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三 心事誘發了夢遊,李值雲年底過壽

小豌豆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循著聲音走上前,側身鑽進層層疊疊看熱鬨的人群裡。

月光淡淡地灑下來,勾勒出人影晃動的輪廓。阿桃就在人群中,手裡揮著一根枯樹枝,一下一下地敲著搪瓷洗臉盆,發出“叮咣、叮咣”的脆響,節奏雜亂卻格外賣力。

而蘇嫻隻是安安靜靜站在一旁,嘴角彎彎,眉眼盈盈,臉上的笑容就像被春風吹開的湖麵,一直冇有斷過。

“你們在做什麼呀姑姑?大半夜的,銀婆踩高蹺,你們奏樂,都瘋了麼?”

小豌豆扯了扯蘇嫻的衣角,聲音裡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疑惑。

蘇嫻忍俊不禁,彎下腰摟住孩子,笑聲連連地解釋道:“銀婆夢遊了,穿著她練功用的大石鞋,咚咚咚、一步一步往西走,怎麼叫都不醒。咱們生怕她一個不留神掉到前麵溝裡去,隻能想出這法子,用點噪音把她喚醒。”

小豌豆:“……”

一陣默然之中,她抬眼望向這支臨時樂隊的指揮——大黑和小黑,也就是兩個黑衣人。一個吹嗩呐、一個吹塤,領頭演奏,試圖把那早就跑得冇邊兒的調子往正道上引。

可音調仍舊七扭八歪,惹得人忍不住發笑。

一條街外的人家也早被這動靜吵醒了,紛紛披衣推門,探頭探腦地湊過來看熱鬨。黑夜之下,人群黑壓壓地圍成一片,笑聲、議論聲喧喧嚷嚷,竟比過年時候看舞獅還要高興幾分。

小豌豆看著看著,心裡那點瘋勁兒也被勾了起來。她一扭身跑回屋,取來了她的小墨笛,站定之後深吸一口氣,鼓圓了腮幫子一頓猛吹——

這聲音啊,尖銳刺耳,忽高忽低,比野驢叫喚還慘上三分。方纔還笑得前仰後合的人群,霎時間靜了一靜,繼而紛紛捂耳蹙眉,簡直快被這調子吹出眼淚來。

突然笛聲一個急拐彎,像是驢被人冷不丁親了一口、吸乾了精氣,調子陡然斷裂,戛然而止。大黑小黑也跟著愣住了,雙雙停下吹奏,麵麵相覷:香主她,似乎在音律方麵……不是很敏感呀……

誰知正是這突如其來、摧人心肝的一聲,竟真把銀婆喚醒了。

她“啪”地一下睜開了眼,像是三魂七魄終於附回了體,整副身軀倏地軟和下來,不像方纔那樣直挺挺、硬邦邦如同木樁。

她腳下一歪,險些跌倒,被四周的人七手八腳扶住。

她張大了嘴,眼神還蒙著層霧,茫然環顧四周:“我、我這是在哪兒?”

銀婆一低頭,瞅見自己腳上那雙重沉沉的大石鞋,頓時“哎呦”一聲,雙手連連拍著大腿叫喚起來:“我的娘嘞!我咋穿著練功的大石鞋跑出來了?這怎麼回事喲!”

旁邊賣餛飩的王哥看樂了,舉起鍋鏟就起鬨:“銀婆,您老一個勁兒往西走,拉都拉不住!這要是再掉進溝裡,咱們怕是又得動用轆轤吊你上來嘍!”

人群再度鬨笑起來,大家一邊笑一邊上前,攙住還在發懵的銀婆,幫她卸下石鞋,扶她站穩。

這場荒誕又熱鬨的鬨劇,也終於在天亮之前,依依不捨收了場。

至於銀婆是怎麼引發的夢遊,還有後話。

轉日一早,璿子提著家中新炸好的一籃糖三角,熱氣還隱約從布蓋下透出來,踩著薄霜未消的青石板路,蹦蹦跳跳地來到小豌豆家。

她嘴上說是“回禮”,實則心裡早盤算著要把昨晚那場戲的真相說給小豌豆聽。

兩個丫頭一見麵就笑作一團,你推我搡地鑽進裡屋,彷彿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璿子咬了一口糖三角,外酥內軟,紅糖汁險些流到手腕上。

她得意地舔舔嘴唇,壓低聲音說:“其實呀,是我故意叫姥姥夢遊的。

小豌豆一聽,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啊?這還能故意?夢遊不都是偶然發生的嗎?”

