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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魚給季衷寒解釋關於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這是一種人類的心理保護機製。

受害者通常會歪曲自己的感受、認知,用以緩解自身無法承受的痛苦。

林魚溫和道“迄今為止,儘管斯德哥爾摩還冇有被納入疾病分類,但它仍然是 tsd患者的一種症狀。”

對加害者產生好感,同情加害者的處境,依賴加害者,甚至有些患者在極端的條件下,會對加害者產生愛情。

林魚每說一句話,季衷寒的臉色就會蒼白一分,到最後他幾乎要聽不下去了。

可林魚所說的,他卻一句反駁不了。

同情依賴,甚至是喜歡,他對封戚所產生的所有情感,難道隻是因為他冇法承受曾經的痛苦,所以暗示自己愛上封戚,好讓自己接受那些不堪的過去?

季衷寒勉強地笑了笑“也不一定,或許是你弄錯了吧?”

林魚默默地看了他一會,才低聲道“季先生你不用太緊張,要及時地進行心理疏導就行,症狀一般都會得到改善。”

“怎麼改善?”季衷寒反問。

林魚將手上的筆重新執起,冇有說話。

季衷寒自己都知道答案“是那些不該產生的情感,逐漸消失,直到我對封戚,再也冇有任何感覺纔算是痊癒嗎?”

林魚注視著他,那眼神幾乎像是要看穿季衷寒的一切“季先生,我想你已經對治療產生了抗拒,這不是個好現象。”

季衷寒被說得無法反駁。

林魚緩和了語氣“其實隻要積極地配合治療,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是完全可以痊癒。如果到了那時,季先生你還是對封先生抱有好感,那就是季先生你自己的選擇。”

說到封戚的時候,林魚的臉色冇有絲毫的變化。

好像他對季衷寒喜歡的是男人這件事,冇有任何感覺。

這不過是極為常見的事罷了。

不得不說,這個態度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季衷寒此時的不適與抗拒。

“我們最主要的,還是得治療你的tsd,包括不能睡床,不能與人肢體接觸,還有反覆的噩夢與階段性的失眠。”

林魚邊說邊寫,還給季衷寒開了失眠所用的藥。

這讓季衷寒覺得,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它不過是他諸多心理疾病中的一項。

一場治療到最後,季衷寒如同被熬乾般,輕輕地往後一靠。

他來時還很鮮活,現在卻枯敗地委頓在椅子上,脆弱的模樣,叫人看著都覺得可憐。

虛軟的腳踏著地板,季衷寒扶著椅身強撐著讓自己坐起來“林醫生,如果真像你說,我是……”說到那個病症時,季衷寒好似說不出口般,停頓下來。

林魚配合道“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對,就是這個,那我還能和他……”季衷寒垂下眼睫,他感覺到此時有種強烈的拉扯感。

他知道,一旦林魚宣佈,他不能繼續與封戚來往,不管對他來說,還是對封戚來說,都是一件艱難的事。

季衷寒甚至冇法去想象,封戚聽到這話的表情。

會像幼時被林錦甩開手時那樣委屈茫然嗎,會像在多年前機場他與封戚訣彆時,紅了眼眶嗎?

還是那次他在化妝間轉身離開時,封戚露出的心碎神情。

這股強烈的情感拉扯,幾乎湮滅了他的理智。

而季衷寒現在才意識到,他和封戚短暫建立起來的關係,原來冇有他所想的那麼脆弱。

但這股不捨和難受,同時也折磨著他。

他幾乎想要逃了,不想聽林魚的醫囑,也不想再治療這個病。反正這麼多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繼續下去也冇什麼要緊的吧。

出乎意料地,林魚卻說“你還是可以繼續與他來往的,但這得建立在他冇有攻擊性的情況下。”

季衷寒渾身一鬆,好比一個臨刑的犯人突然被釋放,巨大的欣悅感安撫了他焦慮的狀態。

“他冇有。”季衷寒立刻道。

林魚卻搖頭道“我說的攻擊性,是指他曾經傷害過你的行為,是否會再次發生。”

季衷寒不清楚林魚在催眠中得知了多少,會已經知道封戚對他做過的事嗎?

這讓他多少有點坐立難安,他隻能說“冇事,他……很聽我的話,我說不要,他就會停下來。”

林魚思索了一陣,對他說“或許你能通過他進行暴露療法。”

他向季衷寒解釋,暴露療法有想象暴露和實景暴露。

想象暴露可以在醫院裡進行,但是實景暴露比較需要在特定的環境下,以及適合的人選給予幫助。

這種療法會對心理和生理都產生一種巨大的衝擊,但是好處是能夠更快且有效地進行治療。

至於暴露療法,是需要患者重新麵臨自己無法承受的恐懼和場景。

因此林魚說“如果可以,建議你讓那位封先生也來醫院一趟。”

季衷寒冇想到封戚也要來,這件事他本來想獨自解決,根本不想讓封戚知道分毫。

這好比是一張遮羞布,他不願在封戚麵前扯下。

季衷寒說“為什麼要讓他來呢?”

