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 冰台司興建詔獄,又接到刺殺密令

大年初十,全城仍浸潤在年節的餘韻之中,街市間偶有爆竹碎紅,簷下燈籠未撤,人們麵帶倦懶笑意,行走間步履也透著幾分悠閒。

然而冰台司以南的驊騮馬坊,卻已悄然變了氣象。

這一日清晨,霧靄未散,坊間忽來了一隊人馬,不言不語中便將青布高掛,圍起偌大一片場地。

外人遙遙望見,隻道是馬坊擴建倉廩,卻不知這青布帷幔之後,正秘密興建一座規製森嚴、機關重重的詔獄。

李值雲與沈悅二人皆穿常服,不著官衣,悄然而至。

工地上早已設好香案,紅燭高燒,火光躍動映照著一張肅穆的臉。

三牲祭禮整齊排列,鮮果香茶亦不曾少。

司儀立於一側,聲如洪鐘,高唱儀程。李值雲率先拈起三支線香,就燭火中點燃,沈悅隨之動作,兩縷青煙在晨霧中嫋嫋糾纏,猶如隱晦未明的命途。。

他們躬身三拜,第一拜敬天地神明,第二拜禱工程順利,第三拜願此處今後鎮惡鋤奸,安定社稷。

禮畢,二人將香火緩緩插入青銅香鼎之中,青煙繚繞間對視一眼,各自退去了一旁。

“嗬,都是虛禮,像詔獄這麼凶的地方,普通的小鬼可不敢近前,阻撓工程興建。”沈悅望著被挖起的第一鍬土,小聲嘀咕了一句。

李值雲側過頭看他一眼,淺嗔道:“如今,你這張嘴,是愈發的張狂了,什麼話都敢往外冒。”

沈悅聞言笑了一笑,眼角微微彎起,語氣更沉了半分:“嗐,屬下隻是聯想到,今後這詔獄之中——怕是片片血泊映寒月,聲聲哀嚎徹重雲了。”

他話音未落,一陣風便撲麵襲來,圍牆上的青色布幔,也跟著翻滾如浪。

此一時,李值雲對於詔獄的興建尚抱有樂觀的看法,就像方纔上香之際,禱詞裡說的,可以為朝廷鎮惡鋤奸,安定社稷。

然而半個時辰後,在接到一紙密令的那一刻,她一腔的熱血彷彿霎時間凝固,整個人都宛如飄蕩在了冷風之中。

密令上書——刺殺武又思之妻,李婠,速辦。

短短的十一個字,紮痛人眼。李值雲雙手輕顫,將密令遞給沈悅一觀。

沈悅看罷,卻是一笑:“司台何必大驚小怪?這樣的結果,不是早就已經預見了麼。”

李值雲沉吟半晌,深鎖眉頭。有一瞬間,她簡直想請辭不乾了,可想到阿孃的死因尚未查清,隻好定了定神,把自己從恍惚之中拉了回來。

她吐氣,搓了搓冰涼的雙手,凝固的氣血開始緩緩迴流。她問道:“這李婠究竟是誰?又是犯下了何樣的罪責,以至陛下容不得她?”

沈悅悠悠答道:“據屬下所知,其乃平陽郡主之女。出嫁之後,就是個規規矩矩的一家主母。先前在梁王府大火中,僥倖存活。至於罪責,不曾聽過。”

李值雲喟歎:“既無罪責,緣何如此……”

沈悅歎了聲氣,知道李值雲一時間無法接受。這便勸道:“司台,多思無益啊,不妨想想,這件事該怎麼辦吧。我們這些人,不過是皇權的工具罷了。鋒利趁手,不問是非。若是不遵旨行事,那換了工具即可,至於結果,恐難更改。”

李值雲悶悶的吐了口氣,轉身離了工地,往冰台司走去。

沈悅默默跟在後頭,渾身上下也是好一番難受,苦讀明法科將近十年,而今竟走到了這步境地。

時下能做的,也隻有“多思無益”了,勸人,也是勸己。

還在年假期間,冰台司隻剩幾個留守的冰台衛冇有歸家,冷冷清清。

推開書房的門,冷風捲著幾粒灰塵撲進來,吹得案上的書冊嘩嘩作響。

李值雲摘下鬥篷,扔在椅背上,再沉重的坐於桌前。

抻開密令,用寒涼如冰的指尖,撫過“速辦”二字,惆悵的像是吞了塊浸水的棉花。

“著兩個女衛去吧,同性之間,好下手。”沈悅提議道。

李值雲搓著臉,硬是把一張臉搓的緋紅,像是剛剛發過燒一樣。細看了,微紅的眸子還有點點淚晶。

她匆忙抹去,閉了閉眼道:“不急在這一天,先查一查這李婠的底細吧,你去安排。”

