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那時候的季衷寒不明白為什麼封戚說這句話的時候,會是這樣的表情。

歎息又落寞,就好像他們是兄弟,卻還不如陌生人。

如果當時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那人應該能一眼就能看出,封戚那藏不住的年輕愛意。

可同樣年輕的季衷寒,身在局中,他不會懂,也不可能懂。

八年後的季衷寒懂了,他想那時候封戚大概是對自己有些好感的。

封戚是雙性戀,年少無知時對自己最親近的同性朋友產生了情愫。

這不代表什麼,不如做個正常人的誘惑更深,封戚對女人不是也可以嗎?

何況封戚對他的感情,早在後來的事情裡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現在的封戚對他,大概隻有恨了。

這樣也好,他也恨他。

恨到每次想起封戚,都像想起一道即將被遺忘的,卻又未癒合的疤,隻是碰一下都疼。

季衷寒趴在欄杆上,手裡夾著香菸,靜靜等它燃燒。

煙霧緩緩升起,掩過昏暗的天,隱約的星子艱難閃爍著,季衷寒失神地望著天。

好像自那以後,他再也冇見過那麼美的日落。

他見過很多日落,但都不會再是那天的那個。

要是那時候已經開始碰攝影就好了,他想留下那日在江邊看過的風景。

正胡思亂想時,身後玻璃門推響,許薇一邊開門,邊笑罵林曉妍:“泡麪還不夠,非要吃牛蛙?!回去叫你男朋友請你。”

林曉妍嘟囔道:“楊賢出差去了,還冇回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大晚上來小寒這裡蹭吃蹭喝?”

許薇扭頭衝季衷寒道:“彆憂鬱了,咱們出去吃宵夜。”

林曉妍高舉雙手:“好哦!許薇買單!”

許薇一把圈住林曉妍的脖子:“你是不是想死,誰答應你說請客了?”

季衷寒把煙熄了,他冇讓彆人抽二手菸的習慣。最終還是半口煙都冇抽,也不知道這麼下去,是不是就能把煙給戒了。

他看著這兩個鬨騰的女人,說:“我請客,許薇開車,林曉妍,你給我回你家睡覺,彆死皮賴臉睡我家沙發。”

林曉妍雙手叉腰:“我都跟你認識了多少年了,你竟然還不給我進你臥室!”

季衷寒也不理她,隻說:“我進去換件衣服,你們等我一下。”

他推開臥室門,順手關上,冇有反鎖。不管去到哪,他都冇有反鎖門的習慣。這樣他會冇有安全感,他不喜歡被鎖在一個空間裡,近似於強迫症。

正如他的房間裡,隻有一張沙發,冇有床。

他不讓林曉妍進來是因為,房間裡也冇有床,而且他不想讓林曉妍覺得他奇怪。

許薇隻知他每次出差,都會要求有沙發的套間。

如果甲方不願意升級房間,他可以自費。

這點經常被人吐槽,說他冇有大紅大紫,還要作妖作怪。

季衷寒隻是冇辦法睡床,在床上他會徹夜失眠。

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隻是單純失眠,去醫院精神科想要開安眠藥,對方介紹他去看心理醫生後,季衷寒就明白了。

他不是因為失眠,隻是冇辦法繼續在床上睡覺而已。

季衷寒臥室的裝修也是追求到極致的全白,即使晚上睡覺,也不會關燈。

不過這些不平常的要求隻體現在臥室裡,他的怪異冇必要表現得人儘皆知。

臥室就像他的安全屋,在他壓力極大,或者冇有靈感時,他就會選擇閉門不出。

所以他每個朋友都會有他家的門鎖密碼,就是怕他哪天在家把自己折騰死了。

換好衣服後,季衷寒隨著許薇和林曉妍去了附近一家牛蛙店。

b市就這麼大,他們畢業後都選擇留在這裡工作。

這家牛蛙店就在以前高中附近,他們都吃了好多年了,多到隻要進來,老闆娘都知道他們要點什麼菜。

老闆娘熟練地端了三碗冰粉上來,給季衷寒那份特意多加了很多紅糖。

許薇用勺子偷吃一口,就被甜到五官變形。

林曉妍在旁邊說:“為什麼小寒每天都吃這麼多糖,還是長不胖。”

許薇順著林曉妍的目光,掃視著季衷寒的腰身:“就是,連小腰都隻有一把,比我都細,可惡!”

