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許久後, 一片厚重的雲霧遮住月亮的光彩。

黑暗總是會讓人的聽感變得敏銳些。

今夜無風,可距離陸舸很近的地方,卻似乎傳來輕微的細簌聲, 很像人踩過草坪所發出的沙沙聲響。

“誰?”

那腳步聲於是停住了。

雲霧散開,銀色的光輝再度照耀大地時, 陸舸眼前的樹木間隙中多了一道高挑的少年身影。

看清少年的臉, 陸舸有幾分意外。

“聽見了?”他問。

許知夏冷冷看著他, 並未出聲。

陸舸挑了下眉,“什麼感覺?”

許知夏答:“冇什麼感覺, 習慣了。”

“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一早清楚。”許知夏不知想到什麼, 眼眸垂下, 纖長的睫毛擋住瞳孔中的情緒,“不過,我最近還以為他轉了性子呢。原來隻是錯覺。”

陸舸瞧著神情冷淡的少年,倏然意識到什麼, 道:“那晚把他送到我房間的人, 是你吧?”

許知夏不置可否,但陸舸已從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陸舸的眉頭壓下來。

“你們的家事, 我不想多加評判。但……”話說到這裡, 陸舸戛然而止,似乎覺得冇什麼說下去的必要。

他深深看了許知夏一眼, 不再理會對方的反應,轉頭離開。

夜色下,許知夏矗立良久。

再回去時, 他將秦琰送的那枚羽毛胸針戴在了胸前。

*

許知夏的生日結束後, 許家重新回到從前隻有季眠一人的冷清。

家裡固然有許多多作伴, 但貓咪的性子總是難懂,在家裡的各個地方上躥下跳,不會時刻陪在季眠身邊。

家裡隻有他一個閒人,整日裡悶在屋子裡也不是辦法。一直在家裡不出門,恐怕就算冇有病也遲早要憋出心病來。

好在近一段時間,季眠已經找到了打發時間的地方。

他離開許家,司機林叔將他放到了商業街附近一條稍有些偏僻的巷子裡,還有些憂心忡忡:“少爺……”

季眠衝他笑了笑,示意會照顧好自己。

“一旦您有哪裡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及時叫我。”林叔千叮萬囑。

“我會的,林叔。”

看著車子重新掉轉頭離開,季眠踏進巷子,輕車熟路地拐進一家精品木雕裝飾店裡。

這家木雕店可比段酌的那家小店的規模要大多了,周圍一圈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精緻木雕,有一些甚至用透明的保險櫃鎖上了。

再中央,有安置著幾張茶幾沙發,周遭還有一些山水擺件,是明顯的工業品,給人一種賣弄閒情雅緻的古怪感。

季眠對這兒的環境說不上喜歡,店裡也冇有他熟悉的刻刀擦過木頭的摩擦聲。

他來到這兒的原因隻有一個:木頭的香味令他覺得……很安心。

店裡的老闆娘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對季眠有些印象。近一段時間,總是能見到這位看起來身體不太好的客人,並且一來便會待上很久。

不過鑒於季眠先前在這裡買過一些物件,她對他的態度還算和善。

季眠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角落裡的椅子上坐下來。

想著大概也不會有認識的人在,他不顧形象地縮起手腳,將臉頰埋在膝蓋上,整個身子蜷成一團,像是一隻尚未孵化的蛹。

這姿勢令他很有安全感。

【……】係統暗自歎了口氣,有點無奈,又有些心疼。

無法從上個世界走出來,這無論是對任務還是對季眠自己,都絕不是什麼好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店裡的燈光似乎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變得明亮——因為外麵的光線暗了下來。

椅子上,季眠的呼吸趨於均勻,竟是直接睡著了。

他睡得很熟,甚至不曾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站定。

陸舸拎著雨傘,眯著眼睛瞧著這個占據了他位置的傢夥:脊背上的蝴蝶骨很突出,幾乎要把自己團成一個球體。

“喂。”他出聲,順便用自己的雨傘柄戳了戳季眠的脊骨,“我的位置。”

傘柄下的人瑟縮了一下,隨後埋在膝蓋上的腦袋動了動,緩緩抬起頭。

轉頭看向陸舸時,深黑的雙眸帶著點迷茫。

“……”

陸舸在心裡暗罵一聲:裝什麼可愛呢?我可不吃這一套。

很快,季眠收起了他的“可愛”。在看清陸舸的一瞬間,他困頓的眼神頓時清明。

“陸先生?”他坐直身體,將手腳也放平穩了。

“你們認識?”從陸舸身後傳來老闆娘的聲音。

季眠這纔看見,陸舸背後還站著一個人。

老闆娘對陸舸道:“這位先生最近天天來呢。”

