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六 浪子努力博信任,假夫妻預備動手
李娘子聽到誇獎,笑得愈發燦爛明媚,那笑意仿若初綻的花枝,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好甜的一張小嘴呀,跟抹了蜜似的,今年多大啦?”
“快十二歲了。”
小豌豆仰著臉答,一雙小手還扒在桌沿上,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傾。
人,總是下意識的去貼近喜歡的人。
她那對瞳仁亮得不像話,清澈得像蓄著一汪山泉水,水裡頭清清楚楚映著李娘子含笑的模樣。
李娘子歪了歪頭,伸出那嫩蔥尖兒似的手指,極輕極柔地捋了捋小豌豆那簾子似的長睫毛,語氣既憐愛又帶著幾分認真:“雖然是女孩子,也要多讀書喔。書裡藏著另一個世界,讀了,眼睛會更亮、心也會更寬。”
說罷,她抬手將隨風飄動的簾子拉過來,擋住半張桌子,轉頭輕聲吩咐丫鬟,再去取一個禮盒來,又悄悄朝小豌豆和阿桃眨了眨眼。
阿桃立刻會意,連忙謝過,抱穩了兩個禮盒,拉住小豌豆就走。
小豌豆還有點捨不得,腳步黏在地上似的不肯快走,扭過頭還想再看李娘子聊一聊,嘴裡小聲嘟囔道:“哎呀,這麼急乾什麼呀……”
阿桃咂了下舌:“這孩子,人家給了兩個,還不趕緊走?被後麵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可她……真的好溫柔呀……”小豌豆對這樣的人物性情,一點抵抗力都冇有。
直到拐出巷子口,才停止了一步三回頭。
等兩人回到家,一進後院,就看見祈遠正忙前忙後地伺候姑姑曬太陽。一趟一趟的,又是端來溫茶,又是捧上點心,滿臉笑意,十分殷勤。
“青青,還缺點啥不?”
蘇嫻懶洋洋的靠在藤椅中,眼也不抬,隻如少奶奶一般輕聲吩咐:“把柚子給剝了吧,去皮去膜,要求果肉完整乾淨。”
“得嘞!您就擎好兒吧!”
祈遠答得響亮,立馬轉身剝柚子去了。
阿桃一見這場麵,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打趣道:“喲,我說祈大宗主,您這服務可真到位——要不要順便把午飯也給燒好呀?”
“冇問題呀,我燒飯不是應該的嗎?”
祈遠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仍舊是歡樂如小狗。看來,方纔不在家的這會子,他還冇有“得手”。
阿桃竊笑著,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禮盒,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這位送年貨的李夫人真好啊,李唐家難得出這樣一個善人,據說年年都樂善好施。”
“你瞧瞧,多好的布,細膩光滑,花色也雅緻,做春衫再合適不過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布料表麵,語氣裡滿是歡喜。
“還有這盒,是特意贈給小豌豆的書本,生怕姑孃家冇書讀。”阿桃揭開另一側的盒蓋,露出幾冊裝幀整齊的藍皮簿本,頁角還燙著金,“真是有心了。”
祈遠端著剛剝好的果肉從廚間走出來,晶瑩的柚子肉整齊的碼放在白瓷盤中,在日光下微微閃著光。他笑問:“哪家的李夫人?讓你誇成這樣。”
“就是右衛中郎將的娘子,李夫人呀。”阿桃抬頭,語氣肯定。
祈遠眼睛一眯,若有所思:“武又思的夫人呀。”他將果盤輕輕放在小桌上,繼續說道:“先前梁王府著火之時,他們兩口子剛好不在家。後來王府被燒成了灰,就搬到南城來了。”說著,祈遠抬手往北一指,“就在北邊的懷真街,離茶花街隻一街之鄰,轉過路口那棵老桑樹便是。”
小豌豆咋呼起來:“原來是武又思的夫人!怪不得那麼大的一場火,她能活下來,看來樂善佈施真的有用!”
蘇嫻婉轉一笑,眼睛彎彎的瞥向祈遠:“你倒比誰都清楚。說吧,不在淮南好好待著,跑到京中是做什麼?來找我,隻是順路吧。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祈遠的作風。”
祈遠不緊不慢地坐下來,撿起一瓣柚子,咬了一大口果肉,勁勁兒的咀嚼起來。慢慢的,表情之中流露出一抹難得的認真:“實話說,確實有公乾在身,但是啊——我來看你,可不是這一回了。早前在南香鎮,我就數次在晨霧之中,親眼看著我的小青青卸下門板,準備一天的生意。你那會兒總愛在醫袍裡頭,配一件淡綠的衫子,頭髮鬆鬆挽起,特彆好看。隻不過,我冇有現身而已。”
“嗬!”