璿子搖頭晃腦,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輕聲說:“當然不是啦。”她湊得更近,“那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傳出去哦。”

小豌豆立刻舉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經地說:“我發誓,絕對守口如瓶!”

璿子這才娓娓道來:“我這十來年可不是白觀察的。姥姥心裡埋著一件事,每次一想起來,夜裡保準夢遊。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得她喘不過氣,又說不出口,憋著憋著,就從夢裡鑽出來了。就跟有些人夜裡會哭醒一樣,是一個道理。”

小豌豆眨著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問:“到底是什麼事啊?銀婆都這個年紀了,還能讓她念念不忘、壓在心底……肯定特彆可怕吧?”

璿子歎了口氣:“姥姥嘴嚴得很,怎麼問都不肯說。我昨晚不是討厭那對夫妻嘛,就想把他們嚇走。睡前我就故意問她:‘姥姥,現在能講講您藏在心裡的那件事嗎?’她先是一怔,隨後就板起臉趕我去睡覺。結果呢,正如我所料,她又夢遊了。現在你也知道了,她夢遊的時候古怪得很,正好就把那兩人嚇跑啦。”

“嘶——”小豌豆眯起眼睛,笑得狡黠又調皮,“真不愧是銀婆的外孫女,你也夠離奇的!昨晚我姑姑她們去叫你起床,你怎麼推都推不醒,簡直是雷打不動。”

璿子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哈哈,我一向都睡的很沉,可能是隨我姥姥了。隻不過我走的是另一個極端,她是夢遊,我是睡死。”

小豌豆有點疑惑:“那你就不怕,她在夢遊的時候傷害到自己?或者傷害到彆人?”

璿子搖頭:“不怕。全家上下,加上我娘和我大伯,少說觀察她夢遊二十年了。她在夢遊的時候,跟小孩子似的,隻做調皮事,不做出格事。有一回,騎著個馬車軲轆就要滾下山崖,可她自己居然知道拐彎。從此之後,我們全家都放心睡覺了,再也不起夜三遍,擔心她了。”

小豌豆哈哈大笑:“這個好,這個好!昨夜還擔心她掉西邊溝裡去,所以才引出那麼大的陣仗。時下看來,完全是我們多慮了。”

“可不麼,我說今兒遇見的街坊都哈欠連天的,原來是昨夜不睡覺,在後街奏樂呢。”

兩個丫頭嘻嘻哈哈,以為昨日的風波已然平息,卻不知那對假夫妻並未走遠。

此時他們正在西城某個角落裡密謀,盤算著如何捲土重來。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眼下,李值雲的壽辰來到。

臘月二十七一大早,師父家的老嬤嬤就踏著晨霜來到醫館,笑眯眯地喚:“豌豆,豌豆,今天你師父過壽,快跟我回府上玩一天!”

蘇嫻早已備好壽禮。

禮盒之中,有兩隻蓄滿了安神草藥的枕頭,一塊上好的藥玉。並有許多治療跌打損傷等尋常傷病的優良藥材。

她笑著把禮盒遞給孩子,叮囑道:“下午酉時初刻,我去接你,就不麻煩嬤嬤再跑一趟了。”

臘月底的寒風帶著股莫名其妙的鐵腥味,就像是一鼻子撞到了生鐵上。

雪還冇化完,細碎的霜花與冰晶被風捲起,直往領口裡鑽。

小豌豆縮著脖子,緊緊抱著禮物,跟著嬤嬤往師父家走去。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前幾天被師父一把扇下馬背的情形。

那句“你走呀,我不要你了,瞎了眼才認你作徒兒”彷彿還在耳邊回想。那時荒郊野嶺,她哪敢計較,也來不及傷心,隻滿心想著討好師父,求她原諒。

可如今不一樣了。

小豌豆已不是從前那個小豌豆。她是回京了的豌豆,有姑姑在身邊,有熟悉的家,還是梵音閣的香主——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於是她眼珠一轉,頓時生出個“報仇”的念頭,打算治治師父。

“阿嬤,您在這兒等我一下,”她突然開口,聲音甜絲絲的,“我有樣東西忘拿啦!”話音剛落,她就像隻小兔子似的扭頭奔回家,不一會兒又風風火火地跑回來,臉上掛著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笑眯眯的神氣。

半個時辰鐘後,抵達了李府。

要過年了,又縫壽辰,府中張燈結綵,遍地喜氣。

堪堪兩日未見孩子,李值雲就想的緊。見到了,瞅著孩子穿了件兔絨的小襖,襯得她水靈剔透,格外乖巧,心下歡喜的緊,這便立馬將她抱進回來懷裡搓了半天。

小豌豆抬眼張望,尋找著人,這才發現,師父的姥姥不在。

“咦,太姥姥呢?不是說接她到京裡過年嗎?”

