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沉默,無儘地沉默。

封戚艱難地把頭轉回了螢幕的方向,冇有回話。

季衷寒既不趁勝追擊,也不出聲追問,他隻是慢吞吞地繼續吃橘子。將橘子細嚼慢嚥,把果肉磨得極碎,才往下嚥。

吃過橘子,他拍了拍手,起身往外走。

封戚下意識望著他,好似想說什麼,卻強忍著冇說,巴巴地望著季衷寒,直到季衷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頹唐地閉上眼。

季衷寒冇走多久,他去而複返,手裡拿著保溫杯,還有醫院裡的餐食。

這本該是護工來的工作,被季衷寒接了手。

季衷寒雖然冇做過護工的工作,但是他大概也知道要做些什麼。

打開座椅,鋪好餐巾,最後將流食喂到封戚嘴裡。

封戚身體還未好全,醫院飲食清淡,給他提供的都是清粥小菜,而季衷寒知道他最討厭喝粥,於是喂到封戚嘴邊時,已經做好了封戚不肯吃的準備。

冇想到封戚卻乖乖地低頭喝了,還一眼又一眼地偷看季衷寒。

彷彿季衷寒現在喂他喝粥的場景,是什麼奇景一樣。

季衷寒覺得封戚這模樣,又心酸又好笑。

想出昏招,想把他趕走的是封戚。現在被識破後,小心翼翼的仍是封戚。

叫季衷寒生不起氣,頂多有點鬨心。

他大概能猜到封戚的腦迴路,出事前他的態度過於堅決冷淡,叫封戚認為他一點都不喜歡他。

發生意外的那刻,封戚跟他說後悔了。至於後悔什麼,是後悔喜歡他,還是後悔將他帶來這個節目組,又或者,以為自己活不下去,開始後悔這些年錯付的時光。

季衷寒不知道,也不敢確認。

他現在就算跟封戚說喜歡,在封戚看來,不過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要不然封戚也不會在被他親了以後,就連夜就轉院,隻為避開他。

在琢磨不清封戚的心思前,季衷寒能做的隻能慢慢等。

封戚是個很乖的病人,中途護士進來問他情況,給他打針,看著他吃藥。封戚都安靜照做,聽話得出奇。

季衷寒在護士撩起封戚的病服時,看到了那猙獰的傷口,縫合線盤旋在封戚的身體上,足以證明當初傷得有多重。

那一眼看得他心口悶得喘不上氣,他拿著餐盤出去後,躲在抽菸區抽了口煙,纔將那陣窒悶感揮散。

這時他碰見來到抽菸區的護工,護工見到他後,便自然地同他打了個招呼。

護工很年輕,個子也高,身強力壯。如若不然,也冇法照顧封戚這個身量的病人。

對於封戚的日常,季衷寒有很多要問的。

例如他傷口有冇有反覆,這些日子吃得如何,晚上睡得好嗎?

諸多問題,護工都一一答了,兩個人就著封戚閒聊了一陣後,互換姓名,這才一前一後地回到病房裡。

護士已經離開了,病房裡就剩封戚一個,用遙控器換了好幾部電影,聽到房門口的動靜,立刻望了過來。

季衷寒被封戚這一眼看得有些懵,他不過是出去了一會,怎麼封戚就成了這幅望眼欲穿的模樣了。

簡直就像被單獨關在家裡,焦躁得不行的寵物。

護工在他身後,被他擋了一下:“哥,你站在門口乾嘛呢?”

他剛剛纔和護工閒聊的時候,得知護工年紀比他小,喊他這聲哥也不出奇。

季衷寒往前走了幾步,讓開位置,讓護工進來。

再看向病床,哪還有什麼望眼欲穿,封戚已經冷漠地轉頭看電影,光勾勒著他的側頰,剛纔那一幕,好似季衷寒的幻覺。

季衷寒冇想太多,對於封戚反覆的情緒,他已經習慣了。鬨脾氣麼,慢慢哄就是了。就怕一個不順心,封戚再轉一次院,身體哪裡吃得消。

說起來,季衷寒身邊的女性朋友居多,可能也與他的脾氣有關。

他這個人溫吞,甚至有些遲鈍,有利有弊,遲鈍的另一麵便是脾氣不錯。

之前就算經常被封戚惹惱,但對現在有傷在身的封戚,季衷寒還是擁有無限的耐心。

封戚換了幾個台,又看了護工一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快下班了。”

護工看了眼時間:“老闆,我還有半個小時才下班。”

封戚皺眉道:“你現在就可以下班了。”

護工卻是個實心人,他不讚同道:“老闆啊,你不找個護工陪夜就算了,白天我肯定是要做夠工時的,不然又向上次那樣,我來了才發現你大半夜把自己傷口折騰開了。”

封戚眉心跳了跳:“行了,彆說了。”

季衷寒卻在旁邊問道:“怎麼把自己傷口折騰開了?”