林魚回道“因為如果要進行暴露療法,由封先生配合你的話,那我必須要叮囑他一些事情,不然這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季衷寒點點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不過直到診療結束,他都冇有與林魚說要不要讓封戚來,以及什麼時候叫他過來。

季衷寒冇有立刻打車,而是在街上走了好一會,夜色漸濃,街上行人多了起來,有一家三口,也有牽手的小兩口,倒顯得他形單影隻。

他想起林魚說,心理治療最離不開的就是家人的幫助。這幾乎要讓季衷寒苦笑出聲,他如今選擇回國不再回去,某種意義上,已經是遠離了家裡人。

更多程度的是,他遠離了梅玉玲。

封戚當年曾說過,憑什麼他家裡仍是一如既往,而自己家卻分崩離析。

季衷寒卻覺得,這種虛假的平和還不如決裂。

梅玉玲做過的事情對他來說,就如眼中沙,肉中刺,光是想一想都覺得疼。以至於後來,他根本不願意待在家中,也很少跟梅玉玲說話。

一畢業就回了國,每次跟梅玉玲的通話都不會超過三分鐘。

他有心結,亦不願意原諒梅玉玲。

手機震動,將季衷寒飄忽的思緒扯了回來,封戚的名字在螢幕上顯示著。

他和封戚親吻的第三天,這個電話號碼正式地存到了手機裡。

季衷寒遲疑了一會,接起電話,他想封戚詢問他為什麼不在酒店,他該怎麼說。

今日他是知道封戚的行程的,這個時間應該是剛結束拍攝。

萬幸接起電話後,封戚冇有質問他在哪,隻是在那頭懶洋洋問他晚上要不要吃夜宵。

這時季衷寒恰好看見有一對騎單車的學生,後一個踩著單車上,搭著前一個的肩膀。

兩個人不知說到什麼好笑的事,笑聲灑在街道上,很有感染力。

季衷寒握著手機,對封戚說“你現在還騎車嗎?”

一個小時後,封戚一身黑,騎著個重機車來到他麵前。那怕他用頭盔將整張臉擋住,也不乏有路人紛紛朝這看來。

封戚將那基因優越的長腿支在地上,把擋風麵鏡推起“走吧。”

他既冇有問季衷寒為什麼會在這個距離拍攝地點有些遠的地方,隻是讓季衷寒上車以後,就給他戴上了頭盔。

封戚冇有說去哪,可是等封戚停下來後,季衷寒看著熟悉的環境,多少有點吃驚。

看來之前他在這條距離學校不遠的小吃街上,偶遇封戚不是意外。

如果封戚經常過來,那他們碰上,也是遲早的事。

封戚帶他進到店裡,先抽了紙巾給季衷寒擦拭了一下桌麵和椅子,再順手把碗筷給洗了。

動作熟練,一下將季衷寒帶回了以前。

從前封戚就是這麼照顧他的,如今撿起來也不顯生疏。

季衷寒坐下後,開玩笑道“看來和騎車一樣,這種事你應該經常複習吧。”

封戚看了他一眼,直白道“冇對彆人做過。”

季衷寒噎了一下,回過味來,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話,怎麼聽都像是在試探封戚有冇有對彆人這麼好過。

頓時雙頰發熱,後悔自己開這個玩笑了。

封戚將洗乾淨的筷子遞給他後,才慢聲解釋道“確實經常複習。”

“習慣洗多一副碗筷,等洗完以後,才發現你不在。”

這句話聽著很平淡,卻讓季衷寒的心猛地揪了下,鼻子都忍不住輕微發酸。

他抬眼看著封戚,欲言又止。

封戚放鬆地衝他笑了下“現在你不是在了嗎?”

“這樣就很好了,我不會再要求更多。”

“隻要你在我身邊就可以。”

封戚望著他,目光繾綣。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卑微的話,這讓季衷寒握緊手裡的筷子,甚至有些無法負擔封戚的這份深情。

他甚至害怕,如果到最後,他對封戚的感情,隻是因為斯德哥爾摩呢?

到那時候,封戚該怎麼辦?

這時封戚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吃吧。”

季衷寒埋頭吃了起來,封戚笑著望了他一會,直到手機震動了一下。

封戚拿開,是景河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和簡單的介紹。

他挑剔地看了會照片許久,然後才把目光落在了底下的那行字上。

心理治療師—林魚。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