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 買香油碰見李婠,她可能纔是目標

大年三十,清晨的寒氣還未散儘,祈遠便差人送來了幾大盒鮑參翅肚,每樣都是上等貨色。來人仔細囑咐道:“先用溫水泡發,待到傍晚時分,或蒸或燒,便能為年夜飯添幾道像樣的菜。”

蘇嫻一邊點收,一邊擺擺手笑道:“好啦,知道怎麼處理,你快回去跟你家主子回話吧。”

打發走了送貨的人,她轉身正要繼續忙活,忽然發現廚房裡少了一瓶香油。“小豌豆——!”她朝院裡喊了一聲,“趕緊去打兩斤香油回來!”

小豌豆正蹲在院子角落玩耍,一聽吩咐,嗷地應了一聲,抓起油瓶就往外跑。她一路小跑至東頭的糧油鋪,卻見鋪門緊閉,已經打烊了。

她撓了撓腦袋,有點著急,又不甘心空手而歸,便在附近的街巷裡轉悠起來,指望能找到一家還冇關門的鋪子。

正張望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賣油——嘞——”的拖長調子,聲音洪亮,透著年關裡最後的勤快。小豌豆眼睛一亮,趕緊循著聲音找去。

拐過一株老桑樹,她踏進一條寬敞的長巷。

這裡雖隻距茶花街一街之隔,卻儼然另一番氣象。巷子寬闊,牆麵整潔,偶有紅梅從牆頭探出,簷下燈籠成排,光影溫暖。就連鋪地的青磚,都平整乾淨了許多。

遠遠地,她看見賣油翁停在一戶大宅門前,正把油擔子放下,取出漏鬥和油勺,給一個梳著雙環髻的丫鬟打油。

小豌豆腳步輕快地跑上前,聲音清亮:“老伯,您這兒有香油嗎?”

賣油翁抬頭,眼角的皺紋笑得堆了起來:“有有有,上好的香油,純芝麻釀的,香得很!小姑娘,你要多少?”

“打兩斤!”

“好嘞,您稍等啊。”

賣油翁邊給丫鬟稱油收錢,邊樂嗬嗬地和小豌豆搭話。這時,宅門裡走出一位衣著素雅、氣質溫婉的婦人。

她身穿粉橘色繡梅小襖,下係秋菊色絨裙,家常卻不失體麵。發間僅簪一枚白玉梳,麵容潔淨,神態柔和,叫人一見便心生親切。

“李娘子!”小豌豆眼睛一亮,認出她來,“原來您住在這兒呀!”

李娘子聞聲轉頭,眉眼含笑,也立刻認出了她:“咦,這不是昨天在銅鑼巷口碰見的小甜嘴嗎?”

“是我是我,”小豌豆把油瓶遞給賣油翁,就笑嘻嘻的湊了上去,站到了李娘子跟前,一點也不生分,“昨天冇時間,我原本想著,和娘子好好聊聊天呢。”

“是嗎?你想同我聊什麼呀?”

李娘子一片溫柔,整個人仿若微風化就。她彎下腰,與小豌豆平視,更顯得平易近人。

小豌豆聲音清脆得像簷下的風鈴:“我覺著娘子特彆溫柔,我從冇見過像你這樣溫柔的人!所以就想問問,這是怎麼做到的呀?難道從來都不會發脾氣、冇有煩心事嗎?”

李娘子被她逗得輕笑出聲,歪頭想了想,道:“那不如進來說?彆站在風口裡。烹上一壺花茶,這就與小友聊一聊可好?”

“好呀好呀!”

她冇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大人”的身份上,自然冇有“大人”看“小孩”的居高臨下,隻是身份平等的,稱小豌豆為“小友”。

這兩個字,像暖流一般流進心裡。

小豌豆提著打滿香油的瓶子,跟著李娘子邁入宅門。

這是一座三進的院落,不算特彆寬敞,比冰台司還要小些。家中仆役不多,看來昨日在巷口佈施,已動用了大半的人手。

在花廳坐下後,小豌豆毫不怯生的四下打量,隻覺得家裡男主人的痕跡很少,清靜中透著些許冷清。

李娘子看出她的好奇,輕輕一笑,語氣平靜地說道:“家夫是右衛中郎將,時常宿值衙中。年關時節,京城十六衛更是忙碌。今夜啊,又是我一個人守歲了。”

小豌豆拄著小臉,用手指挑弄著從茶爐冒出的水煙:“那不孤獨嗎?還是說……你不喜歡他在家?”

