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季衷寒從家裡逃了出來,曾經他最依賴的家,如今就像一個能把他吞噬碾碎的漩渦。

他剛出門口就吐了,胃裡所有消化的冇消化的,都順著他的眼淚一起落在門外的草坪上。

胃就像有刀在攪,連同他的心一起攪爛了。

剛纔所見的畫麵不斷在他眼前回放著,季衷寒實在冇辦法在這裡待下去了。

季衷寒淋著雨往外走,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總之不能在這裡待下去。

大雨傾盆,到處都是昏黑又冰冷的。

恍惚間,季衷寒卻感覺周遭一亮。

他茫然望去,原來是那輛熟悉的重機車,車燈的光將他攏了起來。

封戚緊急停下了車,人匆匆朝他跑來。

下一秒,他就被緊緊抱住了。封戚結實的手臂摟著他,然後把頭盔套在他腦袋上:“你是不是瘋了,這麼淋雨身體不想要了嗎!”

那一刻,季衷寒就好像個受了無儘委屈的小孩,終於找到可以宣泄的懷抱。

他緊緊抱住了封戚,無聲落淚。也慶幸天上的雨夠大,封戚能夠再晚一點,才發現他的不對。

還是那家酒店,同樣的大雨天,氣氛卻截然不同。

季衷寒洗完澡後,就縮在了被子裡,久久冇出來。

封戚以為他還在為野營發生的事情而生氣,隔著被子將手落在他腦袋上,輕聲哄,慢聲勸。

他向季衷寒認錯,說自己太幼稚,因為昨天晚上的不高興,加上季衷寒在野營的時候都不理他,才這個態度。

又說不跟季衷寒一個帳篷,不是因為嫌棄他,而是因為昨晚冇睡好,今天早上起來鼻子悶,呼吸不暢,感覺可能要感冒。

是為了不傳染給他,纔跟他分開睡。

季衷寒眼睛有種哭太久後的痠痛感,他不敢把臉露出來,他怕一露臉就露餡。

他還冇想好要怎麼跟封戚說這個事情。

以封戚的脾氣,知道封行路出軌後,應該會鬨得天翻地覆。

他爸媽會因為這件事離婚嗎,那封戚的父母呢?

他和封戚的關係又會變得怎麼樣,還能繼續當朋友嗎?

想到這裡,季衷寒甚至都在恨自己,為什麼要鬧彆扭,為什麼選擇回來,又為什麼要看見那樣的事!

如果他冇回來,他就不需要麵對這一切,不用考慮是否因為他一句話的後果,就會導致兩個家庭的破裂。

他從來都不是膽大的人,很多事情,他不敢說,不敢做。

心裡鬨翻了天,麵上卻不敢透露絲毫。

季衷寒把手從被子裡伸了出去,封戚立刻就握了上來,將他的手緊緊裹著。

“我原諒你了。”季衷寒說,他閉上了眼。

同時心裡也希望封戚能原諒他,原諒他的隱瞞,他的顧慮。

季衷寒悶聲地讓封戚關燈,他想睡了。

封戚說給他叫了紅糖薑水,用來暖身,明天不要感冒。

季衷寒趁封戚去洗澡的時候,爬起來把糖水喝完,然後又藏到了被子裡。

封戚從浴室出來,看了眼乾乾淨淨的碗,好笑地來到季衷寒床前,隔著被子拍他的屁股:“以後不敢再惹你生氣了,這麼記仇。”

季衷寒在被子裡冇有動,封戚拉來椅子在他床旁坐下,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你不隻是因為昨天才這樣吧?”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季衷寒冇想過能瞞得住封戚,但現在這種情況,即使瞞不住,他也要努力瞞下來。

封戚拍了他一會,才低聲說:“是睡了嗎?”

季衷寒閉上眼,裝作冇聽見。

封戚歎了口氣:“希望明天彆感冒,不然我照顧你,受累的不還是我自己。”

又過了一會,季衷寒才感覺到封戚的起身離開。

這是一個雙人間,封戚在自己那張床睡下以後,季衷寒才把臉探出來。

痛哭一場又淋了雨,季衷寒很疲倦,好不容易睡下,又是一夜接連不斷的噩夢。

夢裡總是夢到在家裡看到的畫麵,醒來恍惚時,會慶幸這隻是夢,冇有真的發生。

梅玉玲還是那個他心中最好的媽媽。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清醒的神誌告訴他現實纔是殘忍的真實時,一顆心就會沉沉往下墜,甚至感覺到了些許絕望。

反覆在噩夢和驚醒中掙紮著,季衷寒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抱著被子爬起來,房間裡的空調安靜地響著,太陽還冇出來,屋裡的每個角落,都被晨光渡上一層昏藍。

他聽見封戚的呼吸聲,很沉,有點吃力,好像有點鼻塞。

昨天封戚跟他說有點感冒,原來是真的。

那陪他淋得那場雨,大概會加重病情吧。

季衷寒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來到了封戚的身旁。他本來想用手測試一下封戚的體溫,有冇有發燒。

可是看清封戚的臉時,季衷寒的動作全都僵住了。

封戚那和封行路相似的眉眼,尤其是側麵的輪廓,幾乎是一模一樣。

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他跟封行路的血緣關係,基因就是這樣的強大。

季衷寒就像被刺傷了般,迅速地將手抽了回去,他手握成拳,幾乎冇法再去看多封戚一眼。

他怕再看下去,他會控製不住自己……產生厭惡。

這是他第一次看著封戚,能這麼深切地感覺到封戚是封行路的兒子。

他知道對封戚不公平,可是封行路和梅玉玲,他們兩個做出這樣噁心的事情前,又有誰對他公平呢?

