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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為

聽到樊訾枋的話,顧瑾心裡怔愣了下。

一路走來,她倒是打聽到亳縣民眾被猛火油燒死的訊息。

但是她不知道負責鎮守災民的官兵也感染了疫病,並且主將喬鄴和副將陳琛自絕而亡。

猶記得那晚“梆子”聲響,漫天箭矢如雨而下,自己和徒弟躲在城門後膽戰心驚,兩位將軍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卻不料幾月過去,他們死了,自己還活著。

忽然間,顧瑾釋然了。

於皇帝而言,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高官士兵,都隻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

棋子與棋子因為陣營不同而廝殺,就得看哪一方命硬,能活到最後。

顧瑾很慶幸自己命夠硬,能帶著家人全須全尾到達京城。

她低眉順眼,隨口應付道:“回樊大人,利州大山,我們並冇有遇見異鬼,南方雪災發生時,我們找到了可以歇息的營地,待瘟疫發生時,我們早已前往京城,可能運氣好,所以一路有驚無險。”

對方的回答,真假難辨,樊訾枋冇有繼續追問。

他話鋒一轉:”聽孔安說,你師從洞虛,不知宗門在哪個州縣?”

顧瑾默了下。

果然是裴慎的朋友,問話的模式都一模一樣,既然如此,那就隻能再將謊話說一遍。

不過,這一次,她補充了一些情節。

樊訾枋聽完後,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仔細分析又冇有破綻。

這小姑娘,說話滴水不漏,想要從她口中得知真實資訊,難。

樊訾枋想想後,不再追問。

楚九章正襟危坐。

他默默聽著頂頭上司和自家師父的對話,心裡莫名有些緊張。

眼看空間陷入一片寂靜,氣氛似乎有些凝重,正想開口緩和,丫鬟紫薇端著茶果走進來。

她將茶具和點心還有茶果子一一擺放在眾人手邊的桌旁,全程也不說話。

顧瑾在丁榮貴手中吃過一次虧,所以,這次那精美的茶具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冇有多看兩眼。

她隨手端起茶杯吃了一口茶,茶葉是好茶葉,點心也很新鮮,樊訾枋並冇有因為自己是個女孩而輕視,確實很有風度。

但是,從進門到現在,他絕口不提玉佩之事,讓顧瑾感覺有點棘手。

樊訾枋少年成名,自然機敏聰慧,他不提,隻怕是對自己的所求有所顧慮……

顧瑾思及此處,索性開口直言:“樊大人,您日理萬機,時間也很寶貴,民女不便多打擾,在利州群山,想來裴將軍回來後應該也提過,民女機緣巧合曾經救過他一命,裴將軍為了報恩,特意讓民女拿著玉佩來找樊大人,不知此事可還算數?”

對方開門見山,樊訾枋避不過,他微微點頭:“算數,你且說說,你想求何事?”

顧瑾落落大方回答:“回樊大人,民女和家人都是建州災民,景四年前往瀾城乞食,後來異鬼入侵,冇有辦法才背井離鄉來到京城,懇請樊大人幫忙,讓民女能拿到京城戶籍,免我流離失所之苦。”

樊訾枋啞言失笑:“京城白籍,千金難求,本官雖然身居高位,但也做不到隻手遮天,此事本官隻怕……”

裴慎現已身陷大牢,聖上親自下旨判的秋後處斬,前不久裴邑又領兵造反……

因為這層關係,樊訾枋目前處境其實不太好,在朝中行事舉步維艱,更何況,戶籍一事,牽連盛廣,阿慎真是給他留了一個難題。

但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救過阿慎,又是阿慎特意讓她來京,如果不替她將戶籍辦理好,豈不辜負了阿慎的信任。

罷了。

君子行事,當無愧於心。

不能讓阿慎失信於人。

樊訾枋停頓了半晌,收回了拒絕的話:“你且容本官想想。”

要獲得京城的戶籍,有四種方式。

顧瑾他們在在京城並無親友,第一種方式顯然不適合。

要他們賣身給樊府為奴以此獲得戶籍,樊訾枋覺得以那小姑娘謹慎的性子,應該也不會同意。

而申請黑籍的人,在戶部已經排隊到了五年後,為了杜絕戶部的官員以權謀私,每一個申請黑籍的人,都由聖上親自定下,他想要插手,也無能為力。

那麼,想幫她獲得戶籍,隻有在京城購買房屋這一條途徑。

可是現在,京城的房屋,萬金難求,就算有錢有人脈,冇有過硬的關係,也買不到房,除非……

樊訾枋的為難,顧瑾看在眼裡。

顧瑾眨眨眼:“民女知道白籍難辦,所以並冇有抱希望,實在不行,黑籍也可。”

樊訾枋沉默不語。

她試探著問:“樊大人怎麼不說話?難道黑籍也不行嗎?”

樊訾枋此時已有了章程,不過他冇有立刻答應對方,而是反問:“你進京後,有冇有打聽過本官?”

顧瑾裝作有點不好意思:“打聽過。”

樊訾枋:“既然打聽過,就應明白本官乃正三品大理寺卿,專管民事官員法度事宜,你讓本官違反朝廷法度,私自替你辦理戶籍,覺得是否妥當?”

顧瑾:“……?!”

在打聽到樊訾枋的為人後,她有預感辦理戶籍一事隻怕不會順利,所以才留了丁榮貴那條後路。

但是,她冇有料到對方會如此直白點破,就有點尷尬。

罷了,強人所難不是君子之為,更何況他隻是裴慎的好友,救命之恩其實也輪不到他來報。

她起身行禮:“回大人,此事是民女考慮不周,既然如此,戶籍一事民女再另想辦法,打擾了。”

楚九章連忙站起來,“師父,徒弟送送你。”

樊訾枋見狀,眉頭緊鎖:“孔安性子怎麼這麼急?本官話還冇有說完,都坐下。”

楚九章不明所以,但他聽話,急忙又坐了回去。

顧瑾卻是站著冇有動,隻是靜靜看著。

樊訾枋本就是有心試探,戶籍一事,事關重大,他私以為對方會以救命之恩挾恩相報,不依不饒,倒是冇有料到對方乾脆利落起身告辭。

他眼神流露出一絲讚歎,此女品如空穀,德若錦繡,若生在武皇時期,必身居高位,為民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