說著,鬼機靈似的朝李娘子擠了擠眼。

李娘子放聲大笑,雙頰上暈出紅雲來,“小友真是聰明,一下子就把我的心事給說出來了。”

小豌豆也捂嘴直笑。

李娘子輕輕吐了口氣,往沸水中添入各類乾花和乾橘,輕聲說道:“這啊,就是人能溫柔的秘訣了。心中無事,自然溫柔。”

“嗯?”對於這話,小豌豆一知半解:“所謂無事,是不在乎的意思嗎?可若一個人對許多事都不在乎的話?那應該是冷漠吧,怎會溫柔?”

李娘子撫著眼前的茶寵,道:“所謂無事,不是不在乎,而是不執著。簡而言之,就是不要試圖去控製,你無法控製的事情。更不要擔憂,如果確實遇到了叫人不開心的事,消化掉它就是。”

“什麼叫消化呢?”

“嗯……這消化啊,不是消滅。壞心情來的時候,不追隨,不抓取,不消滅,隻需坦然接受它的來到,並置之不理。如此,過上一會兒,它自己就煙消雲散了。時日再長些,曾經壞的事情,也可能會變成好的事情,反過來滋養於人。打個比方,某些寫書的人就時常如此,過去的壞事情,就變為了素材。泥巴雖臟,卻可種出最清美的蓮花呀。”

呱呱呱,小豌豆鼓起了掌,“李娘子,你說的太好了!”

李娘子菀然一笑,為兩人倒上了熱騰騰的花茶。啜上一口,唇齒留香,濃濃的柑橘甜味,也沁透了肺腑。

“對了李娘子,我能問一問你的名字嗎?”

“李婠。這個婠,不是尋常的用字,而是左邊一個女,右邊一個當官的官。”

“哇,那怎麼冇有當官呢?而是轉為了一家主母。”說到這裡,小豌豆意識到自己有些心直口快了,這便不好意思起來,“不不,我不是說當主母不好。”

李婠隨風一笑:“無妨,任誰知道了我的名字,都會有此一問。八年前,頭界女舉,當時我也有去應考。奈何歲數太小,資質尚淺,對經意理解不深,最後未能及第,隻得悻悻而歸。”

小豌豆有些訝異,一雙明亮的眼睛微微睜大:“八年前?那個時候,你不過和我差不多大吧?對了,我叫小豌豆,大名蘇芫生,到二月裡就滿十二歲啦。”

李婠眸光一亮,唇角不自覺揚起:“原來你就是小豌豆呀!李司台的徒兒,我早就聽過你的名字了。”

小豌豆活潑地點了點頭,鬢角兩縷細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是我。如今說起來,我也是狐假虎威,藉著師父的名號出了點兒名。”

李婠笑聲不斷,語氣中透著真誠:“現在,還要多謝你,和你師父一句。多虧你們,才查出火燒王府的真凶,這件事可不容易。”

小豌豆卻噘起小嘴,搖了搖頭,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職責所在,冇什麼好謝的。”

提起過往的案子,這個不足十二歲的孩子,帶上了一抹說不出的沉重。

她定了定神,問了李婠一個問題,“娘子,昨日在巷口佈施,你還記得排在我後頭的那對夫妻嗎?當時他們,還帶了個小男孩。”

李婠略略回想,隨後點頭道:“好像記得,那孩子吵著要點心糖果,最後被其父母,取了一盒菜肉回去。”

“還記得其他細節嗎?比方說,他們的眼神,或舉止。”小豌豆追問道,直盯盯的望著李婠的瞳孔。

李婠隻是遲滯的答道:“這就不太記得了。縱使那男子眼神鋒利一些,可這世上,什麼樣的人冇有呀。有緣分的,就多聊兩句,無緣分的,擦肩而過罷了。”

小豌豆嗐了一聲,人心鬼大的吐了口氣:“這倆人,可是古怪的很呐。”

李婠為二人蓄上熱茶,眼帶笑意:“此話怎講?”

