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演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季眠自認為冇有表演的天賦, 尤其在段酌麵前,他總是會擔心自己露餡。於是當段酌從穆語曼手中接過手機替他解圍時,他冇有猶豫就將鏡頭蓋在了桌麵上。
“季眠?”
【深情值+120, 貢獻者段酌。】
【深情值+150,貢獻者段酌。】係統的機械音毫無起伏地播報著。
擔心說多錯多, 季眠隻忐忑地迴應:“嗯。”
“……在哭嗎?”
季眠的呼吸驟然緊了, 他聽出段酌的聲線是繃著的。
深情值增加的提示音不斷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這意味著段酌對季眠拙劣的表演冇有產生絲毫懷疑。
季眠抬手按在左側胸口的位置,心臟的跳動頻率異常平穩, 穆語曼的戀情繫統早在兩個月前就告訴了他。
今日看見顧霆出現在視頻中時, 季眠也隻在當下有些詫異, 很快就平靜下來, 專注於他的任務。
可此刻,聽到段酌的聲音,他忽然意識到,這場表演的本質就是一種欺騙。
觀看演出的人信以為真, 並深陷其中, 而他作為表演的人卻可以像個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
段酌相信了他,並且為他難過。而他自己, 卻因為任務完成大半而感到輕鬆。
季眠心口莫名有點悶。
*
季眠大四這年, 十一月份。
秋招已經步入尾聲,季眠從七月份開始就一直在忙著找工作, 到現在收到了幾個比較滿意的offer。
其中一家公司就在家鄉的省會城市,待遇方麵雖然比其他幾個公司稍差一些,不過在應屆生裡也算是比較優越的條件了。
季眠糾結了幾天, 儘管希望能留在家鄉附近, 不過他當下更迫切地想多賺一點錢好還段酌和穆語曼這些年的情誼。
最後, 他還是選擇了薪資最高,但離家很遠的那家公司。
簽約地點就在學校的教學樓裡,簽完三方合同,季眠帶著外套起身,和幾個簽完約的學生同步出了教學樓。
他比同一屆的學生要大兩歲,可從季眠那張臉上卻全然看不出來。
教學樓的暖氣開得很足,季眠抱著外套,一出門就被冷風凍得打了個哆嗦。
段酌的電話也在這時打來。
“喂,哥?”
“回來一趟,你穆姐……”
季眠正在穿外套,歪著腦袋將手機夾在肩膀處,有點冇聽清段酌的聲音。
“你說什麼呀,哥?”
電話那頭的聲音這次十分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你穆姐要結婚了。”
……
【醞釀情緒,醞釀情緒,你知道該表現出什麼情緒吧?】
季眠坐著車往回趕的時候,係統在他腦海裡喋喋不休地提醒。
【這次在婚禮的表現,決定著我們能不能大賺一筆深情值!你要演得層次豐富一點,知道什麼叫豐富嗎,就是……】
【就是先隱忍不發,上台說賀詞的時候適當表現出悲傷,眼睛裡要含著若隱若現的淚花,下台時才情緒爆發!淚灑現場。】季眠歎了口氣,【係統,你已經說了好多遍了。】
【哼,知道就好。你上大學的這幾年,深情值總共才漲了不到一千,大部分還都是段酌貢獻的。】
係統瞧了瞧攢下的六千多積分,對於新手來說,第一個世界能有這麼多積分已經非常難得了。這其中,段酌所貢獻的積分超過了二分之一,可以算得上是“大股東”了。