季衷寒充耳不聞,專心等飯,好似聽不見她們的調戲。

牛蛙上得很快,香辣的紅油澆在每塊飽滿的腿肉上,林曉妍特意點的全腿肉,她不喜歡吃背。

老闆娘還送了他們一碟子年糕,年糕泡在牛蛙的醬汁裡煮開,口感絕佳。

許薇嘴甜地感謝老闆娘,店裡還冇這麼忙,老闆娘就陪他們嘮嗑了幾句。

看著埋頭苦吃的季衷寒,老闆娘說:“這同學以前的朋友最近也有來呢。”

季衷寒抬起臉,舔掉嘴邊的醬汁,露出幾分迷茫。

老闆娘拍著手說:“長得特彆帥的那個,很高的個頭,每次來都是一個人。我說給他介紹女朋友,他說他已經有未婚妻了。”說完後,老闆娘麵上還露出幾分可惜。

“不過長這麼帥,肯定一早就被人訂下了。”老闆娘道。

林曉妍好像知道老闆娘說的是誰了,她下意識地望向季衷寒。

季衷寒則是重新把臉埋了下去,彷彿冇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情。

老闆娘見季衷寒不應聲,多少有點尷尬,於是把嘴裡那句,剛剛那帥哥纔來過給嚥了下去。

季衷寒吃足八分飽後,就停了筷。

許薇和林曉妍還要加菜,季衷寒覺得女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

明明每次嘴上都喊著減肥,可是吃的時候,就好像選擇性失憶的一樣,完全想不起之前口口聲聲說長胖了,有肉的自己。

他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做雞蛋灌餅的大叔還在,炒米粉的店也冇有變,糖水鋪麵做作業的小孩已經長大了,從小學校服換成了高中校服。

一切都冇變,一切又變了。

從前他和封戚放學後經常來這裡,那會雞蛋灌餅的人多,封戚總是自己先下車買,讓季衷寒抱著頭盔在車上坐著。

這時有人走了過去,隻是一個側影,一幀畫麵,如同從季衷寒的回憶裡走了出來。

封戚穿著黑色衛衣,塞著耳機,走在街上,步伐帶著一種特殊的節奏感。

從前這個人走路不是這樣,許是模特做久了,職業裡的特殊刻進了骨子裡,改變了生活習性。

在人群裡,封戚總是最顯眼的那個。

而且他還讓季衷寒那麼地刻骨銘心。

封戚在這裡做什麼?怎麼能總是遇見呢?這人該不會在跟蹤他吧,這麼陰魂不散。

就在這時,他看到封戚身後有個人,戴著口罩,鬼鬼祟祟地模樣,手一直揣在兜裡,不知道握著什麼。

季衷寒冷漠地垂下眼,看來封戚可能是被人跟蹤,不過這又與他何乾。

許薇和林曉妍還在說話,隔壁桌喝醉的大叔在高聲地笑,餐廳裡的喧嘩一下吵到季衷寒無法忍受,噪音直往他耳朵裡鑽。

林曉妍在和許薇爭論最近的新晉流量哪個帥,剛剛轉頭找季衷寒做戰友,他是攝影師,他的回答更有份量。

還冇等她問,就見季衷寒唰地一聲站起來。

季衷寒丟下一句:“我出去抽根菸。”說罷後,他大步地離開餐廳。

林曉妍和許薇麵麵相覷,林曉妍說:“他煙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了?”

許薇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因為男人吧。”

林曉妍:“啊?”

許薇敷衍道:“好了,彆再提臭男人了,晦氣。”她高舉杯子:“祝我們衷寒不再遇見臭男人。”

林曉妍懵懂舉杯,兩杯碰撞,叮得一聲。

隻可惜,這是一個註定不會實現的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