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項晨走後, 偌大的家裡,倏然間就沉悶下來。

林媽今日休假回家,準備過年, 大年初五回來。

而年前幾天,項家的公司正是忙碌的時候, 項彥明跟駱芷書也都不巧去了外地。

駱野並不覺得自己的沉默有什麼問題, 但當他明顯地感受到客廳內的氣氛變化時, 才意識到自己比起項晨來可以稱得上是無趣。

他跟季眠重新占據了沙發的兩頭,許久無人開口說話。

駱野忽然咳了一聲。

過了幾秒, 從沙發另一頭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感冒了?”

駱野抬頭看了季眠一眼, 思考幾秒後說:“冇有。”

他有好久冇感冒過了。

*

季眠一語成讖。

次日早上, 駱野就冇起來床。

駱野不賴床, 平時上學時鬧鐘就隻上一個。

假期定的鬧鐘稍微晚一點,在七點鐘,同樣隻有一個。

但今天七點的鬧鐘冇能吵醒他。等駱野昏沉地睜開眼睛時,時針已經走到了十的位置。

駱野隻覺得頭很痛, 意識沉重。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數秒, 隨後就開始咳嗽。

真的感冒了。

——哥哥是烏鴉嘴。

駱野翻了個身子,把床邊的鬧鐘拿起來看了眼, 隨後放下。

駱野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冇有發燒,勉強爬起來洗漱。

他從臥室裡出來時, 季眠也正好從畫室裡走出來。季眠已經在裡麵待了兩個多小時了,還以為駱野難得的睡了個懶覺,並未做他想。

駱野感冒了, 但身體冇發燒, 從麵色上倒是看不出來什麼。

兩人冇跟彼此打招呼, 駱野慢吞吞移開目光,下樓去吃早餐。

今天林媽不在,早餐要自己來做。這對駱野而言並不難,先前他跟駱芷書住在出租公寓裡的時候,就經常做兩人的飯。

他從冰箱裡取了顆雞蛋,拿到廚房裡準備給自己做個煎蛋。

駱野走進廚房,打開煎鍋的鍋蓋。

裡麵已經躺著一枚煎蛋,還有兩片煎好的培根,隻是煎得稍微有些過頭。

駱野又看了看彆處,案板上放著一塊麪包,蒸鍋裡躺著兩枚燒賣。

摸一下蒸鍋,底下的水涼得慢,燒賣還都是溫熱的。

早餐分佈得七零八落,似乎做的人並非有意給他留的。

駱野在廚房裡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把手裡的生雞蛋放回了冰箱裡。

麪包片已經被切成了兩半。

駱野把煎鍋裡麵的東西跟案板上的麪包片組裝了下,過程如同某種簡單的益智小遊戲。

他咬了一口半自製的三明治,舌頭僵住,低頭看了看色彩分明的三明治截麵,沉默半晌。

哥哥,好鹹。

感冒讓他有些食慾不振,可駱野還是把剩下的兩枚燒賣也一起吃了,最後自己洗了煎鍋。

胃裡有了東西墊著,他到客廳的藥櫃裡找了兩片感冒藥,就著溫水喝下去,然後回了臥室鑽進了被窩裡。

他猜測自己是冷感冒,發點汗就能好。

駱野照顧自己很有一套。

午飯和晚飯,季眠也冇叫駱野下去。

駱野餓了就自己從二樓下去,然後在廚房裡蒐羅零零散散的飯菜。

這邊剩一碗米飯,那邊放一盤菜,餐桌上再擺些牛奶和牛肉,拚湊起來就是黃金比例的膳食配比。

東一點,西一點,很不坦率。

駱野吃晚飯的時候,味覺已經喪失了大半了,不過仍能嚐出來季眠的手藝實在不怎麼樣。

洗過碗筷,他又去客廳吃了一次藥。

吃完坐回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心裡頭有點趑趄。

發燒了。

病毒總是晚上的時候開始活躍,中午時分明已經有好轉的跡象,天一黑卻捲土重來。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

駱野表情迷惘,想著也許吃完藥睡一覺就能好,一邊又擔心到了半夜感冒加重。

過了會兒,他聽見客廳後麵樓梯上響起的腳步聲。

季眠下來,本來是準備看看駱野有冇有把留的晚餐吃了,順帶收拾廚房。

冇想到客廳的燈卻開著。

他頓了下,走進客廳,看見駱野在沙發上發呆,電視也冇開。

“在這發什麼愣?”

駱野遲疑了下。“哥哥,我好像……”

他話冇說話,季眠先一步察覺到不對,“嗓子怎麼了?”

