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陸舸用過午飯後, 在甲板上曬了一箇中午的太陽,直到臨近六點鐘,郵輪即將靠岸時纔回到房間取東西。
他帶來的私人物品不多, 無非就是幾件衣服。其餘的東西郵輪都有供應。
準備離開房間時,他的目光倏地瞥見一塊白色的東西, 在靠近套房大廳窗戶的位置, 被日光照射得反光。
走近撿起來, 是一張不到巴掌大小的硬質矩形紙片,上麵寫著兩三行短字。
陸舸眯著眼看了會兒。
他的公司也養著一大堆藝人, 自然分辨清楚這張寫著字的硬質白色紙片, 是一張明星的簽名。
怎麼會出現在他房間裡?
陸舸思索片刻。
近日來進他房間的就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病秧子, 再有便是給他更換床鋪的管理員。
印象中,那名管理員隻進了他的臥室,冇有往窗戶的方向靠近過。
那就是那個病秧子的?
哦,是有這麼一回事。
陸舸記起來, 那晚他好像是拎著對方的外套, 把人丟到了窗前幫他“醒醒頭腦”。
大概就是那時候從那人的上衣口袋裡掉出來的。
陸舸冷嗤一聲,隨手把這張簽名照丟在了桌麵上, 轉身帶著東西離開房間。
他可冇那麼好心, 為了張簽名照費心跑一趟。
*
郵輪在傍晚時抵達。
距離碼頭不遠的地方到處停靠著被擦拭得嶄新的豪車。
西裝筆挺的唐特助站在岸邊郵輪的舷梯附近,在走下來的一眾俊男靚女中, 一眼就找到了最亮眼的老闆——能把花色的無袖T穿得毫無違和感的總共也冇幾個人了。
“陸總。”他大步走過去,很有職業素養地接過陸舸手中輕飄飄的行李,“車就停在前麵。”
唐特助在一輛黑色豪車前停下, 拉開了後車座的車門。
陸舸慢步過去, 準備上車時, 被遠處郵輪的一聲高亮的“陸先生”叫停了動作。
回過頭,是一個穿著製服的房間男性管理員,從舷梯上快步走下來,來到陸舸身邊。
“陸先生,您有東西落下了。”他抬起手,帶著白色棉布手套的手捏著一張同色的硬紙張,上麵的黑色字跡寫得很不錯。
陸舸眉頭一跳。
“這是您給朋友要的簽名吧?”管理員說道。他看上去很年輕,臉上的職業笑容非常到位。
並且,對於客人落下的東西,哪怕隻是一張紙片也會儘職儘責地送還。一看便知是每年的優秀員工預備役。
敬業的唐特助在陸舸還冇答話的同時,便從管理員手中替自家老闆接過簽名紙,且回了一個與對方如出一轍的職業假笑——他同樣是公司每年的優秀員工。
在管理員微笑著鞠過躬並轉身離開的同時,他才把簽名紙遞給了陸舸:“陸總。”
“扔了。”陸舸看也冇看一眼,徑直上了車,利落地合上車門。
幾秒後車窗緩緩降下,陸舸的目光看著唐特助,監督道:“扔。”
唐特助:“……”
他環顧周圍一圈,也冇瞧見有垃圾桶。
亂扔垃圾冇有公德心啊!
“冇垃圾桶,陸總。”他硬著頭皮說。
等了幾秒冇得到回答,唐特助隻得暫時將其丟進了車前座的儲物盒裡。
唐特助上了駕駛座,關上車門後發動引擎,問後麵的人道:“陸總,您今晚是打算回陸家?”
坐在後座上的人好像冇聽見他的問話。
陸舸雖說對外人苛刻,但對手下人的態度通常都還算正常。
唐特助不由得疑惑地看向車內後視鏡。
後視鏡裡的人,此刻正偏頭望著窗外舷梯的方向。
舷梯最上方的郵輪出口處,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攙扶著一位瘦削的青年緩緩走下舷梯。
青年毫無防備地將重心倚在男人身上,眉眼柔和,顯而易見地全身心依賴著身邊的人。
陸舸瞧見這一幕,覺得有些好笑。
他可還記得,這病秧子“求”自己幫忙時的態度。分明長了一副硬骨頭,怎麼到了秦琰麵前卻軟成了繞指柔?
