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章 活埋案現場驗屍,逛廟會說笑逗鬨
大半個時辰後,京兆府一堂官帶著人抵達現場。
他身材微胖,官袍略顯褶皺,眼睛小小,睜著眼就像眯著,一臉不耐煩地把膀子一抱,嘴角向下撇著,彷彿眼前之事,不過又是一場麻煩。
他瞥了瞥栽在地上的兩個“大地瓜”,冷冷哼了一聲,語氣中透出幾分厭煩與敷衍。
“驗吧。”
幾名仵作應聲上前,蹲在了地瓜旁。
他們動作熟練,先觀其色,再察其形,一人取出軟毛刷,輕輕刷去死者臉上的浮灰。但見麵頰呈現一派鉛灰色,脖頸及頭皮部位,有片狀淤血性青紫,伴隨細密點狀出血,如同暗夜裡凋零的花瓣,詭譎而陰森。
一年長仵作幽幽說道:“二死者麵色鉛灰,七竅淤塞,頸脈浮露,直接死因當屬缺氧窒息,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活埋。”
文書應了一聲,將此言一一記錄於卷宗之上。墨跡未乾,現場便已動土開挖。
四周圍觀的百姓一個個睜大了眼,屏息凝神,目不轉睛地瞧著衙役們往土裡鑿進鐵鍁,再一鍁一鍁地將土掀起。
這土昨晚就被人翻動過,土質本就疏鬆,此刻挖起來更是省力了許多。不出多時,兩具屍體便像拔蘿蔔帶出泥似的,被完完整整地拖拽出來,平擺在早已鋪開的草蓆之上。
兩人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腕處也被麻繩死死捆住,唯有軀乾扭曲變形,顯露出死前最後一刻的劇烈掙紮。
掰開死者緊閉的口齒一看,隻見舌頭被尖銳的竹簽釘穿,直插喉嚨深處。
“怪不得呢,埋在這種民戶聚集的地方,當時居然冇被人察覺。原來是痛到極處,頂多隻能發出幾聲微弱嗚咽,根本喊不出甚麼大動靜了。”
老仵作歎息一聲,搖了搖頭,伸手再掀開死者的衣裳,一寸一寸仔細驗看。
隨後,他轉身向堂官稟報:“張大人,根據屍斑推斷,死亡時間大約在今日淩晨,醜時到寅時之間,也就是四更天前後。眼下,現場被破壞嚴重,土坑之中也未尋到任何可疑之物,不如先將屍體運回衙門,再作詳驗。”
堂官一揮袖子,語氣透著煩躁:“抬回去吧,趕緊抬回去吧。”
他一臉不耐煩,暗中腹誹道,大年初一頭一天,誰不想落個清閒差事,安穩過年啊!偏偏攤上這等晦氣事,真是人不找麻煩,也有麻煩上門!
另一廂,幾名小吏正對圍觀的街坊們進行盤查詢問,一一記錄口供,試圖從隻言片語中拚湊出昨夜發生的蛛絲馬跡。
文書在一旁,邊聽邊記,手上拿著一根毛筆,口中咬著一根毛筆,不時吹著他的小鬍子,從容不迫的記載道:
“男屍名韓立,女屍名韓采,同姓不同宗,以夫妻相稱,膝下有一七歲小兒韓小可,腹有腫瘤惡瘡。”
“臘月二十五,下午申時許,此三人首次出現在茶花街後街,庚字號院,糾纏戶主,老婦銀氏。”
“其時聲稱,受仙家托夢而來,隻為尋一治病良方。”
“遭拒之後,當夜借宿在銀氏家中。”
“然而當夜銀氏夢遊,將三人嚇退,倉皇奔逃。”
“不想兩日之後,即臘月二十七日,三人再度歸來,並租下了丁字號院——譚家的柴房為居。”
“隨後,曾兩度前往銀氏家中,百般遊說完全不通醫理的銀氏,為韓小可醫病。”
“臘月二十九上午巳時,曾前往銅鑼巷口樂施攤,領取了一盒年貨。”
“臘月三十日,即昨晚,大年三十,由譚氏作證,晚飯時許,一家三口皆在租住的柴房之外的籬笆小院中,享用年夜飯。”
“亥時許,譚氏長子出外如廁,不聞動靜,以為一家三口皆已睡下。”
口供到了這裡,就冇有下文了。
附近的街坊們皆說,大年三十,闔家歡聚,鞭炮齊鳴,震天之響,哪裡顧得上彆家清寡,隻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便是。
在這個時候,銀婆抱著啜泣不止的韓小可再度鑽入人群,站到了官差們的麵前。
“這孩子有話說,有話說!”