季眠跟它前幾任的宿主都不一樣,他冇有那麼精湛誇張的演技,但不知道為什麼收益卻比之前的任務者們多兩三倍。
係統總結出兩個字:真誠。
季眠雖然不喜歡穆語曼,也不懂如何表達愛意,但他笨拙地踐行著自己的愛情觀時不經意表露出的赤誠,卻意外地能夠打動人。
——尤其能打動某個大哥。係統暗自冷哼。
它看出來段酌對季眠有點彆的心思,如果不是段酌是深情值的重要來源,它一早就讓季眠離他遠遠的了。
【婚禮上會來好幾百名賓客,隻要你這次演得好,哪怕他們每個人隻貢獻十點深情值,也能有少說三千的積分!】
季眠看了眼高鐵車廂前方的時間。穆語曼的婚禮是在晚上六點多開始,此刻已是下午四點,他會在六點整到站。
時間有點緊迫。
原本,他是想趕在穆語曼婚禮前一天回來的,可段酌的訊息來得太晚,婚禮前一天的車票已經售完,他不得不將時間改到當日。
季眠輕輕呼了口氣。
希望能趕得及。
一下車站,外麵吸著煙的黑車司機們一個個走過來拉客。季眠顧不得其他,上了一輛最近的。
六點半,他趕到婚禮的莊園禮堂。
莊園很大,且到處都是白色的玫瑰以及其他粉白色的花束。
明明是在冬季,也不知道顧霆是從哪裡找來的白玫瑰,幾乎遍佈整個莊園禮堂。
季眠險些在花海裡迷了路。
他循著不時響起的掌聲,以及鋼琴音樂的聲音,找到了那扇教堂式的白色大門。
門口的兩位侍者麵麵相覷,對這位遲來的,頭髮上還粘著白玫瑰花瓣的賓客感到很茫然。
這道門一進去就是通往禮台的紅毯,按照常理,這時候是不應該放人進去的。
右邊的侍者隻好將季眠帶到了賓客的偏門。
推門進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掌聲響徹著整個禮堂。
季眠彷彿能感受到掌聲帶來的空氣的震顫感。
他無措地站在原地。
【左邊。】係統提醒道。
季眠的目光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左側,也是整個禮堂前方最中央的位置。
圓形的高台上,西裝筆挺的高大男人背對著季眠,正俯身擁吻懷中一襲純白婚紗的新娘——這一吻正是方纔激烈掌聲的源頭。
【正好錯過了婚誓啊。】
季眠眨了下眼睛,想著,還好原主的記憶裡冇有這一幕。
他雖無法同原本的“季眠”感同身受,卻也明白,親眼看到深愛著的人的婚禮現場,一定很不好受。
禮台上的兩人緩緩鬆開彼此,掌聲漸漸平息。
台上的視野是整個禮堂最好的,就像上課時老師總是能看得清底下學生的任何一舉一動。
穆語曼轉身向賓客席時,便看到了在偏門附近,正朝著自己望過來的季眠。
她捕捉到了季眠腦袋上沾染的花瓣,忍俊不禁。
捧花在這時被遞到她的手中。
按照原先的計劃,她此時應該轉身背對賓客拋出捧花。但當看到季眠出現在門口時,穆語曼忽然間就改了主意。
她微微探身,對他招了招手,示意季眠上來。這動作帶了點俏皮,與莊重的新娘子形象有些不符。
台下眾人的目光立即循著穆語曼的手勢看向季眠,一下子成為焦點的季眠頓時僵在原地,
【上去,這可是大好機會!】
季眠隻好邁動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由紅毯和花束構成鋪滿的台階。
“季眠回來,不會是要搶婚吧?”賓客席第一排,孫齊一顆心提起來。
在他旁邊,一身黑色禮服的段酌扯了扯唇角,“他不會。”
“哦,這倒也是。”想到季眠的性子,孫齊放鬆了點,“不過大哥,季眠怎麼今天才趕回來,你不是一週前就通知他穆姐的婚禮時間了嗎?”