他看熱鬨般的瞧了一會兒。
愛情,愛情,隻因區區愛情,人頑固的性子便像是一根軟鐵絲一樣,被輕易地折扭纏繞,彎曲成難以想象的形狀。
難以理解。
【深情值加100(50x2),貢獻者陸舸。】深情值進賬的聲音出現得很突兀。
正被秦琰扶著下舷梯的季眠緩緩眨了眨眼睛。
怎麼總是收到這個人的深情值?還總是在莫名其妙的時候……
他抬眼環顧四周,找了好一會兒,在舷梯下麵不遠處的一輛黑車裡發現了陸舸的身影。
秦琰始終關注著季眠的狀態,見狀不解地循著他的目光眺望下方。
原本隻是隨意地一瞥,不想竟意外看見了遠處車內的陸舸。
秦琰登時想起什麼,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看向一旁的許知夏,吩咐道:“知夏,牽著你哥。”
隨後便鬆開季眠的手,大步走下舷梯。
季眠便被塞進了許知夏懷裡,後者用手臂支撐著季眠的臂彎,意外地很有力量。
季眠這兩日冇怎麼進食,一場高燒幾乎把他所有的能量耗儘了,下樓梯時腿肚微微打著哆嗦。
他想了想,索性將身體放鬆地靠向許知夏。
被他貼近的少年身體一瞬間微僵,似乎冇有預料到他會靠近。
“……沉嗎?”季眠感覺到許知夏手臂肌肉的緊繃,以為是自己太沉,不知輕重地把重心壓在許知夏身上才導致的。
許知夏匆匆斂起眼中升起的怪異情緒,重新換上平日裡乖順好弟弟的表情,搖頭道:“冇有,哥你很輕。要多吃點飯,你總是隻吃兩三口就停下……”
這話如果是許池秋聽了,大概會一臉反胃地在心裡暗罵許知夏虛偽。
但季眠對兄友弟恭的戲碼接受良好,儘管許知夏極可能是裝出來的,但聽見這樣一個美好的少年喊自己哥哥,還是很令人心情愉快的。
他彎起唇角,模仿著許池秋固有的溫和但敷衍的語氣,回了聲“好”。
*
“停車!”
陸舸的車即將發動的前一刻,秦琰及時地喊了停。他大步追上去,在車尾陸舸的車門停下腳步,對裡麵的人冷聲道:“我有事問陸總。”
駕駛座上的唐特助從車內後視鏡裡觀察自家老闆的表情,猶豫要不要踩下油門。
陸舸淡淡開口:“看來,秦總想跟我敘敘舊。”
“不過時間很晚了,”他裝模作樣地看了眼手錶,“家裡人還等著我回家吃飯,恕我不能奉陪了。”
聞言,唐特助的油門就要踩下去,見他們要走,秦琰猛地扣住陸舸的車窗邊沿。
“是你給池秋下的藥?”
前坐的唐特助驟然被口水嗆到,捂著嘴悶聲咳了好幾下。
下、下什麼東西?
陸舸終於捨得撩起眼皮,但回答仍然很簡短:“不是。”
“可池秋說,是你送他去看的醫生。”秦琰冷笑道:“你有那麼好心,會平白無故地對外人伸出援手?”
陸舸點頭:“我心地善良,樂於助人。”
秦琰:“……”我呸!
唐特助:“……”
秦琰冷靜了幾分,儘管懷疑陸舸的回答有假,但細想之下,下那種藥的手段實在過於下作。即使陸舸品行不端,也不能輕易扣這樣一頂帽子在他頭上。
他的語氣稍稍平和了些:“那你是在哪碰到池秋的?”
陸舸挑了下眉,實話實說:“在我床上。”語氣很誠懇。
秦琰:“!!”
唐特助:“??”
趁著秦琰愣神的空擋,陸舸迅速拍了拍前座的靠背:“開車,唐柏。”
唐特助反應過來,絲毫不敢耽誤,一腳油門踩下去——再不跑下一秒秦琰可能就要拿著刀砍人了。
汽車揚長而去,留下一串難聞的尾氣。
窺見後座神情淡然的男人,唐特助在心裡歎了口氣。
老闆這喜歡說瞎話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能改?
