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漁娘淚
望海村的鹹腥風裡,總飄著海草與魚鱗的香氣。十七歲的阿海赤著腳蹲在礁石上,補著被浪打裂的漁網,遠處的海平線泛著碎銀似的光——這是他第三次在黎明前出海,隻為多打幾尾石斑魚,換些米給村頭瞎眼的陳阿婆送去。
\"哎呀!\"
鐵錨落水的聲響驚得他手一抖,網繩從指縫滑落。等他撲到礁石邊,卻見退潮的淺灘上,一隻巴掌大的玳瑁正卡在石縫裡,背甲被劃開道深口,滲著暗紅的血,正隨著呼吸一翕一張。
\"小東西,造孽喲。\"阿海解下腰間布巾,輕輕裹住它。玳瑁縮成團,尾鰭卻輕輕拍他手背,倒不像是掙紮。他用海水沖洗傷口,又撕了塊衣襟做藥棉,蘸著灶膛裡存的止血藥末按上去。那血竟止得極快,不過半刻,玳瑁便睜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眼尾綴著金斑,像落了兩顆星子。
\"等我。\"他輕聲說,把它揣進懷裡。到家生了火,煮了碗薑湯,阿海把玳瑁放在灶台上。它歪著頭看他添柴,忽然伸出爪子碰了碰他沾著鹽霜的手背。阿海笑了:\"莫怕,我不吃龜殼的。\"
第二夜起,阿海總夢見同一片海。
月光漫過礁石,礁石上坐著個穿綠裙的姑娘,發間彆著朵野薔薇,正仰頭唱歌。她的聲音像春溪撞碎冰棱,又像海鳥掠過浪尖,唱的是:\"潮去潮來月滿艙,魚群銜夢過西窗......\"阿海想走近,卻總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醒過來,額角全是汗。
半月後的清晨,阿海在曬網時,聽見身後有人喊:\"阿海哥,這網結得真結實。\"他回頭,便撞進一片綠影裡。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髮辮上沾著海草,可那雙眼還是亮的,像他懷裡那隻玳瑁的琥珀色。
\"你是......\"他喉嚨發緊。
姑娘低頭絞著衣角:\"前日你救的那隻玳瑁,是我。\"她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背上的疤痕——那是去年被漁網割的,\"我修煉了五百年,本想在化形那日給你唱首歌,誰料被漁網纏住......\"
阿海耳尖發燙,忙去摸懷裡的布巾:\"那日我給你敷的藥,可還疼?\"
姑娘搖頭,忽然笑了:\"阿海哥,今日退潮,礁石縫裡有很多花蛤,我帶你去撿?\"
後來的日子像浸在蜜裡。阿海出海時,姑娘便在曬魚場幫他翻網;他補網到深夜,她便坐在旁邊納鞋底,針腳細密得像海浪的紋路。村頭王嬸總笑:\"阿海這小子,前些日還愁冇媳婦,這下倒好,撿了個會唱歌的仙女。\"
隻是冇人知道,每到月圓之夜,姑娘便會獨自坐在村後老槐樹上,望著海麵發呆。她腕間繫著根綠絲絛,是阿海用舊漁網編的,說是\"定情信物\"。有回阿海撞見,她慌忙藏到身後,耳尖紅得像剛摘的珊瑚:\"我......我想家了。\"
\"想家便回。\"阿海揉亂她的發,\"我陪你。\"
姑娘卻搖頭:\"我是海裡的精怪,去了人間,便再難回去了。\"她仰頭看他,眼裡有淚光在晃,\"阿海哥,你對我這麼好......\"
\"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阿海握住她的手,\"就像你救我那回——上月出海遇風暴,是我暈過去前把你塞進艙底的木箱,可等我醒過來,箱子裡隻有半塊玳瑁甲,還有顆珍珠......\"
姑娘猛地抽回手,綠絲絛\"啪\"地落在地上。
變故來得比颱風還急。
那是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午後,趙九帶著幾個潑皮晃到曬魚場。趙九是村裡最狠的角色,開著三艘大船,專收漁民的魚獲,稍有不順心便掀人漁網。此刻他盯著姑娘,嘴角咧開:\"哪來的野丫頭?陪阿海哥曬魚呢?\"
姑娘攥緊了阿海的衣角。阿海擋在她前麵:\"九爺,這是我表妹,從鄰村來投親的。\"
\"表妹?\"趙九捏著嗓子笑,\"我看是海裡來的美人魚吧?\"他伸手要摸姑孃的臉,姑娘偏頭躲開,卻被他抓住手腕。阿海急了,抄起旁邊的魚叉:\"九爺鬆手!\"
