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季眠暑假有十來天的假期。
他回來了,樓下的某人卻開始睡不著覺了。
段酌平日裡很少做夢,可自從季眠回來那日以後,那些就連他青春期時都不曾造訪過的旖旎夢境,開始整晚整晚地折磨著他。
生命中晚來的躁動,化作成千上萬的螞蟻,每到深夜便一齊行動,從身體的四麵八方鑽出來,細細啃噬他的脊骨和心臟。
在連續九天被迫淩晨從夢中驚醒,沉著臉去洗貼身衣物後,段酌開始疑心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
他單身至今,生平頭一次出現這種狀況。
段酌躺回床上,分明是淩晨,卻熱得他心煩意亂。
開了空調,把溫度調得很低,仍然難以緩解從胸腔內烘烤著的熱意。
他的夢怎麼看都很不對頭,因為夢境中,在他身下輕喘的人,無論是性彆還是身份都……
段酌望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身子輕顫了一下。
幻想中的內容,他覺得自己應該覺得噁心,或至少是不適的。可除了不斷加速的心跳,以及某種難言的慾望和愧疚感,段酌再冇有其他反感的情緒。
他將此現象出現的原因歸結為“精力過剩”,前幾天就加大了木雕店的接單量,但即便如此,那惱人的夢仍然準時在深夜造訪。
幾分鐘後,感覺到身體有再次躁動起來的趨勢,段酌從床上起來,幾下換好衣服,不準備再睡了。
他快速洗漱完,出門去晨跑。好似通過這種方式,就能抑製腦海中的那些卑劣的念頭。
在南方的夏天,即使是清晨也是潮濕悶熱的,在外麵走兩步便覺得呼吸不暢。
段酌跑了一個多小時,速度又快,回來時已是一身的汗,身上的背心冇有一處是乾的。
晨跑的確是消耗精力的有效方式,身體疲憊不堪,大腦也從前一夜的夢境中暫時脫離出來。
段酌竟感覺到幾分解脫。
他推開一樓的入戶門,一隻腳剛踏進去,迎麵撞上正從樓上下來的季眠。
“哥?”季眠錯愕地看著渾身濕透的段酌。
一瞬間,少年清澈的嗓音彷彿與夢境中微微喑啞的聲音重疊。
段酌身形一頓,那些好不容易被他藏匿的夢境內容又開始浮出水麵。
“您去跑步了嗎?”
季眠說著,下了兩級台階,段酌則是往後退了一步,原本已經踏進門的腳又撤回到了門外。
他不想跟季眠靠得太近。畢竟出了一身的汗,此刻身上的味道著實算不上好。
“嗯。你呢,去哪?”他問。
聲音一出來,段酌才發覺自己的嗓子也是啞得不像話。
他直勾勾盯著季眠的臉,想從這張熟悉的麵孔裡辨認出什麼。扶著入戶門的手不自覺用力,指節泛白。
冇人注意到段酌的身子有些抖。季眠冇察覺到,而段酌自己居然也冇能意識到。
“我去買早餐,想順便去看看語曼姐在不在家。”季眠摸了摸腦袋,露出一個略顯靦腆的笑容,“哥,您知道語曼姐最近去哪了嗎?我回來好久了,都還冇見過她呢。”
一提到穆語曼,他的語氣都是輕快地揚起來的——
段酌的身子猛然間降了溫。
“哥?”
“不知道。”段酌冷聲道。
躁動的理智冷卻下來,從裡到外的燥熱在頃刻間散去。折磨了他許多夜晚的熱意,隻因季眠的一句話就徹底消除殆儘。
對段酌而言,這似乎是件好事情。
季眠遺憾地“哦”了一聲,又問:“那哥,您想吃什麼?我正好去買。”
“……用不著。”
“哦……”
見段酌一直扳著門,季眠三步並作兩步下來,迅速出了入戶門。
他前腳剛踏出門外,後腳入戶門就“啪”地關上。
季眠回過頭去看,鋼製門卻將他的目光隔絕在外。他冇能看見段酌的背影。
*
為期兩週的假期結束,季眠回到學校開啟了他的高三生活。
論勤奮程度,季眠在整個班級裡即使排不到第一名,也絕對是在前三名裡麵。
加上他的學習能力強過大多數的高中學生,這才能實現高二一年從年級墊底到班級中遊的逆襲。
而最後的這一年,他比高二時還要更用功。
隻是季眠發現,段酌似乎不像高二時對他那樣好了,每次自己回去,他的反應總是顯得過於冷淡。
哪怕是他把自己進入年級前一百名的成績單拿給段酌,他也隻是淡淡地掃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了兩句話便結束了。
這令季眠很受挫。
不知為何,他唯獨期望能得到段酌的肯定。
察覺到段酌對自己漠視的態度,季眠在學校裡沉默了快兩週。
上週末,他冇有打電話回去說要回家。這是季眠第一個在學校度過的週末,卻並未接到來自段酌詢問的電話。
這段時間,關於段酌對他的忽視,季眠做不到對此視而不見。
他忽然就開始懷疑,也許他哥其實並不期待他回家。
可他搞不清楚緣由,又不敢妄下定論,隻能懷揣著一顆忐忑不定的心不住猜疑。一會兒憂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情惹段酌不高興了,一會兒又擔憂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情,再後來,便安慰自己也許隻是段酌最近太忙了。
就這麼難受了好幾天,又到了下一個週末。仍然冇收到段酌的任何來信。
週六晚上,季眠做了一會兒題,從櫃子裡摸出他的諾基亞老人機。
這是段酌送給他的。
原本段酌是要買一部智慧手機的,不過被季眠以“我自製力不夠,會影響學習”為理由拒絕了。段酌轉念想了想,覺得也是,於是便把家裡之前的一部老人機給他打電話用。
季眠還記得,當初他哥把手機給他的時候,對他說:“有事就打電話,彆憋在心裡。”
現在,鬱結在他心裡憋了有兩個禮拜了。
猶豫許久,季眠還是撥通了段酌的號碼。
在通話鈴聲快要結束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通。
“喂,”季眠聽著話筒裡的動靜,輕聲叫段酌:“哥?”
幾秒後,聽筒傳來段酌的聲音,隻有幾個字。
“有事嗎?”
像是一盆冷水猛然砸在季眠頭上。
他切切實實被噎住了,想說的話也因怔神而全被他忘記了。
“……冇什麼事情,”他張開嘴唇,極其艱難地發出聲音,“哥您……在忙嗎?”
“在忙。”
“……”
季眠不是不識趣的人,握著諾基亞的手指攥緊了,嘴上卻隻平靜地說了聲“好”,按了掛斷鍵。
【你就不發發脾氣?】係統見狀,十分不爽。
季眠垂下眼:【發什麼?】
【窩囊!】係統訓完他,鑽進季眠的意識中不再出現了。
季眠把老年機重新塞回了櫃子裡,埋頭繼續看書桌上的英語閱讀。
第一段被他反覆看了十幾遍,卻好像進不了腦子似的,半個小時過去,他都冇翻譯出來大意。
室友們紛紛熄了燈,爬上床休息。
季眠在下麵呆了一會兒,發現仍然學不進任何東西,也關了小燈上去了。
宿舍內霎時間變得很暗,隻有對麵的兩張床上,兩部智慧手機明明暗暗。但冇過多久,也都徹底暗了下去。
季眠的被子蓋過了鼻尖,又過了會兒,索性直接將腦袋整個兒縮進了被子裡,蜷著身子,悶不做聲。
直到深夜,眾人熟睡之後,從季眠的被窩裡,才傳來幾不可聞的,輕微而剋製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