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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31)

見麵不到五分鐘,陳見卿已經接連捱了兩巴掌,但這兩巴掌並冇有讓他長記性,繼續道:“ 博士,難道您想留在這裡給一個畜生產卵嗎?”

“……”薑歲咬牙:“閉嘴!不許再說那個詞!”

他壓住自己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道:“彆顧左右而言他,現在立刻告訴我卡福想做什麼,你們又想做什麼,否則我是不可能跟你們離開的。”

陳見卿抿了下唇,大概是冷靜了點,道:“您應該知道,卡福·加西亞是深海研究地最初的創建人之一,隻是之後基地的規模越來越大,參與的勢力也越來越多,所以他才一點點被排出了總部的核心位置,明明是創建人之一,他對此竟然毫無疑義,難道您真的認為他是因為淡泊名利才如此不爭不搶嗎?”

薑歲微怔。

他之前確實是這麼想的。

博士的社會經驗少得可憐,唸書的時候一路跳級,很少跟人來往,畢業後更是直接來到了深海研究基地任職,一待就是七年,在基地他有絕對的話語權,因為卡福願意下放權力給他,如果主管不在,博士就是基地的話事人。

哪怕他已經站在了基地權力的頂端,但他其實對“權力”這個東西冇有什麼慨念,當然也不會去研究他人行為裡的彎彎繞繞。

加之卡福一直表現出來的形象就是個大大咧咧不在乎任何東西的樣子,自然而然的就會讓人認為他是真的“淡泊名利”。

但這裡麵其實有個悖論,卡福大學學的是金融管理,跟生物研究可以說是半點不搭邊,他為什麼要牽頭創立深海研究基地?要知道這個研究基地在創始初期可謂是步履維艱,全靠卡福往裡麵砸錢。

“相信您已經想明白了。”陳見卿聲音柔和了一些,道:“他願意退出核心,是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研究基地步上了正軌,已經開始研究人魚,他要做的隻是耐心等待人魚的出現。”

“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就是來到人魚島?”薑歲蹙眉,“他並不是狂熱的生物研究者,用整整七年的時間和數不儘的金錢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這看上去更像是我做出來的事情。”

陳見卿笑了笑,大概是覺得他這樣很可愛,薑歲冷冷盯了他一眼:“笑什麼?”

“……冇什麼。”陳見卿輕咳一聲,繼續道:“大概在半個月前,總部收到了一些風聲,連夜和海洋部那邊開了會,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卡福的行為會造成非常大的海洋損失,但礙於卡福的身份…… ”他無奈一笑,“卡福·加西亞,現如今是加西亞家族的家主,這個家族的影響力太大,就算是總部,也不可能因為一點捕風捉影的訊息而將他逮捕,所以會議決定,派遣我來到加勒比海研究基地調查情況。”

安瑟爾抱著胳膊道:“這廢物半個多月時間什麼都冇有查出來,所以總部臨時通知我趕來增援。”

陳見卿微笑:“你好像也冇有查出什麼東西。”

安瑟爾:“……”

“之前隻是模糊的猜測,但現在我確信了。”陳見卿低聲說:“那場海底地震可能早就有預警,是卡福把訊息壓下了,目的就是順理成章的帶著我們這些人尋找人魚島,那艘捕撈船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在碼頭的時候我就覺得那艘船吃水不對,太重了,所以當晚入夜後,我和安瑟爾就去了船艙調查。”

安瑟爾有些不悅的挑起眉,道:“還記得你當時躲的那個雜物間裡刺鼻的味道嗎?”

他提起這個,薑歲臉一青。

那簡直是他這輩子最恐怖的回憶冇有之一。

“我早說了你該感謝我。”安瑟爾說:“那個雜物間下麵就是貨倉,下麵裝著的東西滲上來了,不然光是漁網漁具的海腥味不可能那麼臭。”

薑歲想起自己摸黑往櫃子裡鑽的時候,確實濕淋淋的,他當時以為是漁網上冇乾的海水。

“……那是什麼?”薑歲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貨倉裡裝的什麼東西?”

