下,這些命令,將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神魂之中,支配他此後一生的所有行為。
交代完畢,白晞不再多看床角如同木偶般的月之煜一眼,轉身回握住月憐的手,掌心相觸,暖意流轉。
他另一隻手輕輕一握,淩空一抓,那尊被月之煜藏在寢宮暗格之中、散發著邪異氣息的黑色神像,便自動從暗格中飛出,穩穩地吸在了白晞的掌心之中。
“走吧。”白晞輕聲道。
月憐點了點頭,兩人相攜轉身,腳步輕盈,身影一晃,便如同兩道清風,悄無聲息地穿過寢宮的窗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未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寢宮內,燭火依舊搖曳,月之煜呆呆地坐在床角。
從此之後,他將再也冇有任何屬於自己的私念與慾望,心中隻剩下贖罪與百姓,此後一生的所有行為,都將嚴格遵循白晞的命令,為黎民操勞,為罪孽贖罪,直至油儘燈枯。
離開後,兩人踏在皇宮寂靜的宮道上,夜色微涼,晚風輕拂。
月憐的麵色依舊凝重,眉頭微鎖,深邃的眼眸中藏著思慮,周身的氣息低沉。
白晞緊緊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心緒的波動,輕聲問道:“月月,你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手心的冰錐印記,有何蹊蹺?”
月憐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白晞,眼神之中的凝重愈發濃烈,聲音低沉而嚴肅,緩緩開口:“她是神族之人,乃是神族老神君的獨女,名喚玄音。
她的體質極為特殊,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九陰玄體,而她手心那枚冰錐狀的印記,便是九陰玄體的標誌,世間唯有她一人擁有的印記。”
白晞聞言,眸色微沉。
不等白晞細想,月憐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沉重:“阿晞,我懷疑…天帝可能已經出事了。”
白晞的麵色,瞬間冰冷了下來,清冽的眼眸中覆上一層寒霜。
九卿受傷,靈力潰散,誅魔台前動盪不安,甚至連高高在上的神族之中,都出現了勾結人間、用幼童修煉邪術這等逆天悖理之事…
這一切的動盪與亂象,身為天帝,卻自始至終未曾出麵,未曾平息任何禍亂,彷彿徹底消失在了神族九天之上,杳無音信。
種種跡象,指向唯一一個可能,天帝,真的出事了。
“月月,照此看來,神族如今,恐怕已經被老神君一手控製了。”白晞的聲音冰冷,帶著極致的凝重。
月憐點了點頭,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鋒芒:“明日,我們先處理好陳康的事情,確保他的安全,穩住北凜國的朝局。
之後,我們便前往神族九天,一探究竟。”
“嗯。”白晞輕輕應了一聲,緊握月憐寂的手。
【兩章合為一章咯,今天也是愛你們的一天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