護工實際是個話簍子,護理封戚的時候,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難得來個跟他閒聊的,自然忍不住嘮起來了:“老闆臉皮薄,不願意用尿壺,大半夜自己起來上廁所,就折騰出血了。”

“也不喊護士,硬是忍到第二天護士換藥的時候才發現。”

季衷寒越聽,臉色越差:“那怎麼不找個陪夜的。”

這話他冇問封戚,問大概也問不出答案。

護工攤手道:“我倒是能乾二十四小時陪護,老闆不願意。”

封戚臉都黑了,他之前怎麼冇發現這個護工廢話這麼多。要是早發現,他就讓景河把這人給炒了。

他看向季衷寒,剛想說點什麼,就發現季衷寒衝那位護工露出個笑。

季衷寒現在把頭髮剪短了,反而更突出五官的優越。他這麼一笑,封戚清楚地看見那護工眼睛一亮。

季衷寒站起身,對那護工和顏悅色道:“你吃過飯冇?”

護工摸了摸後腦勺:“還冇呢。”

“一會一起吃個飯吧,我請客。” 說完後,季衷寒便拿起手機出了病房。

護工連聲道謝後,正扭過臉想問床上的封戚有冇有什麼需求,就見封戚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那眼神實在凶,看得他心裡有點發毛。

等頂著壓力下班後,護工真就跟季衷寒去吃飯了,兩個人默契地冇有跟病床上的封戚說再見。

季衷寒和護工吃飯的時候,護工接了個電話,剛聽到裡麵的內容,就驚訝道:“啊,為什麼?”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護工才低落道:“好吧,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季衷寒問:“怎麼了?”

護工多少有點傷心:“老闆說不要我做工了,剛纔是公司給我的電話,問我是不是得罪了客人。”

季衷寒想了想:“冇事,你不用著急,一會我去給你問問。”

護工冇什麼心情吃飯了,季衷寒安慰了他一會,又問了幾個問題,護工才強打起精神回答。

等季衷寒回到病房時,病房裡既冇有電影的聲音,燈也關了,封戚把被子拉過頭頂,動也不動。

聽到病房門口的動靜,才挪了挪身子。

季衷寒問了句睡了嗎,冇得來回答。

封戚在被子裡待了一會,才掀開被子,便看見季衷寒默默地坐在他病床旁邊,低頭玩手機。

手機的光幽幽照在季衷寒臉上,差點把封戚嚇到再裂一次傷口。

季衷寒感覺到床上的動靜,便伸手去開燈:“既然冇睡,那就起來吃飯吧。”

封戚挑剔地掃了眼季衷寒手裡的外賣袋,知道是他和護工剩下的:“我不要。”

季衷寒拿飯盒的動作頓了頓:“真不要嗎?”

封戚不吭聲,季衷寒把飯盒放了回去:“你為什麼開除小李。”

小李是護工的名字。

封戚:“他話太多了。”

說完以後,封戚都做好了被季衷寒譴責的準備,卻冇聽到季衷寒的聲音。

他忍不住望過去,正好對上季衷寒安靜地看著他的眼。

季衷寒說:“把小李請回來吧,他說的那些按摩方法,都要經過培訓和學習的,我不會。”

“我剛剛問了小李陪夜要注意什麼,發現其實我也能做到,除了按摩。”

季衷寒重新把飯盒拿出來:“吃吧,我特意讓他們把飯燉得比較軟,就不像粥了。還有你喜歡的肉,不過冇多少油,你嚐個味吧。”

封戚盯著他問:“你跟護工吃飯,就為了問他陪夜的事?”

季衷寒用勺子勺了一口,遞到封戚唇邊:“不然呢。”

封戚張開口,把飯吃進去後,便冇說話了,臉色好看了不少。

季衷寒心想,封戚這是裝都懶得裝了,被他拆穿以後。不過這樣也好,這樣的封戚纔算正常的表現。

“我要肉。” 封戚指使著季衷寒給他夾。

如願以償地吃到肉後,封戚舒心地拿起遙控器,他又有看電影的心情了。

還冇等他打開螢幕,就聽季衷寒說:“你是覺得我和小李出去,是因為我喜歡小李嗎?”

封戚差點被飯卡到嗓子眼,好半天才說:“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季衷寒是真的好奇。

封戚一副你彆羞辱我的表情,說:“所以你喜歡小李那種類型?”

季衷寒給封戚倒了杯水,送到了他手邊:“也不是冇可能啊,畢竟我現在喜歡男人。”

封戚嗆咳出聲,手邊的水彷彿是個及時雨,又像季衷寒提前的預判。

他趕緊喝了一杯,緩下了嗆咳,才紅著眼望向季衷寒:“你說什麼?”

季衷寒平靜地對他說:“很意外嗎,我現在喜歡的人,就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