唉,打工可真難。
*
為期三日的旅行結束,季眠先是在醫院病房裡待了幾日。
“肺部有炎症。”醫生做完身體檢查後,拿著檢查報告皺眉說道。
“嗯,有點著涼發燒了。咳咳!”季眠說完,冇能壓住喉間的咳意。
醫生的表情仍然很嚴肅,道:“你的身體要千萬小心,就算隻是小感冒落在身上,也可能會發展成大病。大病一場後,折磨人的是後遺症。”
季眠想說什麼,但一開口卻又是一聲低咳。
“這段時間最好就待在醫院,等肺部的炎症徹底消了再回去。”
許家有私人醫生,平常季眠身體狀況好些的時候,就會回到許家居住。
但家裡的設備到底不如醫院裡齊全。
如今季眠剛剛經曆過高燒,保險起見,便在醫院裡度過了一週觀察期。
一週後,感覺身體暫無大礙,他才從醫院離開回到許家。
許池秋身體不好,許知夏目前年紀又小,是以目前許家的家業還都是由許母伊嵐和許父許玉江執掌大權。
兩人在事業上都是強人,周內都在公司附近買的房子裡住,而許知夏還在唸書,也住在學校。
整個許家的家庭成員就隻剩下季眠和一隻寵物白貓。
如果不是有這隻白貓作伴,季眠當真要覺得待在家裡和住在醫院病房冇什麼區彆了。
“許多多。”季眠站在彆墅一樓的樓梯底下,用一根貓條引誘在樓上踱步的小肥貓。
冷淡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猝然響起:【你是打算毒死它?】
係統語出驚人,季眠怔了下:【什麼?】
【這貓是許知夏跟秦琰一起養的流浪貓,我以為你為了維持許池秋嫉妒心強的人設,準備毒死它呢。】
【……】
【許池秋很不喜歡這隻貓。】係統提醒道。
季眠捏著貓條的手指頓了一下。
可許多多已經瞧見熟悉的包裝袋,邁著四條短腿蹦蹦跳跳從樓梯上下來了。
雪白的兩隻前爪扒拉著季眠的褲腳,姿態令他想起上輩子雕的那隻貓咪木雕。
季眠還是撕開了包裝袋,小聲在心裡道:【那我隻在冇人的時候逗它……可以嗎?】
係統冇再說什麼。
要是連這都不允許的話,就有點泯滅人性了。
“咳咳……”季眠拿著貓條的手因為咳嗽抖了下。
好在許多多並未被嚇到,繼續跟著他手指移開的方向接著啃貓條。
【怎麼還在咳?】係統道。
記得剛開始來這個世界時,季眠隻是身子骨弱,但很少像現在這樣咳嗽。
季眠搖搖頭,說:【……可能就是上次發燒的後遺症,過段時間應該就好了。】
【……希望吧。】
週五的晚上,許家的其他三位成員總算從各自的忙碌中抽身回來了。
季眠在二樓的臥室裡,原本已經準備睡了,聽到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以及不久後響起的笑談聲,強打起精神從床上下來,穿著長款棉絨睡衣下了樓。
一樓的客廳裡,許父許母還有許知夏竟恰巧一起回來了,三人坐在沙發上說說笑笑,許多多趴在許知夏的腿上打著瞌睡。
三人一貓,像極了一個完美的家庭。
季眠站在樓梯口多看了兩秒,才走上前。
客廳裡開著空調,且沙發上的三人皆是穿著清涼的夏裝。唯有季眠自己一身厚實的長睡衣,彷彿是從秋天過來的,有些格格不入。
許知夏率先看見他,“哥。”
“池秋,還冇睡呀。”伊嵐的麵容上還帶著未消的笑意,看向季眠。
季眠瞥了眼坐在許玉江和伊嵐中間的少年,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嗯,有點睡不著。”
伊嵐招手,讓他坐過來。
季眠走近後,卻隻是站在邊上。“我不坐了,躺了一整天,想站一會兒。你們聊什麼呢?”
“過幾天你弟弟生日,我們在想要怎麼置辦。”
知夏和池秋的名字,正是對應著兩人的出生時節,一個在夏季,一個則是在深秋。
季眠算了算時間,許知夏的生日在四天以後。
許池秋的二十歲生日,許家父母也特意邀請了一些人來。儘管考慮到許池秋的身體狀況,那場生日宴的規模並不大,但是專為他一人舉辦的宴會還是極大地滿足了許池秋渴望被關注的虛榮心理。
趴在許知夏腿上的許多多懶洋洋睜開眼睛,瞧見這幾日給他喂貓條和美味凍乾的鏟屎官,慢吞吞從許池秋身上下來,踱著貓步湊到季眠身邊。
“喵。”
“二十歲生日,是該好好辦。”季眠忽略它,接著伊嵐的話說道。
“喵~”許多多扒住他的褲腿,指望這位新任鏟屎官能夠再發一根貓條。
“這次回來,多多好像跟池秋親了很多。”許玉江訝異道。
記得不久前,許池秋回家的時候,許多多還總是見了他就跑,絲毫不敢造次。
許知夏看著那隻在季眠腳下撒嬌打滾的貓,神情也有幾分意外。
季眠對許多多的賣萌攻勢無動於衷,眉頭輕皺,有幾分厭煩不小心從眉眼中泄露出來。他隻冷眼看著這隻自作多情的“舔貓”,好像跟它完全不熟。
知道自家的大兒子不喜歡貓這種生物,許玉江這才把這隻糾纏不休的小肥貓從季眠身邊抱走了。
*
許知夏生日的前一天正好是週末,難得全家人都在,兩個兒子又全都成長到了獨立的年紀,伊嵐特意約了攝影師來家裡拍全家福,留作紀念。
“有以前拍過的照片作參考嗎?”留著短髮的女攝影師架好攝像機,問道。
許家人平常都不怎麼喜歡拍照,四個人各有各的忙碌,就連許池秋也是整日奔波在去往醫院的路上。
伊嵐仔細回憶了下,不太確定地說:“好多年前好像有拍過一張全家福吧?”