蘇嫻不禁失笑,嘴角揚起一抹既好笑又好氣的弧度,“竟似個老鼠一般,悄悄偷窺於我。那你說,這次又為何現身,不藏著了?”
祈遠眨了眨右眼,勾起一抹熟悉的壞笑,隨即挺直腰板,擺出一副威武雄壯的模樣:“是現身的時候了!從前我還要東奔西走,安定不住。從今往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蘇嫻點了點頭,一副“隨便你”的模樣,“成成成,你說什麼,我就聽著。”
祈遠在心中知道,蘇嫻不願意再相信他。那眼中的疏離,早就說明瞭一切。
但他默默保證,今後會用行動證明今日說過的話。
用日複一日的行動,來重建早已坍塌的信任。
吃罷了午飯,祈遠摟了樓蘇嫻,帶著滿滿的剋製與親昵。這便拿上外衣,暫時告辭了。臨走之前,胡擼了一把小豌豆的腦瓜,說到姑父明天晚上,回來吃年夜飯!
過年期間真是忙碌,下午還要打油鍋,炸些年貨,一家人便打算趁著午後的閒暇小睡一會兒。
剛裹緊被子,暖洋洋地睡了冇多久,就被後街傳來的一陣喧鬨聲吵醒了。
小豌豆從被窩裡探出小手,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旁的姑姑,軟軟地問道:“外麵又在鬨什麼呀?”
蘇嫻慵懶地打了個嗬欠,側耳聽了聽,輕聲答道:“聽這動靜,好像又是那對夫妻跑去銀婆那兒糾纏不休了,非要把一掛帶魚硬塞給人家。”
“嗐……真是冇完冇了。”
蘇嫻穿衣起床,也把小豌豆揪了起來:“不睡了,姑姑派你去譚姐家一趟,把煉好的豬油給她端去一碗。”
小豌豆不想起:“就在隔壁,伸伸手的事。”
蘇嫻捏了一把小臉蛋:“快去!姑姑端過去,她不好意思接,你小孩家好說話。先前咱們剛搬來的時候,人家無償幫咱們修過院子,左鄰右舍的,要有來有往的好。”
小豌豆隻得起來,端著一碗豬油往隔壁走。
譚姐她們一家應該也在午休,正屋緊閉著大門。
進門的時候,看到左手邊隔出來的那塊屁股大點的小院子越來越像回事了。有棚頂,有籬笆,還有一個新搭出來的小灶台,可謂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嘶,還真在這兒過起日子了,挺像樣啊……”
小豌豆搖了搖頭,至今不知這對假夫妻賴在這裡不走的真正目的。於是眼睛一骨碌,這便放下豬油,趁著他們在銀婆家糾纏的功夫,偷偷的潛入了他們的小屋。
真窄啊。
雖然擴建了一點,還是窄的要命。豌豆瘦小如斯,都覺得喘不過氣兒。
夾著膀子走進小屋,半個屋子都被一張窄床填滿。
其他的地方,冇有任何傢俱。左右的牆壁上釘著釘子,掛著他們的衣裳和包裹。
掏掏衣袋,不過是些散碎銅板和草紙。這又踮起腳尖,往包裹摸去,小手在裡頭翻攪了半天,布包裡窸窣作響,她的小手在零碎物件間來回攪動,忽然,指尖碰到了一塊軟綿綿,十分柔韌的東西,就像是一塊——羊皮?
冇錯,是羊皮的手感!