駱野一天冇開口說話,此時才發覺嗓音很啞。

天花板上的白光打到駱野的臉上,臉頰很紅。

季眠快步走過去,探手摸了下駱野的額頭,眉頭立刻皺緊了。

他轉身去翻藥櫃,從裡麵取了藥和體溫計。

三兩下把體溫計從駱野的脖領中塞進去,又給他掰藥。

駱野小聲說:“剛纔吃過那個藥了。”

季眠動作一頓,問他:“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早上。”

“早上?那怎麼不……”季眠話頭猛地止住。

他咬了下嘴唇。

怪他平日裡對人太凶,才導致駱野生病了都不願意告訴他。

“吃過幾次藥了?”

“……三次。”

“什麼時候燒的?”

“……天黑的時候。”

季眠沉默片刻。要是普通感冒的話,吃過兩三次藥不至於會發燒。

駱野手指攥著沙發的外罩,心情也很尷尬。他以為自己能解決,冇想到最後弄巧成拙,反而麻煩了。

季眠轉身上樓。再下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件小號的外套和圍巾。

駱野被燒得呆滯的眼睛望著他,“哥哥?”

季眠冇吭聲,隻取了溫度計看了眼,三十八度七。

他給駱野餵了顆退燒藥。

“去醫院。”

*

季眠叫了車,牽著駱野的手在路邊等。

出門冇幾分鐘,季眠原本暖和的指尖就冷透了。駱野被他冰涼的手牽著,抿了抿唇。

出了門被冷風一吹,駱野身上立刻開始發冷,腿也軟得不行。呼吸和心跳的聲音變得很明顯,迴響在大腦內。發燒的種種症狀這時候一一顯現。

到了發熱門診,走過導醫台掛號時,季眠牽著駱野的那條胳膊忽然有點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駱野在悄悄倚著他,垂著腦袋,像是冇力氣了。

掛完號取了單子,他俯身把駱野抱起來。

駱野在他懷裡喘氣,臉頰滾燙,連掙紮的力氣都冇了。

他枕著季眠的肩,厚實的羽絨服下,少年的肩膀有點薄。

醫生給開了好幾個化驗單。

季眠帶著駱野在幾個檢驗室裡來來回回跑。

駱野的體重在同齡的小孩中不算沉,可抱得久了,手臂難免發酸。

做完最後一項檢查,等結果出來還要一兩個小時,季眠找了個暖氣最足的地方,是在一個檢驗室的等候區裡。

但其他人顯然也是這麼想的,等候區的座位幾乎都滿了。

近幾日氣溫變得快,下完雪後暖和了幾天,又急速降溫,也是各種流行感冒的高發期。發熱門診到處都是病懨懨的小孩和帶著他們的父母,臉上流露出關切和些許疲態。

季眠好不容易找了個空下來的椅子,把駱野放下來,微涼的手背探向他的額頭。

餵給駱野的退燒藥也見效了,摸著冇有在家時那麼燙。

季眠在駱野身前站著,接著檢查了一遍單子,確認冇有什麼漏檢的項目。

做完這一切,季眠總算鬆了口氣,平複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這時才發覺腿腳痠軟,後背被棉衣捂出一身汗。

目光在等候區掃了一圈,想找個地方靠一下。

後麵一排有對父女起身走了,季眠正想過去,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急匆匆往過來跑。

季眠便冇有動了。

駱野的精神恢複了幾分。

他看著季眠酸得發抖的手臂和小腿,纖長的睫毛眨動一下。

這人跑了一晚上。

他想讓季眠坐下來休息,但一來冇找到座位,二來他難以啟齒。

這時,有一個壯實的男人聽到叫號,起身往外走,動作頗為粗魯,把季眠撞了個趔趄。

駱野盯著那男人的背影看了幾秒,黑壓壓的眸子透著點冷。

他回過頭,開口:“哥哥……”

季眠下意識地:“嗯?”

駱野平靜地抬起胳膊,唇縫裡蹦出一個字:

“抱。”

季眠拿著單子的手猛地頓住,呼吸停滯。

【係、係統!!!】

【……我聽見了。】係統翻了個白眼。

瞧你那不值錢的樣兒。

季眠麵上仍裝鎮定,冇有搭理。

駱野胳膊冇放下,堅持不懈:“……哥哥。”

季眠這才偏過頭,“嘖”了一聲,眉頭緊皺,一副拿他冇辦法的樣子。

他在駱野的位置上坐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手臂摟著駱野的身子將其抱在懷裡。

痠軟的腿部肌肉立刻放鬆下來。

駱野把臉頰埋在他的頸窩裡。季眠的脖頸暖烘烘的,衣服洗滌劑和皮膚沐浴露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聞。

但他這麼做並非是想跟季眠親近,而是單純抬不起頭來。

丟棄羞恥心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對駱野而言尤為如此。

駱野低著腦袋,嘴唇繃得很緊,連脖子根都在用力。

反觀季眠,整顆心都是輕飄飄的,絲毫冇有體會到此刻埋在他脖子裡的小少年極為複雜的心情。

係統:【你就抱吧,明天病毒就傳染給你。】

季眠心花怒放:【嘿嘿。】

係統:【……】

冇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