於是四人又各自分散開,去屋子裡尋找以前的老照片。
季眠在許池秋的房間裡找了一圈,也冇能翻出一張許家成員齊全的照片來。
“一張也冇留下啊……”他輕聲歎了口氣。
中學的那幾年,是許池秋內心扭曲最嚴重的時期,每一張帶有許知夏的照片,都被他剪成碎片丟進垃圾桶了。
臥室裡僅有的幾張照片,還都是許池秋很小的時候,在許知夏尚未出生時拍的,照片上隻有伊嵐、許玉江還有他。
季眠再次感歎了下許池秋極端的佔有慾。
出臥室門的時候,季眠在門口躊躇半晌,實在不好意思空著手下去。
這時,他餘光瞥見許知夏半敞的房門,思索片刻,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
季眠便推門進去了。
他進來的時候,許知夏正背對著他,蹲在書桌下方的櫃子前,翻著一本薄相冊。
相冊雖然薄,但對於許家這種常年都不拍照的人家,能蒐集到這麼多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許知夏從裡麵抽出幾張照片,才合上相冊將其重新放回櫃子裡。
他拿著相片起身,回過頭時,表情很明顯的愣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彷彿對進來他臥室的人感到很錯愕。
季眠不免有點疑惑。【他怎麼了?】
【大概是因為原主很少會進主角受的房間裡。】
【這樣……】雖然如此,季眠也冇料到許知夏的反應竟然會這麼大。
“哥。”許知夏緩過神,“你怎麼來了?”
季眠溫和地笑笑:“你好像很驚訝?”
“……我以為是爸媽呢。”
“找到照片了嗎?”
“嗯,有幾張。哥你呢?”
“我……冇找到,可能不小心放到某個角落裡了。”
許知夏抿住唇,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這時,臥室床邊的櫃子上,一箇舊相框吸引了季眠的注意。
“我能看看嗎?”
許知夏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季眠拿起櫃子上的相框。
出乎意料的是,被框起來的不是許家的全家照。照片裡總共隻有兩個人:許池秋和許知夏。
照片裡的許池秋隻有八九歲的樣子,許知夏才四歲,個頭隻到許池秋的腰部。
許池秋半蹲下來,右手摟著弟弟的肩膀。
年幼的許知夏笑得很燦爛,而許池秋臉上的笑容則要淡上許多。但整體來看,是一張很溫馨的照片。
這時的小知夏,還是個隻會跟在許池秋屁股後麵,整日喊著“最喜歡哥哥”的單純小糰子。
季眠看了幾秒,沉默地放下相框。
接受過許池秋的記憶,他清楚,那時候的原主就已經開始憎恨許知夏了。
他忍不住想,如果許池秋的身體健康,許家父母能夠再敏銳一點,在弟弟出生之後能夠給予哥哥平等的愛,也許原主也不會演變成後來那種偏執極端的性格。
不,應該不會。季眠在心裡歎了口氣,否定了方纔的想法。
以許池秋過度敏感的個性,恐怕即便許家父母對兩個孩子的愛完全平等,甚至更偏向於許池秋,他恐怕還是會因為種種微不足道的細節產生偏執的念頭。
歸根結底,許池秋的身體還有他天生敏感多疑的性格纔是導致後續一切悲劇的根源,其餘的因素都隻是加快悲劇進程的助推器而已。
“下去吧。”他說。
兩人下去的時候,伊嵐和許玉江已經在下麵等著了。
攝影師仔細看了之前照片,敲定了拍攝方式和風格。
五分鐘後,幾張全家福出片。
攝影師的技術的確很高,分明是充滿現代感的背景和衣著,她拍出來,卻有一種與十幾年的那些照片相似的氛圍。伊嵐看著照片,頗有感觸。
“還需要拍其他的嗎?”攝影師問道。
伊嵐思索片刻,說道:“再給池秋和知夏拍一張吧。”
於是兩人便再度站在了攝像機前。
多年過去,“許池秋”和許知夏再次站在一起拍照,身形卻已差不多高,甚至後者還要比哥哥稍稍高一些。
正式拍攝的時候,季眠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搭在了許知夏的肩膀上,鬆鬆摟住他。
就如同十幾年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