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疲倦

冷靜,要冷靜。

腦子裡一團亂麻的伊蓮用手指緊緊扣住冰涼的木製桌麵,強迫自己停止混亂的思緒。桌上剛好擺著蘸水筆和打開的墨水,伊蓮將蠟燭放在桌上空著的燭台上,那位置剛剛好。她繼而坐下,拿起筆,從桌角的一摞純白壓花信紙中隨便抽出一張,因現代的書寫習慣,她提筆書寫,在看到紙麵上清晰的字跡後,她再次後知後覺:這支蘸水筆像是剛剛被主人蘸過墨。

這個地方不正常纔是正常的,正是因為不正常才說明找對地方了。伊蓮安慰自己,但握筆的手不自覺發抖,她趕緊用左手緊緊摁住顫抖的右手手腕,繼續在紙上書寫已知線索的關鍵詞,想藉此理清自己的思路:

突兀出現在家裡的古怪的人群;開學後發生的“絕對寂靜”;“反抗”未遂招致的“被精神病”懲罰;召喚過惡魔的話劇導演;每天晚上都會發情的所謂願望;最後是這間房間。

從精神病院出來後,伊蓮想明白了一件事:阿斯莫德想讓自己做的事無外乎就是懷孕、生產。就像很多小說、電影裡出現過的橋段,也許是惡魔的孩子,也許是惡魔想借那個嬰兒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總之大概就是這類原因。但如果是這個目的,從計劃開始到現在,至少有兩個明顯的漏洞:

第一個漏洞:一開始便將她困在家中,顯然比任由她留在學校更有助於最終目標的達成。為什麼這些人、或者說它要捨近求遠、非要把自己趕進學校?

第二個漏洞:為什麼自己在精神病院那半個多月的時間冇有懷孕?僅僅隻是巧合嗎?

隻寫了幾個關鍵詞,蘸水筆便冇了墨。伊蓮咬著嘴唇盯著這幾個關鍵詞思索。以往的經驗告訴她,矛盾是她需要思索的重點,這些看似隨心所欲的矛盾,往往隱藏著對方的缺陷。比如正是寂靜時刻的消失讓她意識到惡魔的力量是有限製的。

坐在這裡,伊蓮很難不覺得這是在她的臥室,除了冇有窗戶,那股溫暖舒適的感覺實在是太像了,她簡直想立刻躺進那軟綿綿床上,揉著毛茸茸的巧克力睡覺。

等等——

伊蓮猛地站起來,因為那段錄像,她一直相信巧克力的死是意外,可是她的經曆清楚表明錄像並不可靠,那麼巧克力的死真是隻是意外嗎?它會不會就是第一個漏洞產生的原因?

伊蓮忍著讓自己不要哭。

巧克力是一隻通人性的貓,伊蓮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巧克力是在七歲生日聚會後、疲憊的躺在床上準備入睡的時候,一隻純黑的貓咪就那麼出現在她的窗邊,仿若琥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

它是一隻年紀大的野貓。差不多十歲了。當伊蓮帶它去打疫苗的時候,獸醫檢查結束後如此說著。它不喜歡黏人,除了每晚在伊蓮睡覺前會回到臥室,其餘時間,伊蓮很少看見它,但神奇的是隻要她喊“巧克力”,它就會立刻從某個方向跳進她的懷裡。

她還是冇忍住淚水。

伊蓮哽嚥著坐下,沉重的手臂重新握住那支筆,蘸了蘸墨水後,在“家裡的聚會”這個關鍵詞後麵又加了一個詞:巧克力。她哭到不能自已。如果是這樣,如果巧克力就是那個無法把她困在家中的原因,伊蓮寧願她被困在家裡,反正現在她做的也夠糟糕了。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上麵還有人在等自己,她要趕緊蒐集完線索離開。

伊蓮用手擦掉臉上的水漬,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半,她記得很清楚,自己下來的時間也是下午三點半。她慌亂的點進日曆,再次確認今天的日期就是今天後,茫然的環顧四周:這個空間的時間是靜止的。如此一來便能解釋為什麼過了兩百多年,這裡的的所有東西不僅冇有蒙上一絲灰塵、甚至都可以正常使用。

簡直是一個把時間抽空的真空展品。

這個突然浮現出的扭曲比喻讓伊蓮感到有些噁心,尤其是越意識到這個地方和自己的相關性,她就越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伊蓮決心把思路轉到兩百多年前的那樁殉情醜聞,按照傳言,這個地下室便是案發現場。

地上應該有大量的血跡。

伊蓮起身拿著蠟燭蹲下身體一點一點在地毯上尋找,在找了大半個房間後猛地站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又出現了奇怪的想法:死亡的方法有很多種,並不是所有的死法都會產生打量的血跡,為什麼……為什麼她這麼篤定會有很多血?

她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喃喃:“因為……脖子的動脈被割斷會出很多血啊……”

伊蓮的思緒再次陷入混亂,她茫然的看著眼前滿是刺繡的華麗床幃,就要伸手觸摸的同時,一個滿是誘惑的想法在她腦海裡浮現:也許躺上去睡一覺,就能知道所有的事……

她彷彿受驚的兔子般趕緊收回手,飛速往後退了一步,在確認這個房間裡還是隻有她一個人時,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複。她還記得這裡的時間是停滯的,在這種地方睡覺——

也許她可以用手機設定倒計時的鬧鐘。

睡覺的念頭出現之後,她再也無法控製自己想要休息的慾望。直到現在,她的直覺似乎一直很準,她實在無法抗拒找出真相的誘惑,她太想知道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

但與此同時,她心裡隱隱又有著另一個完全相反的想法:知道真相就會好嗎?也許迷惘的人更快樂呢。

可是如果自己是後者,那自己根本就不會走到這裡。

伊蓮深呼一口氣,在確定手機的倒計時鬧鐘功能正常後,果斷設定了兩個小時的倒計時,雖然她覺得自己也許並不會睡這麼久。

簡單把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櫃後,伊蓮看著柔軟的大床看了幾秒,直直躺了上去,幾乎是在頭沾到枕頭的瞬間,那陣仿若幾百年冇有休息過的睏倦如潮水般向她湧來,她在一刹那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