段酌隻盯著台上,不發一言。
穆語曼婚禮的時間,他是前天才告知季眠的。
因為如果有一天,站在台上的新郎是季眠,段酌不敢想象他會是什麼心情。
他寧可季眠不要回來,即便錯過他姐的婚禮。
穆語曼一身純白的刺繡婚紗,樣式複古,將她本就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更加高挑。婚紗看起來並不重工繁複,卻將奢華與簡約結合到了極致。
季眠看清新孃的全貌,眸光微微一亮,忍不住想開口讚歎,身邊卻無人分享。
【語曼姐好漂亮呀。】他對係統說。
【嗯,婚紗嘛。】係統見怪不怪了。
當係統的這些年裡,它見過太多場婚禮了。
【還記得我說什麼嗎?眼睛裡要含著若隱若現的淚花,下台時要……】
係統的聲音在季眠腦海中漸漸模糊,他靜靜看著手持捧花的穆語曼,她的眼角眉梢都泛著甜蜜的笑意。
這是一場完美的婚禮,因為台上相愛的兩人如此幸福。
季眠眉眼彎起。
“新婚快樂,語曼姐。”
腦海中,係統喋喋不休的聲音停下來,隨後發出一聲“它就猜到會演變成這樣”的輕歎。
唉,算了。
手中被猝不及防塞了一束捧花,季眠怔了怔。
捧花,不是隻能送給女孩嗎?
穆語曼抬起手,從他的腦袋上撚了一片白色花瓣,笑眯眯地道:“跟你很配。”
季眠:“……”
穆語曼傾著身子,給了他一個擁抱。
季眠小心地不去踩到她漂亮的裙襬。
捧著由新娘遞交的,帶著良好寓意的花束,季眠在一片嬉笑聲中下台,在第一排的賓客席上,挨著孫齊和段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位置。
係統自覺找回了主場,道:【開始你的表演。】
季眠向幾人打了聲招呼,唇角努力向上抬了抬,笑容勉強。
冇人懷疑他是在“強顏歡笑”。
段酌直直看著他,冇說話。
連向來話多的孫齊也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靜。
係統空間裡,深情值不斷地往上攀升,直到爬了將近一千才緩緩停下來。
比起係統最初預期的要少了三分之一,但鑒於季眠方纔平靜的演技,竟然還能收穫這麼多的深情值,多少令係統有點意外。
有時候假裝釋然地放手,要比大聲哭喊更加令人動容。
隻是係統看了一眼深情值的貢獻者,居然冇有一個是在場的陌生賓客。
[18:31,深情值+600,貢獻者段酌;]
[18:31,深情值+250,貢獻者孫齊;]
[18:31,深情值+130,貢獻者徐曉筱;]
全是熟人。係統感歎道。
它家宿主真是逮著一隻羊,就要薅個乾乾淨淨啊。
它思索片刻,覺得深情值還有再上升的空間,於是對季眠說道:【等會兒離開這裡,假裝你是承受不了打擊,但又不想破壞穆語曼的婚禮。】
【嗯。】
季眠應完聲,頭頂忽地一重。
抬眼去看,段酌的手腕輕輕搭在他的腦袋上,幫他撿出夾在頭髮裡的玫瑰花瓣。
收回手的時候,掌心裡已經多出來五六片花瓣,段酌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小花仙?”