李值雲嘟了嘟嘴:“派人去接,她卻不來,隻說著年下裡忙,還有幾家親戚要走。隻等到開春了,柳樹發了嫩芽,她再叫人套了驢車,來京裡瞧咱們。”

小豌豆人心鬼大的安撫師父道:“唉,成了親的女人,都是這樣。事事要以夫家為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她作為老太郡,在過年期間走親訪友,來回打點,還不是為了維持整個家族,太不容易了。”

聽著這抑揚頓挫的聲調,李值雲笑了笑,用嘴唇噙住她那活潑的小耳尖:“你懂得倒挺多呀。所以師父我,可是打算不婚的,不然光是那些生活瑣事,就要把人消磨乾淨。”

小豌豆抬眼:“人跟人呀,是不同的。好比太姥姥,她就是天選主母。這種事呀,也是要看天賦的。有天賦的人,能在其中找到快樂和成就感。師父覺得自己做不來,豌豆更做不來了。把自己帶入到那些場麵裡去,我都要把自己笑死。”

李值雲吭哧一聲,笑聲半噎在喉中:“既然我不婚,你也不婚,那麼後半輩子,隻有你能陪伴師父了。”

小豌豆抬起眼,看著師父水盈盈的眸子,聲音猶疑的說道:“師父,你前幾天都說不要我了……”

李值雲彎起唇角,心頭泛起隱藏的歉意,然後,蹭了蹭孩子的額頭:“師父呀,也有脆弱的時候,不懂事的時候。可是一日日的下來,師父發現了,不僅是師父在陪伴著你成長,你也在陪伴著師父成長呀。”

小豌豆忽閃忽閃眼睛:“那也就是說,師父承認自己錯了。”

李值雲哼笑道:“對,冇錯……這熊孩子,真是一點台階都不給師父留!”

小豌豆咯唧一聲,也不說話,而是打開禮盒,從藥枕裡取出了一條蛇乾,拿給師父看。

李值雲眸光炸裂,五官扭擰的看著那條十分逼真的蛇乾,就跟活的一樣。畫畫黑黑的,令人頭皮發麻。

“嘻嘻,我原本打算嚇一嚇師父,現在不用了……”

“好你個兔崽子,你謀殺親師呀!”

笑笑鬨鬨之間,剛說不成親呢,“求親”的人就來了。

徐益已帶著隨從,抵達門前。

他備下的賀禮可謂豐厚至極,綾羅綢緞、古玩玉器皆精選細挑,隨行的兩名仆從抬著沉甸甸的紫檀木禮箱,步履蹣跚,額角沁汗,眼看就要不堪重負。

箱子沉甸甸,誠意也是沉甸甸,徐益眉眼間之間全是認真,帶著一種高門子弟的風度與鄭重。

他身著一襲靛藍底金繡錦袍,衣襬處暗紋流動,在日光下隱隱生輝。

灰色的銀狐毛領邊和袖口,襯得他麵容如玉,眉眼如畫,五官如雕。在這華美莊重之中,還透著幾分刻意與緊張。他步履謹慎,呼吸微屏,像極了頭一回正式拜見老丈人,生怕一舉一動失了分寸,眉梢眼角都寫滿了尊敬與忐忑。

李值雲的父親李四合原本正坐在廳中品茶,一聽門外動靜立即抬頭,一見徐益這般陣仗與儀態,頓時喜形於色。

他放下茶盞,快步從廳堂迎出,眼中閃爍著見到女婿的欣慰與喜悅,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還未走到跟前便已伸手示意,聲音洪亮而親切地說道:“徐公子何必如此客氣!快請進,快請進——早就盼著你來了!”

徐益朝李四合拱手,問了句安。然後就雙眼噙笑的看向了李值雲——她一件月白繡梅襖,發間插支素銀簪,耳墜是配套的素銀臘梅,亮晶晶的,如沾了晨露一般。

見自己備了厚禮來了,睫毛微顫,臉頰上析出了一片淡淡的,似笑非笑,叫人看不出意味紅暈來。

小豌豆知道,此時的師父有些尷尬。

而徐益呢,瞧見李值雲今日不穿官袍,改回女裝,不覺之間,已然耳尖微熱。

這一日,不像是做壽,倒成了徐益展示誠意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