“是。”沈悅領命,這便同樣沉重的轉身出來,來在了冰台衛值守的衙務房。“首功,首功啊,誰想要?”他看著圍坐一旁的幾個女衛,仍舊用平日裡,嬉笑逗鬨的語氣說道。

有個眼尖的,看出了沈悅表象下的沉重,這便意識到,這回的差事非同小可。

但她,卻想試一試。

有道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沈副司,我來。”她起身,笑岑岑的,目光中透露著一抹自信和堅定。

“你叫馬詩童,對吧?”

“是屬下。”

沈悅集中精神,打量著她。此女是回鶻人,生的是濃眉大眼,眼窩頗深,頭髮泛紅。那支棱起的臂膀雖不比男子寬厚,卻堅硬似鐵,充滿了力量。

依稀記得,前年朝廷舉辦武舉之時,她在場外叫囂——為何隻能男子報名?而女子不能?

正因為這事,恰好得到了主考的關注。雖未叫她參加考試,卻也在驗證了她的本事後,推薦到了將要成立的冰台司。後來,就一直效力於此了。

沈悅點了點頭,心性散漫的他,該決斷的時候也毫不耽誤,“成,你隨我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李值雲的書房外。窗欞半開,映出書案前一道沉靜的身影。沈悅並未進門,隻在窗外站定,故意將二人的對話,送到李值雲的耳中。

他講罷了前情,直直的看著馬詩童,聲音低沉而清晰:

“知道該怎麼做嗎?”

馬詩童當即拱手,語氣斬釘截鐵:“回沈副司的話,屬下知道。待查明瞭李婠的所有底細和行蹤,必先行回來回話,絕不敢擅自行動!”

“去吧去吧,”沈悅快速擺手,語氣中充滿了催促,彷彿在幫助自己狠下決心。

馬詩童領命轉身,步履輕捷如風,衣袂揚起之間幾乎帶起一陣勁勢——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急於立功的昂揚,像一張拉滿的弓,隻待離弦而出。

沈悅目送她遠去,目光漸深。片刻,他推開了書房的門,“看呀,李司台,我們不願意,可願意的人多的是。”他稍作停頓,語氣裡滲出一絲苦笑,“覓食艱難,生活不易。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今天,就好好聽話吧。”

“哈哈,聽話……你倒是會將大事化小,懂得如何安慰人呀。”李值雲喟歎道。

沈悅嘴角牽起一抹慘淡的弧度:“不自我安慰,又怎麼辦呢?一旦抗旨,那麼將我等換掉,不過是一抬手的事。”他向前半步,吐了口氣,寬釋著心中的不適,“況且說,司台良善,由您坐在這個位置上,終究還是會儘可能減免殺伐。如此想來,順從行事,亦屬於善事一樁了。”

李值雲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頷首,笑意同樣淒涼:

“罷了。朝政風譎雲詭,聖人主張,自有其深意。”她語氣微頓,像在說服自己,“從一國之主的視角來看,我等憐憫一人,也許隻是小善,而聖人心繫天下,當屬大善。”

然而這話說出,連她自己也覺得缺少幾分底氣。不過仍是用大道理,再度勸說自己,儘可能的接受這件事罷了。

……

在李值雲一等焦頭爛額、忙於應對眼前棘手局勢的時候,遠在桃山的小豌豆其實也玩得並不十分痛快。

來時的路上,姑姑蘇嫻和祈遠特意繞開了平陽郡。哪怕是要多走半日的路程,也堅決不靠近任何與李婠有關的地方,生怕惹上是非。

小豌豆一開始還不服,撅著嘴爭執:“明明之前說好的,要一起想辦法,說不定就能救李婠一命。現在倒好,連看她一眼都不行!你們大人說話最不算數,淨會騙小孩!”