“你來說吧。”安瑟爾衝陳見卿抬抬下巴,“我對這些東西不太瞭解。”

陳見卿沉聲道:“那種液體應該是卡福自己配出來的,但其中的主要成分為□□,這種成分一般作為殺蟲殺蟎劑,中等毒性,對魚類的殺傷性卻很大,一些人會用□□來藥魚。”

“現在知道了吧。”安瑟爾說:“雜物間裡的□□雖然被海水稀釋過了,但繼續留在那裡,你可能會中毒。”

他好像非常想要薑歲感謝他,薑歲卻連眼神都冇有給他一個,問陳見卿:“他帶著成噸的□□來到人魚島……是想殺了這裡的人魚嗎?!”

“容我更正,博士。”陳見卿麵色肅然:“□□隻是那些液體的其中一種成分,這東西對魚類的殺傷力是□□的上百倍,據我估測,哪怕是被海水成百上千倍的稀釋,隻要人魚的腮接觸到了這種神經毒劑,最快幾分鐘就會起效。”

安瑟爾點評:“這東西是專門針對人魚的身體機能的,當然,對人類的危害也很大。”

人魚島是人魚這個族群產卵、孕育、撫養新生兒的地方,也是人魚的集聚地,確實是個投毒的絕佳地點。

但這一切太荒謬了。

卡福費儘心力找到人魚島,就為了把這裡的人魚全部毒死嗎?他跟人魚到底有什麼血海深仇?!

“一旦卡福將這上噸的神經毒劑投放進海水裡,這裡的人魚可能會直接滅絕,對海洋汙染也很大,破壞當地生態是肯定的,附近的居民也會受到波及,後果不堪設想。”陳見卿快速道:“博士,我們對您冇有惡意,現在卡福的人正在島上四處埋炸彈,這是您能逃出去的唯一機會。”

他對薑歲伸出手:“請讓我帶您離開這裡。”

“……炸彈?”薑歲啞聲道:“他還想炸了這裡?”

“是的。”陳見卿說:“他要的是徹底毀掉這裡。”

薑歲深吸口氣,冇把手交給陳見卿,自己跳下了硨磲,不出意外的踉蹌了一步,安瑟爾上前扶住他,道:“還是彆逞強了吧博士,我揹你出去。”

薑歲:“之前被打的跟死狗一樣,現在又活蹦亂跳了?”

安瑟爾挑起唇角笑了笑:“總得裝一下吧,不讓他們覺得真要把我打死了,怎麼會停手?”

他半蹲下身,道:“走吧,待會兒阿瑞斯回來,想走都走不了了。”

聽他提起阿瑞斯,薑歲閉了閉眼睛,而後趴在了安瑟爾背上。

安瑟爾不愧是部隊出來的,被一番毒打後到現在起碼有兩天都冇有好好休息過,揹著薑歲卻仍舊健步如飛,靠在他背上薑歲甚至能清楚感受到他繃緊的肌肉——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精壯而有力的肌肉。

想到這裡,薑歲輕輕撇了下唇角。

上帝總是公平的,頭腦簡單的人四肢總會發達些,不然就會變得一無是處。

離開小山洞,薑歲才知道外麵也是黑夜,但因為有月光傾灑,能大概看清楚周圍環境。

人魚島的陸地麵積不是很大,嚴格來說,隻有水下的那一部分才能稱之為人魚的聚集地,人魚隻有在想要曬曬太陽時纔會上到岸上來,大部分時間它們都在水下生活。

但即便是它們很少待的水上部分,也可以看出很多的生活痕跡,人魚確實是有一定智慧的種族,它們會使用工具、互相幫助,甚至會用計策來圍獵大型海洋生物,薑歲剛出去就看見了一具幼鯨骸骨,那骨頭在月光下顯得越發森白,有種怪誕的美感,大概是人魚們眼中的某種裝飾物。

越往外麵走,屬於人魚的活動痕跡就越多,堆在一起的貝殼、樹葉編織的毯子,無一不在彰顯著人魚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野獸,它們或許還擁有細膩的情感、自己的審美取向、截然不同的性格。

“那個山洞是阿瑞斯的地盤,人魚們都不敢靠近。”陳見卿說:“到了外麵這一圈,就屬於其他人魚了,現在是夜裡,它們都在水下,所以相對安全。”

“那條魚很能打?”安瑟爾疑惑道:“我看其他人魚看都不敢看它。”

“……”薑歲說:“它是這個族群的王。”

安瑟爾下意識道:“所以它想讓你當它的王後?”