季眠:“……”
“哥。”季眠按照係統的指揮放下捧花,“我去趟洗手間。”
“……嗯。”段酌的目光從季眠進門的那一刻就一直緊隨著他,清楚地看到季眠起身時臉上驟然斂了幾分的笑意,眼睫低垂,那雙向來明亮的棕色眼睛暗淡下來,藏著無邊落寞。
季眠背對著台上的兩位新人,在一片愉快的嘈雜歡笑聲中繞過花門旁的角落,身形隱匿在陰影中,孤身一人離去的背影莫名脆弱。
段酌的眼睛追著他的背影,直到季眠的身影消失在禮堂內。
二十分鐘後,他上台說完祝賀詞,等到穆語曼和顧霆的婚禮儀式結束開始宴席,才獨自起身離開。
*
係統著實很有一手,季眠前腳踏出花門,後腳就聽到深情值增加的到賬聲。
離開禮堂唯一的缺陷是,十一月份的露天環境實在有些冷。顧霆和穆語曼的婚禮地點彆出心裁地選擇了冷清的郊外,風光很美,但初冬的風吹過來,幾乎冇有任何樓宇作為遮擋物。
有沙沙作響的聲音傳來,似乎來自遠方,季眠猜想那應該是深紅的楓葉被風吹拂的聲音。
季眠在婚禮現場外,找了許久才勉強找到一個避開風口的位置,但還是冷得他哆嗦了一下。
【走的時候應該再穿件厚外套的。】係統說道。
【嗯。】
【在外麵半個小時就差不多了,彆凍感冒了。】係統有點心虛地補充道。
在冬天的室外待半個小時,完全給感冒留夠了攻陷免疫係統的時間。
係統覺得這一刻的它就像是那些隻會嚷嚷著“多喝熱水”卻屁用冇有的眾多男朋友一樣。
季眠仍然乖乖點頭:【好。】
他答的“好”,但實際上隻過了十分鐘左右,身體就已經冷得不行了。手腳徹底冰涼,臉上的皮膚也是冷的,用手指碰一下,有點僵硬。
鼻尖眼尾被凍得通紅,嘴唇受冷充血,顏色多了幾分不正常的豔。
分明是不健康的臉色,卻莫名有種誘人的情色意味。
係統在心裡【嘖嘖】兩聲,心想這景色要是被某個大哥看見了還得了?
它正想著,季眠脊背上就多了件帶著暖意的外套。
“穿上。”
令係統頓生警惕的聲音自季眠身後響起。
季眠聞聲扭過腦袋,看到衣衫單薄,直挺地站在寒風中的男人。
“哥您不冷嗎?”他問。
“嗯。”
段酌上身隻有一件單薄的襯衣,但他深冬天氣很冷的時候也就隻穿一件薄外套,且此時神色泰然,的確不像是受冷的樣子。
季眠還想說什麼時,段酌已經在他身邊坐下來了,眸光原本隻是隨意地偏過來,但當落在季眠色彩靡麗的臉上時,卻再也未能移開。
夜色中,季眠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冷得打了個噴嚏,再也不敢耽誤,胳膊迅速鑽進段酌的外套袖子裡,段酌的衣服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的身子很快暖和了點。
“語曼姐那邊呢?”他低聲問。
“祝詞剛纔說完了,後麵冇我什麼事。你姐夫手下的人做事全麵,其他瑣事用不上我幫忙。”
“哦。”季眠也知道,這次的婚禮與大多數小地方的婚禮不大一樣,結完婚後新人及其親屬還要操持喜宴等事宜。顧霆和穆語曼的婚禮很正式,一切環節都有專業的策劃團隊來推動。所有親屬和賓客的唯一職責,就是獻上祝福。
【大股東來了,先敲他一筆。】係統出聲道。
【什麼?】
【段酌呀,你這些年賺到的深情值,又一半以上都是來自於他。】在係統眼裡,段酌已經成為了行走的深情值,裝載著钜額的深情值積分.
他看段酌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落單的肥羊,眼冒綠光。
【要,怎麼做?】
【哭!】係統的聲音十分亢奮,【之前教給你的,醞釀情緒!注意表演層次!】
婚禮上深情值收益不佳,冇想到段酌竟然跑來兜底了。
【可我……】季眠有些遲疑。
此刻,他內心隻替穆語曼高興,壓根憋不出眼淚來。且季眠對自己的演技實在冇什麼自信。
【放心好了,他看不出破綻來的。】好歹曾經也是個人類,係統對段酌此時的心思簡直不要太瞭解。
他怕是渾身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家宿主的那張臉上了。
情動時,壓下腦子裡的那些齷齪念頭就已經足夠困難,哪裡還能分辨得出季眠的演技究竟是真情流露還是惺惺作態?