蘇嫻起初還柔聲哄她,說這都是為了她好、為了大局著想。咱們這些小官小戶的,何必去螳臂當車,為貴人們憂心。

可小豌豆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這些。

蘇嫻見軟的不行,隻好把臉一板,嚇唬道:“你再鬨,非要往是非地裡鑽,姑姑可就學你師父那樣——打爛你的屁股!”

小豌豆一聽,眼圈頓時就紅了,金豆豆似的淚珠兒直在眼眶裡打轉

可她年紀還小,身邊既冇有自己的馬,又時時刻刻被三雙眼睛緊緊盯著,就算想偷偷溜走,也根本冇機會。

於是這幾日,哪怕她玩得再瘋再野,隻要一靜下來,心裡就像壓了塊小石頭,忍不住惦記起李婠來。

她不知道李婠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留在平陽郡?更不曉得那個叫紅螺的丫鬟,把事情辦得如何了……

而另一頭,回到平陽郡的李婠,每日都與母親形影不離,彷彿要將從前分彆的日子都補回來。

茶餘飯後,母女二人常一起做針線、刺刺繡。時而切磋繡工,時而聊聊家常。針線在指尖來回穿梭,說笑之聲縈繞在暖閣之中,顯得溫馨之餘,又透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

這日午後,天色慵懶,李婠裹著薄毯斜倚在躺椅上,望著窗外微暖的陽光一段一段的灑進屋內。

院中的花木仍靜默而立,還未到抽新綠的時節,唯有幾株冬海棠悄悄結起了花苞。

她望著那些嬌弱待放的花蕾,不禁出神。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危險就在不遠處潛伏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海棠花開、滿園春色的時候。

平陽郡主幾次察覺女兒眉間隱有愁緒,溫言問起,李婠卻總是輕輕搖頭,隻說“冇什麼”。她知道女兒有心事,可既然孩子不願說,她也就不強問,隻想等她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就在初十下午,丫鬟紅螺瞧瞧趕到了。

她揹著個簡單包袱,獨自騎著匹小馬,風塵仆仆,神秘十足的進入平陽郡主府。

她冇先去找李婠,而是請求秘密麵見平陽郡主。一見麵,她便直言不諱:“郡主,夫人眼下正身處險境,您可知情?”

平陽郡主聞言臉色一白,驚道:“好孩子,這話從何說起?怪不得她這幾日總愁眉不展……”

紅螺便清晰利落地將前因後果一一稟明:“總而言之,這是聖人的意思。她想促成令月公主與家主聯姻,以此鞏固李武二姓。起初還願與咱們商量,隻要家主和夫人願意和離,便皆大歡喜。可家主不肯,甚至為此與聖人激烈爭執。家主的態度,就是夫人的態度。如今……對方已派人刺殺過夫人一次,幸虧發現得早,未能得手。但下一次刺殺何時再來,誰也說不準。夫人這幾日一直留在您這裡,其實……也是在躲難。”

平陽郡主聽罷駭然失色,幾乎站不穩腳,顫聲道:“這……這怎麼會如此?”

她實在想不通,聖人何至於用這般手段。

紅螺急忙上前扶住她,語氣鎮定卻語速加快:“郡主先彆慌,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奴婢想出了一計,若得您相助,或可保住夫人一命。”

“好,你說!快說!”平陽郡主一邊喘氣一邊急急響應。

紅螺取出早已偽造好的病案,遞到她手中:“這是奴婢準備的假病案,寫的是夫人體寒難孕。子嗣畢竟是夫妻之間的頭等大事。隻要夫人‘不能生育’,家主或許就會鬆口同意和離。縱使不是和離,放妻、休書也都可接受。性命當前,名聲不過是身外之物。”

平陽郡主全身發抖,有若篩糠。她接過病案,眼冒金星的看了起來。

紅螺又迅速補道:“接下來恐怕得演一場戲。我們要在家主麵前,坐實這病案,藉此從中轉圜。若直接勸說家主與夫人和離,是斷然行不通的——他們如今夫妻連心,情比金堅。”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如海嘯般洶湧撲來,衝得平陽郡主一時難以回神。

她眼前發暈,大口喘著氣,一遍遍喃喃自語:“彆慌……彆慌……你讓我捋一捋……讓我好好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