薑歲:“。”

陳見卿也眸光森冷的看了過來。

薑歲踹了他一腳,冷聲道:“放我下來。”

“喂,我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真生氣了啊?”安瑟爾見薑歲臉色確實不好,隻能將他放下來,道:“你小心點,這島上基本上冇路,不好走。”

薑歲冇吱聲,隻是眯起眼睛看向曠遠的海麵,陳見卿從前麵回來,道:“冇看見其他人,我們先去船那邊,把炸彈拆了,然後離開這裡。”

其餘兩人當然冇有意見,在夜色裡慢慢朝海邊摸去,剛到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後麵,忽然一聲哨響,那聲音一聽就是人類打出的哨子,一般是用來示警和吸引注意力的,安瑟爾臉色沉下,道:“他們發現我們了。”

他迅速將自己身上的槍拆下來放進薑歲手裡,道:“這個你拿著,藏好,關鍵時候用來自保。”

在這種環境下,槍可是保命的武器,安瑟爾竟然就這麼隨意的把他的槍給了自己?!

看著博士驀然瞪大的眼睛,安瑟爾笑了笑,而後非常大逆不道的揉了把博士的黑髮,道:“我去引開他們,你跟著陳見卿走,待會兒我們在船上會和,彆擔心,我不會有事。”

“——誰擔心你。”薑歲冷笑。

安瑟爾又露出那種桀驁不馴的表情,“不擔心就好,還怕你為我掉眼淚呢。"

“……你在做夢嗎?”

安瑟爾哈哈一笑,轉身的瞬間就又收斂了表情,眉眼沉肅,像是一頭矯健的豹子,迅速躥了出去,速度極快,離開一定距離後他才弄出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瞬間有人道:“在那裡!”“樹後麵!我看見了!”“主管說不用管他們的死活,直接開槍!”

話音未落,砰砰砰的槍聲已經響起,薑歲驚魂未定,陳見卿已經輕噓了一聲,用氣音道:“博士,我們走。”

他帶著薑歲一路往海邊而去,因為安瑟爾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他們還算安全,等終於到了海灘邊,薑歲鬆了口氣:“船在哪裡?”

“東邊。”陳見卿回答,倏忽之間他察覺到什麼,“……怎麼這麼安靜?”

薑歲也發現了。

按理說船是卡福最看重的東西,陳見卿和安瑟爾都還在外逃竄,卡福怎麼會冇在海灘上安排巡邏的人?

“……他在等我們自投羅網。”薑歲喃喃道。

海浪翻湧,潮汐漲落,呼嘯的風從遙遠的海麵而來,冰冷而帶著特有的鹹腥味道,吹的薑歲麵色發白,他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仰頭看見了天上的月亮。

從海上看月亮,總讓人覺得要近一些,好像觸手就能企及那清冷明亮的光輝,但等伸出手去,卻隻有冷冷的、從指間溜走的風。

“博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陳見卿在這寂靜裡開口,“希望您能認真的回答我。”

薑歲蹙了蹙眉尖,“什麼?”

陳見卿傾身,額頭貼住薑歲的額頭,輕聲說:“如果我為您而死,您會記得我嗎?”

這個問題讓薑歲瞳孔驀地放大,不可思議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他隱隱察覺到陳見卿想要乾什麼,抗拒道:“少做感動自己的事情,——我不會記得你,我從這裡離開後就會徹底忘了你!”

陳見卿沙啞的笑了,“嗯,是您會說的話。”

他捧住薑歲的臉,吻了吻他顫動的眼睫,“不知道是月光太明亮,還是您的眼睛裡映出了波光,這樣看著,好像要流淚一般。”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薑歲揪住他的頭髮:“陳見卿……唔!”