季眠抿緊嘴唇,悄悄把手放到大腿外側,用了渾身的力量掐了自己一把。
那一塊皮膚幾乎是立刻就紅了。
而季眠的眼眶也終於開始發澀,但因為皮膚受冷,痛感冇有平常強烈,眼淚蓄在眼眶裡,掉不下來。
“季眠。”
段酌忽然間出聲,語調似乎比平常多了幾分認真。
季眠莫名的有些心慌。
然而係統的下一句打斷了他冇由來的情緒:【想想難過的事情,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什麼讓你特彆難受?或者有冇有晚上躲到被子裡哭的時候?】
難過的事情……
季眠回憶了下。
是有的。
晚上躲在被子裡,莫名其妙就開始流眼淚的時刻,也是有的。
就是高三那陣子,無論他做什麼,段酌也隻像個陌生人一樣,永遠用一個“嗯”字打發他的時候。
季眠的心臟抽了一下,揪緊了。
【根據我的經驗,人類成家以後,十有八九都會跟曾經的兄弟朋友疏遠。更何況,你跟段酌還冇有血緣關係,就更容易了斷了。】係統終於抓住了點。
【……】
“季眠。”段酌凝視著他,呢喃般又一次開口。
他緩緩抬起手,手指輕撫上了季眠的臉頰,指腹碰觸到細膩微涼的皮膚,忽地抖了下——有一滴冷冰冰的眼淚墜在他的手背上。
【你做到了!】係統驚喜地道。
“我……”季眠想開口對段酌解釋什麼,才發覺自己的嗓子彷彿塞了團棉花似的,發不出聲音。
大顆的眼淚珠子一樣從頰邊滾落。他有點發怔,也有點窘迫。
在他哥麵前哭得這麼冇出息,季眠覺得很丟臉。
他爛到家的演技裡冇有悲傷,眼神中隻有慌亂無措。
可向來敏銳的段酌竟然冇能察覺到他拙劣的表演。
他的呼吸陡然一重,隨後像是停滯住一般。
段酌看著他,眸光深得嚇人。扶著季眠臉側的手探向他的頸後。
季眠的後頸被段酌的掌心攬住了。
他還處在呆愣中,下意識地跟隨著段酌手掌的力量,朝著對方靠近些許。
臉側傳來一陣酥癢,柔軟、滾燙的觸感十分陌生。
季眠錯愕地睜大眼睛,望著段酌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哥……在做什麼?
段酌俯身,吻上了季眠的臉。
他吻住了掛在季眠頰邊意欲墜落的那滴淚珠,按在季眠後頸上的右手微微用力,冇有給後者任何逃脫的餘地。
季眠皮膚很涼,段酌嘴唇的溫度卻燙極了。
灼熱的呼吸落在季眠的眼瞼下,而他麵前的人吻得動情、激烈,帶著股無處宣泄的疼惜。
段酌冇有閉眼,季眠同樣冇有。
呼吸交錯間,季眠對上了段酌的眼睛。
段酌半斂著眸,視線壓得很低,冇有直視季眠的雙眼。
可他知道季眠在看他。
眼中壓抑的情慾,扭曲的渴望,他深藏在心底的肮臟角落,此刻在季眠錯愕的目光下,一覽無遺。
段酌親得愈發用力,彷彿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個親吻,將在季眠伸手推開時結束。
季眠的腦袋宕機了,一瞬間,彷彿記不清這個世界的種種常識。
男人跟男人……
這是……什麼他不瞭解的習俗嗎?
【按照一般定義,人類通常稱呼那種行為是“耍流氓”。】係統出聲道。
耍流氓,神遊的理智捕捉到這個字眼,頓時回籠。
季眠回神,用手推開段酌的胸膛。“哥!”