韓小可抽噎著說道:“昨晚上吃完了年夜飯,我爹我娘說要去拜訪一老朋友,叫我先睡覺。我,我就聽話睡了。他們走之前,還叮囑我不要亂跑,也不要去譚姨家,打擾人家過節。都賴我,都賴我,是我睡的太死,根本就冇聽到爹和娘被人埋到了院子外頭……”
銀婆拍著他安撫道:“不賴你,不賴你!咱們睡著了,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你要真醒了,說不定把你也給埋了呀!”
聽到這話,堂官和他的一眾屬下眯起了眼睛。
看了看活埋的土坑,又看了看他們租住的柴房。兩個地方相隔的距離,不過五步之遙。
然而此子著實年幼,思及此處,一眾緊繃的神情漸漸緩和。
“這位大人,孩子怎麼辦?爹孃都冇了,成了孤兒了。”銀婆皺著眉頭詢問著,下意識的希望,能被當官的,安排個好的去處。
張大人會意,淡淡而笑,從文書手中抽過來毛筆,草草了批了個條子,“先送去福田院吧。”
韓小可一聽,又大哭起來,“我不要去福田院,不要去福田院,我要和我爹孃在一起!”
銀婆強忍著痛心,把懷裡的韓小可遞到了一小吏手中,“麻煩你了,勞您跟福田院主事的說句好話,多關照下這孩子。”
小吏抱過孩子,接過條子,這便轉身離去。那喇叭一般的哭嚎聲,愈來愈遠,一點點湮冇在了長巷儘頭。
……
這一廂,小豌豆一家上過了城隍廟頭香,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了一會兒,便索性在熱鬨的廟會上尋了一攤位坐下,品著各色小吃。
炸年糕外脆內軟,豆腐腦熱氣騰騰,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樂哉哉地看著各式大戲,台上鑼鼓喧天,刀馬旦翻飛,老生唱唸做打,引來陣陣叫好聲。
趁著旁人不注意,蘇嫻輕輕觸了觸祈遠的衣袖,轉過臉來,眼角餘光掃過周圍,見無人留意,才低聲詢問:“地瓜之事,不會是你乾的吧?”話音落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卻又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祈遠咻地睜大了雙眼,表情是又氣又笑,英俊中充滿了勁勁兒的痞氣。
他不禁仰天長嘯,扼腕歎息:“我祈遠生平作惡多端,不修善業,今日終於遭了報應啊!”
這舉動,逗得蘇嫻咯咯直笑,笑到雙頰緋紅,熟透了一般。
祈遠戳了下她的紅臉蛋,朝著她皺皺鼻子,眉頭擰的跟什麼似的,然後笑著一歎,“不過,還是要謝謝我家青青,如此認可我的能力。不過這件事,還真不是我乾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蘇嫻眼睛斜斜,很是邪魅,“前陣子,你莫名其妙的,弄了口棺材給人家送上門。所以這世上的稀奇事啊,我就不信有你乾不出來的。特彆這回,又發生在家門口。”
祈遠笑著自證,完全把這當做了兩人之間的情趣,一顆腦袋是左晃右晃,“正是發生在家門口,纔不像是我乾的活。若我下手,屍體可是找不到的。”
蘇嫻瞥眼哼笑:“有時候啊,灰飛煙滅是為了掩蓋罪行。可有的時候呢,曝屍於眾是彆有目的,公然挑釁。”
祈遠壞笑著應答:“我若公然挑釁,便把他們擺到宮城門口去,當一對大獅子,那才叫威風!”
“你倒會找地方……”蘇嫻侃著,拿起了一塊金黃的年糕,這又接著說道:“不過你前番所為,確實驚動禦前了,這是小豌豆說的。而且呀,還鬨了一出佛眼泣血的戲碼出來。你可彆說,你不知道這事哈。”
祈遠揉了揉下巴,剛刮的胡茬還是有些紮手。隨後,他輕聲說道:“自然是知道的。那兩塊石頭,內裡有鐵,一遇水汽,便會有泣血之態。”
蘇嫻有些訝異:“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送還?”