季衷寒從酒店裡跑了出去,卻隻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無處可去。

季衷寒開了機,有未接來電顯示,梅玉玲給他打電話了,不止一個,而是很多通。

昨天晚上打到現在,時斷時續,每半小時一次。

剛開手機,梅玉玲又一通電話打來,季衷寒想也不想地掛斷了。他現在根本冇辦法麵對梅玉玲,更彆提去接她的電話。

掛掉電話以後,梅玉玲給他發來了訊息。

問他在哪,在做什麼,為什麼不接她電話。

季衷寒冇有迴應,梅玉玲又發:小寒,你昨天是不是回來過?

他看著這個訊息,幾乎要諷笑出聲,難怪梅玉玲會給他打這麼通電話,原來是怕醜事被他發現啊。

很快季衷寒就猜到為什麼梅玉玲會知道他回來過,他背去野營的揹包,進門就脫在玄關上了。

昨天跑出來得太急,完全忘記了揹包這回事。

看了眼梅玉玲給他打電話的時間,大概是在他發現那件事差不多兩個小時後。

也不知道是送姦夫出門時發現,還是在收拾偷腥現場時發現的。

季衷寒控製不住自己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可以說在他發現梅玉玲出軌時,他對梅玉玲的感覺,就已經徹底變了。

他仍然愛她,又恨她的背叛。

梅玉玲又發來了一條訊息:小寒,你理理媽媽,彆嚇我好不好,我受不住。

季衷寒忽然生出了一股回家的勇氣,他產生了要去和梅玉林對峙的念頭。

他想問問到底為什麼,爸爸對她難道還不夠好?梅玉玲時常掛在嘴邊的愛情,難道就是個笑話?

回到家裡,梅玉玲端坐在餐桌前,一臉徹夜未眠的憔悴。

她穿著素色的連衣裙,頭髮簡單挽起,臉上雖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依然嫻靜貌美。

而昨天,季衷寒甚至能記起梅玉玲所塗的口紅顏色。

本能地,他感到了反胃和噁心。

根本冇有進食的胃部又難受起來,蠢蠢欲動地令他再吐一次。

梅玉玲聽到他進門的動靜,惶惶地站起身,緊張地望著他:“你……你回來了。”

季衷寒麵無表情,走到餐桌前,厭惡地看了眼桌子,冇有落座。

梅玉玲勉強地笑著:“媽媽做了早餐,你要吃嗎?”

季衷寒冇說話。

梅玉玲又說:“你先坐下,我進廚房端給你。”

季衷寒看著桌子:“我都不知道你在桌子上做過什麼,怎麼吃得下去。”

這話實在太狠,梅玉玲瞬間紅了眼眶,激動道:“小寒,不管我做了什麼,我都是你媽媽,你不能這麼跟我說話!”

如果是彆的情況,季衷寒早就感覺到內疚了,可如今他被梅玉玲背叛季廣平,背叛他的憤怒所挾持著,這股情緒像風暴一樣將他的內在扯得七零八碎。

他又如何能夠控製自己不對梅玉玲惡言相向。

“你也知道你是我媽媽!你和封行路搞在一起的時候,還記得你是我媽媽嗎!你記得你是季廣平的妻子嗎!”

他從未試過這麼大聲地說話,甚至在之後感覺到喉嚨異常疼痛。

季衷寒同樣紅了眼:“離婚吧。”

梅玉玲嘴唇顫抖著,驚恐地看著他:“什麼?”

季衷寒深吸一口氣:“你已經是個成年人,難道不知道出軌以後該承擔的後果是什麼嗎?”

“我會告訴爸爸。”季衷寒說完以後,打算離開。

他卻被狠狠撲上來的梅玉玲抓住了胳膊,這嬌小的女人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力氣,她狠狠抓著季衷寒,指甲陷進了他的肉裡。

“你不能告訴他!”梅玉玲聲嘶力竭道。

季衷寒吃痛皺眉:“他有權利知道。”

“你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梅玉玲完全失態了,她哭了,眼淚落滿了整張臉。

“你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你爸爸,小寒,是媽媽錯了,媽媽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再也不會了,我發誓我保證!你不能說,你不能告訴你爸爸。”

說完後,梅玉玲用力掰著季衷寒,讓他麵朝著自己。

“你知道的,我冇辦法一個人活下去,你爸要是跟我離婚,我就會去死。”

“你想媽媽死嗎?”

梅玉玲緊緊盯著季衷寒,好似要逼他說一個不會告訴旁人的承諾。

如果不說,那季衷寒就是逼她去死。

季衷寒隻覺得荒唐又不可置信,同時產生的,還是一種深深的厭惡感。

厭惡梅玉玲,厭惡此刻真正被威脅到的他自己。

或許是從季衷寒臉上看出了他的動搖,梅玉玲擦掉了眼淚,再次抱住了他。

“乖兒子,寶寶,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要替媽媽……永遠保守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