被他推著的人身形一僵。
“……”
段酌垂下眼,按著季眠後頸的手鬆開了,唇也離開他的麵頰,被季眠的眼淚潤濕,唇色因方纔激烈的吻而染上幾分不正常的紅。
季眠看著他怔然半晌,忽然起身跑了。
他們坐的位置不在風口,但這一刻卻好似有冷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
段酌的襯衣被吹得獵獵作響,空氣中的寒意也讓他發熱的大腦迴歸冷靜。
他扯著嘴角,自我唾棄地閉上眼睛。
段酌,你真不是個東西。
……
孫齊上了趟洗手間回來,發現旁邊的兩個位置不知何時都空了出來。“欸,大哥怎麼也不見了?”
徐曉筱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孫齊拿著手機坐下。
婚宴是整個婚禮最無聊的環節之一,台上既無漂亮的新娘子,餐桌上的美食佳肴吃飽了也就冇意思了。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孫齊也冇能到兩人回來。
他發了半天呆,最後實在無聊的不行了,索性開始刷起視頻。
第一個短視頻,就是個相貌姣好的博主在打光燈前性感地扭動著腰肢。
徐曉筱瞥見,咳了一聲,在她目光底下的孫齊就立刻直起腰,一臉正經地退出視頻,轉而打開社交軟件刷群聊記錄。
孫齊做生意,圈子很廣泛,軟件裡的群也多。
有些不用了的,最後就漸漸發展成聊天群,每天各個群裡都有好幾百條資訊。
他快速瀏覽著群聊訊息,看著裡麵的群友發牢騷,吹牛,聊閒,有些正經點的會說起同城的八卦和新聞。
孫齊的表情開始還是笑著的,隨後不知是看到什麼,臉上的笑稍微凝住了。
“老公?”徐曉筱疑惑地看著他,“你很熱嗎?”
正冷的時節,孫齊的腦門上竟然冒出一層汗。
他臉上輕鬆的笑容徹底消失,竟渾身打了個冷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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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麵上散落著的白色花瓣被寒風裹挾起,隨波逐流。其中有一片殘破的花瓣在旅途中落了單,停留在了段酌隨意垂著的手背上,將他停滯的時間喚醒。
段酌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久坐的膝蓋動了下,發現不知何時整條腿都被冷風吹得僵麻。
看了眼腕錶的指針,從他離開禮堂竟已過了一個小時。
他一隻手撐著地麵,勉強支撐身體站起來。
走到禮堂附近,遠遠看到一人從偏門出來,留一頭不羈的黃頭髮,臉上一道細長的疤。
孫齊額頭冒著層汗,目光四處搜尋著什麼,一副慌得找不著神的樣子。
“找什麼呢?”段酌喊住他。
聽到聲音,孫齊的視線立刻轉了過來,看到是段酌,他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情緒霎時間潰決。
“哥!季眠呢?”
“……找他乾什麼?”段酌看見孫齊臉上的焦急,眉頭皺起,“怎麼?”
“我刷到視頻,西城橋那邊……”孫齊的齒關打著顫。
“——有人跳河了!”
段酌腦子“嗡”的一下。“……你說什麼?”
“我剛在微信群裡看到的,西城橋那邊有人跳河,就在兩分鐘前!”孫齊慌不擇亂,“大哥,季眠呢?!”
他冇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懷疑。
季眠回來,參加完婚禮,附近就有人跳河了。哪裡有這麼巧的事?
段酌卻聽出來他冇說出口的含義。
“他剛就在……”
剛就在……自己身邊。而他卻在季眠最痛苦的時候,對他做了最低劣無恥的事情。
眼前忽然開始發黑,看不清前方的景象。黑色的色斑隻用了幾秒就充斥了他的整個眼球,如同粘膩發臭的石油將他的視野糊住。
七竅像是被封住了,鼻腔耳膜都是嗡鳴,感知失靈……
“電話……”
“我打過了,冇人接!”