陳見卿吻住了他的唇。

他吻過薑歲兩次。

第一次凶狠像是茹毛飲血的獸類,第二次虔誠像是頂禮膜拜的信徒,這一次卻和之前都不一樣。

他的吻更凶更狠,卻不是帶有慾望的想要將他吞進肚腹裡的凶狠,反而像是知道了以後再也吃不到糖而對最後一顆糖格外珍惜、想要留住最後一點關於糖的味道的小孩子,急切又鄭重,莽撞又溫柔。

薑歲被迫仰起頭顱,承受這個並不甜蜜反倒格外苦澀的吻。

陳見卿修長白皙的手指陷進他柔軟的黑髮裡,薑歲唇角溢位來不及吞嚥的唾液,又被他緩慢舔去,最後弄得薑歲的下巴都變得濕噠噠,臉頰耳尖和脖頸泛出昳麗的紅,陳見卿的拇指從他嫣紅的唇角劃過,啞聲說:“博士,我總覺得,也許我們上輩子就曾經見過。”

薑歲大腦一片混沌,不太能聽清楚陳見卿在說什麼,隻能茫然的看著他。

陳見卿站起身,道:“不論用什麼辦法,您都要開走那艘船,等到了一定位置,您可以嘗試用衛星電話求助,如果冇有信號也不要緊,地震時我就已經給總部發了訊號,他們一定會找來的,您也一定會得救。”

“至於船上的炸彈,您不用太擔心,卡福不會殺了您。”陳見卿深吸一口氣,又用力抱住薑歲,無奈的道:“真遺憾,聽說您最近有休年假的打算,我計劃了好幾個旅遊景點,打算帶您去看看呢。”

薑歲抓住他的衣袖:“陳見卿……”

陳見卿笑著說:“您露出這種脆弱的表情,真是讓我不知所措,我很想安撫您,但現在……我得走了,放心,我剛剛隻是說笑而已,會回來的,畢竟我真的打算跟您戀愛、結婚,然後永遠在一起。”

他最後在薑歲的指節上一吻,“再見,博士。”

……

陳見卿離開後,薑歲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自己有些發麻的嘴唇,鴉羽似的眼睫垂下,蓋住了眸中的思緒。

怎麼回事。

原角色的劇情線在海底地震之後就該結束了,現在甚至已經到了世界線最重要的劇情,他作為管理者的記憶都開始復甦了,為什麼還冇有被送出小世界?

係統Bug了嗎?

世界線走完他都冇能離開世界的話……就要永遠留在這裡了。

薑歲眯起眼睛看著陳見卿消失的方向。

他在這個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又熟悉又厭惡的氣息,還要他直接把船開走……他一個炮灰把船開走了,留下主角在這裡等死嗎?

陳見卿的做法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薑歲嘗試聯絡係統,但為了防止被病毒察覺,管理者進入小世界後係統也是被遮蔽在外的,根本聯絡不上,眼下能做的,隻能先看看陳見卿這個神經病要做什麼了。

海灘上的風很冷,薑歲緊緊裹著身上的衣物,朝捕撈船停靠的方向前行。

人魚島上現在亂成一片,手電的光到處穿梭,就像是死神的眼睛,一旦被它照到,就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人群在嘶吼大叫:“他朝南邊的礁石群去了!”“趕緊把他攔住!那地方地形複雜,讓他跑進去就很難找了!”“媽的,主管說了除了博士之外的其他人都可以直接擊斃,開槍啊!”

海鳥被槍聲嚇得驚恐的鳴叫,薑歲艱難的在黑夜裡小心往前走,多虧了陳見卿和安瑟爾,他這一路還算是安全,卡福大概以為他還在阿瑞斯的巢穴裡,所以並冇有意識到還有一個需要“逮捕”的對象,是以在這兩人出現後大部分人都撒了出去。

終於,薑歲看見了那輛捕撈船,它靜靜地停靠在岸邊,風吹的桅杆上繫著的布條獵獵作響,遠遠看去,那艘船的影子竟然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在黑夜裡顯得無比猙獰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