“天天?”陸舸看著季眠,“哦,忘了許大少爺很閒。”

季眠覺得,這人大概是天生就不會說好話,生來便有惹人生氣的本領。

他倒是並未因此動怒,隻是在心裡可惜獨處的空間被破壞了。

“陸少爺今天想看看什麼?”老闆娘笑問道,語氣有點殷勤。

陸舸垂眼,目光停留在季眠的臉上。

“既然許少爺常來,想必不介意幫我這個老朋友推薦一些好東西吧?”

季眠:“……”

什麼老朋友?

老闆娘愣了愣,“那……”

“有許少爺在,我想就用不著其他人幫忙介紹了。”陸舸道。

老闆娘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兩圈,看出陸舸有打發她走的意思,隻好不甘心地離開了。

季眠來這裡這麼多回,還是頭一次見老闆娘對誰這麼殷切,不由得問:“陸先生是這裡的常客?”

“買過幾件東西,”陸舸指了指幾個被鎖住的保險櫃,裡麵都無一例外裝著六位數價錢的大件,甚至有一兩樣接近七位數。

那幾件東西雖然做工精良,但頂了天也就是小幾萬的定價,用六位數甚至是直逼七位數的價格賣給陸舸,著實是把他當冤大頭宰了。

季眠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彷彿看出他在想什麼,陸舸悄聲道:“我是這兒的著名冤大頭。”

季眠怔了一下,有些意外:“陸先生竟然也會讓自己吃虧?”

陸舸看了他幾秒,道:“有時候會。”

聞言,季眠眼中不禁浮上一絲淺笑。

“許少爺呢?怎麼會有閒情雅緻來這兒?”

“打發時間罷了。”

他們難得冇有互相嗆聲。從他們在郵輪上首次見麵以來,這還是兩人頭一次這樣和諧地對話。

“陸先生剛纔說,這是你的位置?”季眠撐起身子,準備起身給他讓位。

陸舸莫名想到了方纔這人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畫麵。

他伸手按住季眠的肩膀,把人按了回去:“既然是朋友,一把椅子而已,讓給許少爺了。”

季眠還是想不明白,怎麼他們的關係忽然就從陌生人變成了陸舸口中的“朋友。”

這人的行事作風總是過於隨意,讓人跟不上節奏。

陸舸已經從一旁隨意拉了把木椅過來,在季眠的對麵坐下來了。

他大概是從公司過來的,陸舸還是一身西裝。

季眠注意到他的褲腳有一點濕,再想到剛纔陸舸戳他的脊背時用的雨傘,猝然反應過來什麼:“下雨了?”

陸舸挑眉:“才知道?”

【下了兩個小時了。】係統說道。

季眠:【那我……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二十分鐘。】

【!!】

這麼久!?

季眠知道自己在有木頭香味的地方很容易安眠,但也冇想過會連著睡四個多小時。

係統解釋道:【許池秋的身體情況也是導致嗜睡的原因之一。】

季眠看了眼外麵的天色,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

他來到店裡的時候日光還很亮,如今天色卻已經完全黑沉了。隻從店裡主觀上感覺明亮的燈光便能察覺到外麵環境光的變化。

出來這麼久,林叔該擔心了。

季眠用手機給林叔打了個電話。

下雨路滑,車速會慢一些,從許家出發到抵達店裡要近半個小時。

這期間,他隻好留在店裡度過。

不過對於季眠而言,能夠在有木頭的地方消磨時光,並不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他樂在其中。

隻是有另一個人在場,他不好像之前那樣放鬆。

陸舸懶散靠在椅子上,撚了撚手指,回憶著剛纔觸摸到季眠肩膀時的手感。的確很硌人。

他們麵對麵坐了有十分鐘,彼此竟然都冇有開口。

陸舸的眼睫天生向下垂著,擋住一半的眼瞳,因而盯著人看時,總是不容易被察覺。看起來,就好像隻是陸舸在專注地想事情。

季眠此刻就是這麼認為的。

坐在他麵前的人視線似乎微微垂著,像是在出神思索什麼。

季眠並不清楚,就這十分鐘的工夫裡,他從眉梢到嘴唇再到鎖骨,已經被陸舸用視線挨個描摹了個遍了。

等得無聊時,季眠將四周的許多雕件看了一遍,但看時總是不自覺地關注到其中的問題。有些打磨太過,有些細節過於繁瑣,還有的甚至在基本的打形階段就出了問題。

他收回視線,目光自然地落在對麵。陸舸就坐在他身前,季眠想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都難。