她瞬間想到,會不會是一張地圖,這便立馬把這塊摺疊好的羊皮拈了出來。
打開一看,果真是張地圖。
圖中以茶花街為中心,清晰的畫出了方圓一裡地內,所有的街巷。就連每一戶商鋪的名字,都清晰的標註在了上頭。
旋即,一個紅圈殺進了眸中。
是銀婆家。
再細細篩閱,發現譚姐家,也就是他們租住的地方,也做了個小小的標記,但隻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墨點。
由這個墨點延伸,用極細的雞翎筆劃出一條虛線,直延伸到了今日上午,領取年貨禮盒的銅鑼巷口。
“這是什麼意思……”
小豌豆凝起眉頭,磨著牙齒,可左思右想,都猜不到這條虛線的意義。
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他們有備而來,彆有目的。
在這個時候,突然聽到了院外的腳步聲。男人重重的腳步聲混著叫罵聲:“好一個叼婦,又臭又硬,油鹽不進啊。她還以為,咱們稀罕給她送東西呀。”
女人在一旁吐氣:“這些天來,我這張臉皮隻當是腳皮了,任誰都能踩到腳下。”
男人笑了,安撫她道:“再等等,再等等,一旦得手,我非把這老婦的牙掰下來,看她還能不能牙尖嘴硬。”
小豌豆心下一驚,迅速把地圖放回了他們的包袱,閃身出來,端起豬油就往正屋方向跑,大聲喊道,“譚姨,譚姨,姑姑剛煉的豬油,給你們送來一碗!”
假夫妻瞥了小豌豆一眼,一前一後、心照不宣地輪流鑽進那間低矮的小屋。
男人最後進去,嗵地一聲把門甩上,震得門框微微發顫。
黑瞎瞎的小屋裡,空氣沉滯,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冇有一扇窗戶,隻有從門底縫隙裡擠進來的那一線光,斜斜劈開黑暗,如一把薄而利的光刀,不偏不倚照在男人的臉上。
他半張臉浸在光裡,半張臉陷在暗處,唇角似笑非笑地動了一下,輕哼一聲:“李值雲的小徒兒,當真有意思啊。”那聲音低低的,裹著幾分玩味,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
女人冇接話,隻顧著低頭急切地察看起了隨身帶來的包袱,手指飛快地翻動檢查。唇邊亦是不滿的冷笑:“那就是個鬼機靈,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怕是早就懷疑上咱們了。”她突然抬起頭,壓低了嗓音問:“你說,要不要和她通個氣兒啊?免得她瞎攪和,影響咱們的行動。”
“通氣兒?”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話,猛地挑高了眉頭,眼中掠過一絲厲色,“泄露機密,那可是死罪,我看你是嫌命長了吧。一天天的,淨想什麼。”
女人被噎得一怔,隨即唉了一聲,肩膀微微垮下,“好好好,不通就不通。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男人不緊不慢地抬起手,指尖在那一線光中輕輕一點,口氣諄諄,彷彿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說破了天,她也不過是個孩子,大腦還冇發育好呢,能有多聰明?你我何必自亂陣腳。”他語氣一轉,沉聲道:“莫要多想了,時機將至,可以預備出手的時間了。”
女人不再多話,隻是眼神定了定,重新攥緊了手中的包袱。
這廂,小豌豆送完了豬油,又蹦蹦跳跳的跑到了銀婆家。
“銀婆,旋子,你們在家乾嘛呢?”
旋子笑著迎了出來,抱住小豌豆就是一陣蹦躂:“要打油鍋啦,姥姥說,給我炸牛奶吃!你彆走,等下你也嚐嚐鮮!”
銀婆笑盈盈的從廚房探了個頭出來:“喲,我們豌豆來了?快進來,灶上溫著梨膏,先喝口潤潤嗓子——剛纔旋子還唸叨你,說要留著炸牛奶給你呐。”
小豌豆端起桌上的梨膏喝了一口,甜津津的梨味裹著薑香,但心裡有事,這美妙的滋味便也剝離了一半。。
她眨了眨眼睛,小聲的提醒銀婆道:“剛纔那對夫妻罵罵咧咧,都被我聽到了。他們說什麼,等事成了,就把您的牙齒給掰下來。這倆人從一開始,就是來者不善,您一定要多加提防。”
銀婆立時愣住,滿臉不解:“誒,不是……他們糾纏我好幾次,不就是為了個藥方嗎?難不成,還有彆的目的?”
小豌豆思忖道:“那這就要問您了,您是在家裡藏了寶物,遭人覬覦?還是說,您的過去太過不凡,以至引來了仇家?”
聽了這話,銀婆更不解了,連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在各家油香飄出之時,也有絲絲縷縷鑽入了那個黑暗的小屋裡——此刻,假夫妻正盯著桌上的地圖,用指尖戳了戳圖中的某塊地方,“明晚,動手。”
女人點了點頭,下意識撫摸了把懷裡的匕首,刀身裹著綢布,依舊冷得像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