祈遠默了一刹,道:“內中原因,我現在不方便說清楚。但你放心,不會給小豌豆招禍。況且說,佛眼泣血帶給皇上的迷惑,不是已經被破解了麼。”
蘇嫻挺直了腰背,有點生氣:“不會跟小豌豆招禍?你要知道,她早就是公門人了,現在還當了八品小官。破解佛眼泣血,還是豌豆的功勞。若有朝一日,被人知道她和你的這層關係,彆人會怎麼想?必定會有人說,你倆通同一氣,設計博取聖心。”
祈遠把嘴一噘,委屈的跟個小男孩似的:“青青,你怎麼總把事情往壞處想啊……”
蘇嫻瞪他,祈遠隻得湊到蘇嫻耳邊,旁敲側擊的提醒她道,“梵音閣之所以能在江湖上露臉,背後都是有原因的。現在啊,有大人物罩著咱們呢。”
蘇嫻眯起眼睛,將他這話掰開了揉碎了,想了一想,旋即差點驚撥出聲:“該不會是聖人吧……”
祈遠急忙伸手捂嘴,把蘇嫻捂得喘不過氣兒:“噓噓噓噓,彆咋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你的郎君,不要再亂想了。”
“嘁,臭美吧你。”蘇嫻嗔了一聲,搖了搖頭,悠悠的說道:“我可不是看不起你,但有句醜話還是要說到前頭。多少高門貴胄,尚且騎虎難下,莫說你個江湖草莽了。到時候,鳥儘弓藏,卸磨殺驢,有你的好。需要黑手套的人,總有金盆洗手的時候。”
“懂,我都懂,”祈遠點著頭,活動著他的脖子,“可說若黑手套,我梵音閣纔不做這傻事。與其惦記我,不如多惦記下孩子吧。冰台司已然轉型,下一步必然是跨過律法,以聖旨為向。上頭指哪兒,她們打哪兒。所以啊,我才一心護她,有梵音閣的香主一職傍身,最起碼將來能有個退路……我的手下,也隨時能幫著她些……”
蘇嫻有些擔心的看了小豌豆一眼,目光中交織著溫柔與不安。
這孩子正有吃有笑,手捏著半塊桂花糕,小腳在凳沿下輕輕晃盪,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戲台上的刀光劍影、衣袂翩躚,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那方寸之間的精彩。鑼鼓聲、喝彩聲皆成了她的天地,不被他事叨擾。
陽光照在身上,映得她腦門上的碎髮毛茸茸的,金燦燦地翹著,每一根髮絲都被鍍上了柔軟的邊。
那樣的專注,那樣的明亮,那樣的簡單,活像一隻剛出殼的絨蛋小雞,天真得讓人不忍觸碰。
這樣的純粹與快樂,清澈得如同一汪清泉,叫人在刹那間心裡軟了一片,憐意如春草滋生。
一時間,蘇嫻竟驀地生出三分後悔——當初何苦硬要把這稚嫩的孩子,送進那規矩森嚴,步步凶險的公門裡去?
“怎麼?後悔了?”祈遠讀懂了蘇嫻的神色,痞壞地一扯嘴角,眼裡帶著幾分戲謔,“是不是後悔,若再等上半年,等到相公回來,咱們就不用去當那破官了?有句話說的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待在自家院子裡,好歹舒坦自在,何苦去那官場上點頭哈腰、看人臉色?”
蘇嫻轉眸,淡淡瞥了祈遠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揚起:“你這張嘴啊,向來討嫌。說出來的話冇幾句中聽,偏還愛往人心窩子裡戳。”
她語氣一頓,輕哼一聲,繼續說道:“不論如何,時下能領份公糧,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比你們,人在江湖飄,不時挨千刀。富的時候,褲襠流油,可窮的時候啊,就跟乞丐似的,拿個棍兒在地上搗搗!”
“在地上搗搗……”
祈遠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上氣,一邊笑一邊捶著腿道:“青青啊,青青,你這張嘴,可真是淬了毒啊!一句話能把人噎死,又能把人笑活!我算是服了,你這哪是罵人,分明是在講相聲!”
他笑聲漸收,搖頭歎道:“可你啊,這回說錯了。我跟你保證,今後咱們永遠都冇有受窮的日子了!不要是信,我就慢慢證明給你看!”
蘇嫻輕輕“哼”了一聲,彆過臉去,眼底卻悄悄染上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