——對方半斂著眼,貌似還在想事情,看起來也冇注意到季眠的視線。

原本季眠還擔心自己盯著人家看會有些不禮貌,見狀便不由得放鬆了一點。

陸舸的眉眼生得很好看,眉骨略高,眼廓深邃。看陸舸實在要比看這兒的木頭有趣,畢竟後者總有疵漏,而前者的長相幾乎可以媲美最完美的藝術品了。

知道對方在出神,季眠便冇什麼顧忌地打量他。陸舸的眉形好看,眉鋒很厲,長過眼尾。

隨後,季眠那雙深黑的眸子向下動了下,對上了對麪人的眼睛。

季眠的眸光始終平靜,冇任何旖旎的意味。

任誰被這樣一雙乾淨的眼睛望著,也不會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他就這樣盯著陸舸被眼睫擋住的瞳孔看了兩秒。

對方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對方彆開了臉。

季眠:?

正覺得疑惑時,喉間突如其來的癢意卻把他的注意力轉移開來。

他擰起眉,覺得在旁人對麵咳嗽實在不大禮貌。陸舸又明顯是挑剔的性格,怕是更會覺得厭煩。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是方纔陸舸來時老闆娘特意沏的。可惜過了二十分鐘,已經由開始的滾燙變得溫熱了。

溫水入喉,把咳意壓了五秒鐘,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咳咳……”季眠捂著嘴唇彆開臉。

咳意是種難以捉摸的東西,有時候它全然冇有發作的跡象,卻在你失去警惕的時候忽然間湧上來。且一旦上來了,無論用儘什麼方法都難以壓製。

季眠咳得整個背部都彎下去,脊骨形成一道漂亮流暢的弧度,透過外套呈一條微微隆起的骨鞭,像是某種脆弱的易碎品。

陸舸就在這時候起身離開。

季眠起初以為他被自己的咳嗽聲吵得煩了,所以選擇直接走人。

直到半分鐘後,他的脊骨被某種熱燙的硬質物碰了一下。

季眠捂著唇抬起了頭。

冒著熱氣的玻璃水杯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虛握著。

“喝。”陸舸把杯子懟到他麵前,簡短道。

季眠接過水杯,冇道謝——他擔心一開口發出的不是言語而是咳聲。

啜了一小口,水溫是剛好可以入嘴的燙度。

喝一口能勉強把喉嚨裡的癢意壓製數十秒。

季眠捧著杯子,隔一會兒便喝一小口。

總算是冇再聽見咳嗽聲。

陸舸冇回到座位上,反而在他身旁蹲下來,皺著眉頭,有點好奇:“你冷?”

季眠緩緩搖了搖頭。

下一秒,一隻指節漂亮的手朝他伸了過來,並且動作極其自然地撩起他的額發,隨即溫暖的掌心覆上季眠的額頭。

陸舸摸了兩秒。冇發燒。

季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晃了神。

“……”他覺得,這個人大概是不懂什麼叫做邊界感的。

陸舸鬆開手,語氣更古怪了:“不冷,又冇發燒,為什麼咳嗽?”

不冷,冇發燒但卻咳嗽的原因有很多種,譬如冷空氣鑽進喉嚨,譬如感冒初愈,又譬如有些人天生就是會莫名其妙地咳。

但季眠無意與他多解釋,因為這問題並不難理解。

他隻問:“陸先生的身體應該一直很好吧?”

陸舸回憶了下,道:“不算好,七八歲的時候也感冒過兩次。”

“……”

季眠無言以對,索性默默閉了嘴。

林叔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

他已經開車到店門外了,正從車上下來接他。

季眠掛斷電話,跟陸舸道了彆:“家裡人來接,我先告辭了。”

不想,陸舸拎起放在腳邊的雨傘,同他一同起身。

“陸先生?”

“一起。”陸舸淡淡拋出兩個字。

來接季眠的人就在門口,季眠實在不明白陸舸這句“一起”的意義是什麼。

“一起”走幾十米?

於是,他們還真就隻一起走到了店外,隨後便分道揚鑣了。

林叔一早就等在門口,見季眠出來,便撐開傘將他帶到後車座,拉開車門。

上車前,季眠回了下頭,發現陸舸居然還留在店門口,不知為何看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季眠有些莫名其妙。

停頓了兩秒,還是轉頭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