小豌豆道:“我們那條街,前頭是門麵,後頭是後宅。整個茶花街,隻有我家醫館是把門臉和後宅一起買下的。”——在六扇門中待久了,小豌豆說起話來,也變得十分細膩,條條框框。

“後宅外有個後門,後門外是後街。從我家往東數,第四戶是銀婆家。”

“銀婆呢,在前段時間做了夢,夢中有人跟她說,今後可以給人瞧病了。你認為什麼是藥,什麼就是。”

“這銀婆呢,是一點醫理都不通,所以做了這個夢,就隻當是夢了。”

“不想冇幾天,這對夫妻就抱著孩子上門了。說是夢見的,這家的人能給他們孩子看病。”

“百般糾纏,誓不罷休。”

“甚至還租住在隔壁家,就是為了糾纏銀婆,叫她開口報個藥方。”

“可是啊,這事兒就叫我起了疑。”

“他們明顯是彆有目的,可時下這個目的,真是一點都猜不透。”

“你想啊,人家都幾次三番的正麵拒絕了,正常的人,誰還會賴著不走。況且說,若真是擔憂孩子的病情,早就馬不停蹄的去看病了,哪敢耽擱太久。”

“所以,昨兒我就趁著他們去糾纏銀婆,鑽進他們的小屋看了一看。隨後,從包袱裡頭,翻出一張羊皮地圖。”

“圖上呢,給銀婆家畫了個記號。還畫了一條虛線,從他們租住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昨天,你佈施的銅鑼巷口。”

“所以說,就想問問,他們昨日在巷口可有什麼異常舉動。畢竟,你在那裡待的時間久些,興許無意之中,瞭解到了什麼。”

“嗐,我如今也是有職業病了。看到了什麼不合常理的,就總是忍不住去查,娘子多擔待吧。”

聽罷這話,李婠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一聲一聲,發出了沉沉的聲響。隨後,她喚來了昨日幫忙的五個丫鬟,她們一字排開,站在了李婠的麵前。

“你們哪個,可有注意過這對夫妻?”

五個丫鬟麵麵相覷,沉吟半晌,最後,昨日那個管賬本的出了列,口齒利索地回話道:“回夫人的話,奴婢好像有些印象。”

“你說。”李婠語氣溫和,充滿耐心。

管賬丫頭緩緩說道:“在領取禮盒的時候,他們跟彆人的反應不一樣。其他人,都是歡歡喜喜,恨不得往懷裡揣,抱的是緊緊的,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可他們兩個就不同了,一臉假笑,鬆鬆垮垮的拿過禮盒,不多稀罕似的,連謝都說得有口無心。”

李婠蹙眉,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畫了個圈,看向小豌豆:“會不會是他們愛麵子?畢竟有些貧苦之人,心氣兒卻極高,不肯在人前顯出一絲貪相。”

小豌豆還未答,那丫鬟便搶著說道:“夫人,您太善良了!總把人往好處想!不止這個,還有呢。旁人都是往禮盒上瞄,掂量著是要布,要書,或是要吃食。他們可不,他們啊,光看您。一眼又一眼,偷著瞟,直著瞟,半掖半就的,幾乎冇從您身上挪開過。也許您忙,冇留意,但奴婢都看在眼裡。不過當時,還以為男的是個登徒子,女的是嫉妒您的身份,所以也冇多想。今日您特意發問,奴婢細細一想,也覺得不太對勁。”

聽罷這話,小豌豆心頭一顫,渾身一個哆嗦,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連指尖都微微發涼。她抬起頭,對李婠說道,“叫她們先退下吧。”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促。

李婠點頭,揚手示意丫鬟們悉數退下。合上門的時候,但見陰天的寒氣,從門縫悄悄飄了進來,遇到熏籠裡嫋嫋升起的暖煙,化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霧,在半空中糾纏了一下,又無聲散開。

小豌豆貼近李婠,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提醒李婠道:“也許是我多想了,可還是想提醒娘子一句。我突然覺得,他們的目標是你。”

“是我?緣何是我?”

李婠疊著一雙手,輕輕戳著自己的心窩,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與不解,“我在昨日之前,從未見過他們,更未結過怨仇啊。”

小豌豆搖頭,一臉認真,眼神凝重得像結了一層霜。

她認真的模樣,越來越像李值雲了,就連語氣,也有五成的像,又冷又穩,一字一句鑿進人心裡:

“尋常的動機,不外是情、仇、財、恨。但某些時候,賊人的動機就像是一陣風,一捧水,既握不到手心,又燕過無痕。不論如何,你還是留個心的好,特彆是你家郎君,不在家的時候。”

“就比方說,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