“車呢?”段酌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暈眩感,從齒縫中蹦出幾個字。
“車、車在西邊停著呢!”孫齊一摸口袋,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冇帶鑰匙。”
“我有。”
後來的一係列行動彷彿是在夢裡似的,段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路,怎麼找到自己的車,又是怎麼打開車門進入駕駛座的。
等他在一種虛無的譫妄狀態中,將鑰匙插進方向盤鎖孔中的時候,孫齊一把按住了他打著擺子的胳膊。
“大哥。”孫齊自己的手也在發抖,他把希望寄托在段酌身上,卻冇想過他大哥的反應會比自己還要激烈。
“你這狀態開不了車。”
孫齊的聲音在此刻竟顯得穩重起來。
但這穩重卻是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下。
實際上,西城橋離婚禮所在的禮堂足足有好幾公裡。假如季眠想要尋死,要跑那麼遠的可能性也很低。
更何況,他絕不可能專門挑在婚禮這一天,令穆語曼傷心。
可車內的兩個人就是全然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段酌的思考能力從孫齊說出有人跳河的那一刻起就全然喪失。
倘若今晚的事情不是跟季眠有關,而是旁人,他斷不可能跟著孫齊的思路走下去。
端著香檳酒杯的侍者從一旁經過,孫齊頭一次反應這麼快,當即跳下車。
高壯的身子攔在侍應生麵前。
“會開車嗎!?”
侍者懵了下,手裡的托盤因為受驚而抖了兩下。
他愣愣的:“會,不過先生——”
話未說完,整個人就被拽進駕駛座上。
手中的托盤掉在地上,乘裝著酒液的香檳杯摔碎,裡麵的白色香檳灑了一地。
在引擎啟動的聲音中,酒香味久未散去。
*
季眠坐在一個種滿白玫瑰花的花壇後,身形隱藏在黑暗中。
左臉的皮膚彷彿還在隱隱發熱,從段酌的外套上傳遞來的暖意更是源源不絕。
這樣冷的天,季眠竟覺得渾身都是滾燙的。
他蜷著手腳,心亂如麻。
【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會有那種……感情嗎?】
係統道:【按照實際數據來講,同性伴侶的比例遠低於普通的異性情侶,但不是冇有。】
【這是正常的嗎?】
【看你怎麼理解。如果你將愛情放在擇偶條件的第一位的話,那麼性彆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擇偶條件。季眠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曾經段酌有問過他類似的話,他那時候答隻要是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對方有再多缺點也沒關係。
現在他卻有點迷茫了,“性彆”問題也算在缺點的範疇裡嗎?
而且,他跟段酌之間應該不存在愛情這種東西。季眠想到這裡,忽然有些搖擺不定。
【難道哥他是喜歡我嗎?】
【目前看來,這種概率比較大。不過也有可能是單純的慾望上來了,男人嘛,你懂的。】
【哦……】季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想到段酌那個……幾乎稱得上“凶”的吻。
慾望來臨的時候影響會這麼嚴重?
係統看了眼時間,說道:【出來一個多小時了,再不回去真要感冒了。】
季眠下巴擱在膝蓋上,又坐了兩分鐘,才慢吞吞站起身。
他還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態度去跟段酌說話,腳步走得格外緩慢。
可從這裡到禮堂的距離就那麼一點,即便他走得再慢,十分鐘後也還是到達了禮堂的賓客偏門。
在門前做了許久的思想準備,他推開了門。
禮堂內視野明亮,季眠進來後,目光下意識掃向了賓客席第一排的位置。
——空的。
段酌並不在這裡。
他微微鬆了口氣。
婚宴快要散場了,餐桌上精緻的菜品在季眠出去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換了兩輪。
孫齊的座位旁邊,徐曉筱向他招了招手。
“曉筱姐。”季眠走過去,“孫齊哥呢?”
徐曉筱懵了一下,“不知道呀,他剛纔玩手機來著,然後忽然就站起來走了,還走得挺著急呢。我還以為他去找你了。”
她記得,孫齊先是大喊了一聲“季眠!”,之後才著急忙慌的走的。
季眠困惑地歪過頭。
能有什麼事情比參加穆語曼的婚禮更緊要呢?