\"反了?\"趙九甩了他一耳光,魚叉\"噹啷\"落地。他湊到姑娘耳邊,\"今晚來我家,不然......\"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漁船,\"把你相好的船底鑿個洞,讓他餵魚!\"
夜裡,阿海在灶前轉來轉去,坐立不安。姑娘坐在門檻上,望著海麵發呆。直到月上中天,她突然站起:\"阿海哥,我要走了。\"
\"去哪?\"
\"去該去的地方。\"她摸出腕間的綠絲絛,係在他手腕上,\"這是我的本命絲,你戴著,我便能感應到你。\"她轉身往海邊跑,裙角掃過滿地的貝殼,\"若明日風暴起,你莫要出海......\"
阿海追出去時,隻看見海麵上一串綠色的漣漪,很快便被夜色吞了。
第二日清晨,天氣陰得可怕。阿海正準備收網,趙九的管家氣勢洶洶跑來:\"阿海,我家爺說了,你那表妹偷了他的珍珠,限你晌午前交人!\"
\"我冇見過什麼珍珠!\"阿海攥緊拳頭。
\"哼,昨晚我家爺的船經過黑礁,明明看見個綠影子抱著個匣子跳海!\"管家冷笑,\"你等著,爺帶人來搜!\"
阿海急得直跺腳,突然想起姑娘昨夜的話。他衝進裡屋,翻出那隻曾裝過玳瑁的木箱——箱底不知何時多了顆珍珠,渾圓如淚,碧綠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找到了!\"管家眼睛發亮,撲過來要搶。
阿海側身一躲,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門檻邊。他撲過去要撿,卻聽見遠處傳來悶雷似的轟鳴。抬頭望去,海平線上烏雲翻湧,浪頭已經高過了礁石。
\"風暴要來了!\"有人大喊。
阿海顧不上珍珠,拔腿往海邊跑。趙九的船正停在港灣裡,桅杆上的帆鼓得像要炸開。他遠遠看見趙九站在船頭,揮著鞭子罵:\"死丫頭,等我抓到你......\"
話音未落,一個綠色的身影從浪裡竄出,撞向船舷。
那是姑娘。她的裙裾被浪撕成碎片,露出雪白的腿,腕間的綠絲絛纏在桅杆上。趙九的船劇烈搖晃,趙九尖叫著去抓她,卻被她狠狠一推,跌進了海裡。
\"阿海哥!\"姑孃的聲音混著風浪傳來,\"快走!\"
阿海撲向自己的漁船,可等他解開纜繩,風暴已經鋪天蓋地壓下來。他死死攥著船槳,看著趙九的船被浪頭拋向半空,又重重砸下。等一切平靜時,海上隻剩幾截斷裂的桅杆,和一片浮著的綠絲絛。
阿海在礁石上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發現了那片玳瑁甲。它靜靜躺在礁石凹陷處,邊緣還沾著暗紅的血,像朵枯萎的花。旁邊是那顆珍珠,在晨露裡泛著幽綠的光,真的像一滴凝固的淚。
\"原來你早知道自己活不成。\"阿海捧起珍珠,貼在臉上。他想起姑娘第一次給他唱歌時,月光落在她發間的樣子;想起她蹲在曬魚場翻網,髮辮掃過他手背的癢意;想起她係綠絲絛時,指尖輕輕碰他腕骨的溫度。
\"我帶你回家。\"他把珍珠塞進懷裡,抱著玳瑁甲走向海邊。
海水漫過他的腳麵,漫過他的膝蓋,漫到胸口時,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托了他一下。珍珠從懷裡滑落,墜入海中,濺起的水花裡,他彷彿又看見那個穿綠裙的姑娘,笑著朝他招手。
\"阿海哥,彆難過。\"
\"我在呢。\"
\"以後,我就是海的女兒,護著你,護著望海村的漁船。\"
風暴真的停了。那天夜裡,望海村的老人們都夢見一個綠衣姑娘,站在月亮上唱歌:\"潮去潮來月滿艙,魚群銜夢過西窗......\"從此,每當漁民要出海,總要在船頭放一捧玳瑁甲,說是能避風浪;而村裡的姑娘們,都愛用綠絲絛編髮帶,說是能帶來好運。
後來,有人在黑礁附近撈起過一顆珍珠,碧綠如淚,便稱它為\"漁娘淚\"。再後來,望海村的人都說,海裡住著位綠衣海娘,專在風暴裡給迷路的漁船指路。而阿海,成了村裡最老的守港人,每天坐在礁石上,望著海麵哼那支歌,直到白髮覆肩。
\"潮去潮來月滿艙,魚群銜夢過西窗......\"
海風吹過,彷彿有個溫柔的聲音應和著,混在浪聲裡,輕輕的,輕輕的,像一片永遠不會消散的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