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打算看看我嗎

神族大殿之上,戰後的肅穆尚未散去。

天帝看著階下神色凝重的眾神君,沉聲吩咐:“魔族新敗,群龍無首,雖暫無作亂之力,卻也需派人前往安撫清點,避免殘餘勢力滋生禍端。

此事,誰願前往?”

眾神君麵麵相覷,魔族之地魔氣森森,且剛經曆大戰,殘餘魔眾心懷怨懟,此行雖無太大凶險,卻也稱得上棘手。

“本君願往。”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浮九卿從隊列中走出,躬身領命。

他身著銀白神袍,身姿挺拔,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此刻主動接下這趟差事,究竟是為了神族的安穩,還是為了心底那一絲殘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私心。

領了天帝的旨意,浮九卿點齊一隊神兵,即刻啟程前往魔族。

路途之上,祥雲疾馳,風聲呼嘯。

浮九卿立於雲端,望著下方漸漸變得暗沉的土地,心緒萬千。

那些在人間與阿濂相處的溫暖的片段,與“魔族二殿下”這個陰鷙的身份,形成了尖銳的對立,讓他心頭一陣抽痛。

“神君,前方便是魔族地界了。”隨行的神兵低聲提醒。

浮九卿回過神,抬眼望去。

前方的天空已然變成了壓抑的鉛灰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鬱而陰冷的魔氣,與神族的聖潔氣息格格不入。

踏上魔族土地的那一刻,陣陣刺骨的魔氣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來,讓神兵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神色警惕。

浮九卿卻隻是微微蹙眉,任由那魔氣拂過周身。

他的神力自發運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魔氣的侵蝕。

“清點魔族殘餘勢力,登記在冊,凡無作惡記錄者,不予追究;若有頑抗者,就地拿下。”浮九卿收回思緒,淡淡下令,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神兵們齊聲領命,隨即分成數隊,朝著魔族的各個聚居地散去。

浮九卿則獨自一人,朝著魔族腹地走去。

魔族的土地荒蕪而破敗,隨處可見大戰後的殘垣斷壁,空氣中除了魔氣,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沿途遇到不少魔族人,有老弱婦孺,也有傷殘的魔兵。

他們大多眼神惶恐,見了浮九卿,紛紛避讓,神色中滿是畏懼。

浮九卿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冇有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

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慢慢鬆了一口氣,彷彿一塊沉重的石頭,暫時落了下去。

或許,梵邵隻是在騙他?

或許,阿濂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與魔族毫無關係?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神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神色凝重地彙報道:“神君!屬下在魔族煉獄之中,發現一名被關押的男子,聽看守的老魔說,此人似乎是魔族的二殿下!”

“轟。”

如同驚雷在頭頂炸響,浮九卿剛剛放鬆的心臟,瞬間被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的手掌下意識地慢慢握緊,指節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

“我親自過去,不必跟來。”浮九卿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邁開腳步,朝著魔族煉獄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艱難。

魔族煉獄位於魔族腹地的一座深山之中,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洞口陰森恐怖,黑氣繚繞,陣陣淒厲的慘叫聲和鎖鏈碰撞的聲音從洞內傳出,讓人不寒而栗。

浮九卿緩步走入溶洞,越往深處走,魔氣越濃鬱,空氣也越陰冷。

沿途的牢房裡,關押著不少罪大惡極的魔修,見有人進來,紛紛發出猙獰的嘶吼,眼中滿是凶光。

浮九卿視而不見,徑直走向煉獄最深處。

那裡,隻有一間單獨的牢房,牢房內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處狹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牢房中央,一個男子被鐵鏈鎖在石壁上。

他頭深深地低著,披散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的玄色魔袍早已破敗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汙泥。

兩隻手腕被粗壯的玄鐵鎖鏈穿透,高高吊在上方,迫使他跪倒在地,姿態狼狽不堪。

他的身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鮮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腐朽的氣息。

浮九卿緩緩走近,腳步放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在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

梵濂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微微一頓。

一道熟悉到深入骨髓的氣息,如同溫暖的光,穿透了周圍陰冷的魔氣,籠罩在他的身上。

是九卿……

是他的哥哥…

梵濂的身體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眼眶瞬間紅了。

他多想抬起頭,看看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

可他不能。

他現在這副模樣,滿身傷痕,滿身魔氣,是個肮臟不堪的魔族二殿下,是害死月憐神尊的幫凶之一。

他死死地低著頭,將臉埋在散亂的長髮裡。

“魔族二殿下,怎會狼狽至此?”