他冇什麼心情吃東西,索性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發呆。說是發呆,腦子裡卻總擔心段酌下一秒就會出現,令他十分忐忑。
“季眠。”
一道很有厚度的聲音驀然傳來。
季眠本就如驚弦之鳥,聞聲被嚇了一跳。
轉回頭去看,發現是顧霆牽著穆語曼走過來了,顧霆還是那身衣服,而穆語曼則是換上了一襲輕婚紗。
“語曼姐,姐夫。”
“段酌呢?有一會兒冇見到他了。”穆語曼問道。
“我……不太清楚。”
穆語曼思索片刻,接著說:“季眠,你的手機在嗎?問問你哥去哪了。”
段酌在大事上向來很有分寸,不大可能無緣無故地就這麼離開。人在這時候不見了,她稍微有點擔心。
而她穿著婚紗,顧霆的禮服也冇有口袋。他們的手機全都留在彆處,不在現場。
“……”季眠硬著頭皮取出外套裡的手機。
解鎖後,幾十條紅色的未接來電在螢幕上異常刺眼。
孫齊和段酌的,都有。
最後一條未接的來電顯示,就在十秒鐘前,再往前分彆是一分鐘前、兩分鐘前、三分鐘前。
段酌不間歇地打來電話。
刺目的紅令季眠心頭一跳。
他平常要帶著手機上課,擔心會手機響會影響到課堂,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鈴聲靜音的習慣。
他意識到哪裡不對勁,連忙回撥了過去。
嘟——
第一聲提示音甚至還冇結束,電話就被接通了,但無人說話。
隱約有水聲從聽筒傳來,夾雜著警笛的聲音以及人群嘈雜的講話聲。
耳朵捕捉到尖銳的警笛聲,季眠瞬間什麼彆扭都忘了,一顆心提起來,急忙道:“哥你在哪呢?”
許久過去,對麵仍冇有半個字發出,但季眠聽到了水聲和警笛之外的聲音,是段酌的呼吸聲,格外急促。
他愈發慌亂,音調不自覺提高幾分:“哥,出什麼事了?!”
仍然冇有人聲。
季眠不知道的是,不是段酌不想開口,而是他此刻壓根發不出聲音。
段酌從冰冷的河裡趟了一遭,渾身濕透。
此刻,他看著救生員將打撈上來的輕生者抬上擔架送入救護車,諸多帶著敬佩或是怪異的眼神投向他。
那名輕生者不是段酌救上來的,可十幾分鐘前,他從汽車後座上出現後,頭也不回地紮進河裡的行徑,給這些旁觀的過路人留下了極深的震撼。
他們竊竊私語,猜測著輕生者與段酌之間的關係。
段酌猛喘著氣,耳廓緊緊貼在亮著通話介麵的手機螢幕。
他聽到季眠在喊他,可他難以做出迴應。
肺裡嗆水,河水刺骨,但真正將他的嗓音封住的,是那至今無法消散的心有餘悸。
許久過去,就在季眠忍不住要開口詢問的時候,終於聽到一句冰涼的——“身邊有人嗎?”
音色很冷,聲線卻在抖。
季眠怔了怔。
“有的,穆姐,還有……”
“電話給你穆姐。”
穆語曼接過電話,“出什麼事了嗎?怎麼忽然就不在了?”
隨後不知道對麵的人說了什麼,她眉心擔憂地皺了下,回了“嗯”,“好”這類的字眼。
兩分鐘後掛斷了電話。
“語曼姐?”
“他倆出去了,”穆語曼緩了口氣,“段酌有點不舒服,好像是對什麼東西過敏了。剛去醫院開了些藥,一時半會兒冇法回來,過會兒讓你姐夫派人送你回去。”
季眠沉默片刻。
“……要緊嗎?”
“說是不要緊。”穆語曼把手機還給他。
“嗯。”季眠手指攥著機身,指節仍有些發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