浮九卿終於停下腳步,站在牢房外,看著那個跪倒在地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眼眶也已然有些泛紅。

梵濂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低啞而乾澀的聲音:“自是罪大惡極,活該如此。”

一句話,如同利刃,狠狠紮進浮九卿的心裡,阿濂這是在承認,承認自己的身份,承認自己的罪孽。

浮九卿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依舊在輕微顫抖。

他看著麵前這個不願抬頭、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人,心頭的疼痛與酸澀,幾乎要將他淹冇。

“魔族戰敗,大勢已去,二殿下,今後打算如何?”他強壓下心頭的情緒,繼續問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梵濂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長髮掩蓋了他的神情,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絕望,“就在這煉獄之中,了此殘生吧。”

這裡陰暗、潮濕,佈滿了魔氣,正好配得上他這肮臟的身份。

“二殿下……冇有在乎的人了嗎?”浮九卿的聲音越來越低,眼尾的泛紅越來越明顯。

梵濂的身體猛地一顫,淚水再也控製不住,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地上。

在乎的人?怎麼會冇有。

“有。”梵濂的聲音帶著哽咽,帶著無儘的眷戀與痛苦,“他是這世間最乾淨的光。”

浮九卿緩緩走近,在梵濂麵前蹲下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梵濂佈滿傷痕的手腕上,落在他破敗的衣衫上。

“阿濂,”他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得如同歎息,“不打算看看我嗎?”

這一聲“阿濂”,如同驚雷,瞬間擊垮了梵濂所有的偽裝與防備。

梵濂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上。

他搖了搖頭,顫抖著聲音說道:“神君認錯人了……我是個肮臟的魔族……”

浮九卿看著他這副模樣,緩緩垂下眼眸,從袖中取出一瓶治癒丹藥,放在梵濂麵前的地麵上。

隨後,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柔和的神力,輕輕一揮。

“哢嚓!哢嚓!”

束縛著梵濂手腕的玄鐵鎖鏈,在神力的作用下,應聲斷裂。

“你走吧。”浮九卿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離開魔族,找一個無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生活,以後,彆再受傷了。”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便要離開。

說實話,他心裡很痛,很悶。

放他走,是他能做的,唯一的選擇。

梵濂趴在地上,看著浮九卿轉身離去的背影,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帶著一絲落寞與沉重。

他再也忍不住,對著那個背影,嘶聲喊道:“哥哥!”

浮九卿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僵在原地。

梵濂看著他停頓的背影,淚水流得更凶了。

他貪戀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哥哥,我一定會去找你,我會向你解釋這一切,到時候,你要殺要剮,我都悉聽尊便。”

浮九卿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冇有回話,隻是停頓了片刻,便邁開腳步,走出了煉獄,消失在梵濂的視線儘頭。

浮九卿走出煉獄,神兵們正在彙總清點的情況,見他回來,紛紛上前彙報。

“神君,魔族殘餘勢力已清點完畢,魔後及各大長老均已被控製,魔兵死傷過半,剩餘魔眾均已登記在冊,暫無頑抗之意。”

“隻是……”一名神兵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魔族二殿下梵濂,關押在煉獄之中,尚未統計處置,不知神君打算如何安排?”

浮九卿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淡淡說道:“他已被我殺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神兵們都愣住了,眼中滿是驚訝。

他們萬萬冇想到,九卿神君竟然會如此果斷,直接殺了魔族二殿下。

浮九卿冇有理會他們的驚訝,隻是沉聲下令:“清點完畢,即刻啟程,返回神族。”

話音落下,他周身神光一閃,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神族的方向疾馳而去。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已被我殺了”,是他能為梵濂做的最後一件事。

而煉獄深處,梵濂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治癒丹藥,緊緊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