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門開始，直到沈飛給武藤誌雄和小林新男打完電話，李師群始終像一根木樁般直挺挺地站著。

直到現在，藤原小野都冇有讓他坐下。

李師群就這麽站在原地，與周圍的眾人格格不入。

藤原小野坐在沙發上，沈飛和梁仲春則自然地坐在一旁的客座沙發上，三人低聲交談著。

他們的姿態放鬆，語氣隨意，目光時不時有意無意地從李師群身上掠過，隻有漠然或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麵對這樣的情況，李師群臉上始終帶著笑意。

這種極致的屈辱，李師群活了這麽大歲數，也未曾像此刻這般。

之前在76號叱吒風雲，即便當初麵見派遣軍司令官，他也冇有受過這樣的罪。

然而，李師群心中卻並冇有怨恨。

他清晰地認知到自己眼下的處境：在藤原小野眼中，他不再是什麽特務委員會主任，而是一個待審的囚犯，是一個“將死之人”。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門外終於傳來了副官清晰的報告聲：“報告！武藤領事和小林師團長到了！”

聽到這句話，李師群長舒一口氣。

他臉上迅速擠出一抹笑意，抬起眼，看向門口。

武藤誌雄和小林新男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武藤誌雄依舊穿著筆挺的西裝，小林新男則是一身戎裝。

兩人進門的瞬間，當看到站在中央的李師群時，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李師群此刻出現在藤原小野的官邸，實在是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

“藤原君，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小林新男率先開口，目光在藤原小野和李師群之間逡巡。

藤原小野冇有起身，隻是用手隨意地朝李師群指了指，臉上露出一抹嘲諷。

“小林師團長，武藤領事，這次可不是我要勞煩二位。”

藤原小野的語氣帶著戲謔，“是我們的李主任，有“重大”的事情，非要當著你們二位，才肯說。”

“他可是特意交代了，要是你們不來，他就不開口。”

“冇辦法，隻好請二位跑一趟了。”

藤原小野說到這裏，看上去一臉無奈攤了攤手。

這話一出，武藤誌雄和小林新男立刻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幾乎是同時，二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李師群身上。

武藤誌雄率先開口質問道：“李主任，藤原長官是派遣軍司令部特派專員，全權負責調查前線事宜。”

“你有什麽事情，向藤原長官匯報即可，他自然能做主。”

“你將我和小林師團長請來，究竟是何用意？”

麵對武藤誌雄的直接發問，李師群趕忙向前微微躬身。

“武藤領事，小林師團長，深夜驚擾，實在萬分抱歉！”

“並非卑職不肯向藤原長官直言，實在是此事牽涉甚廣，後續可能涉及軍事行動、外交協調。”

“有許多具體環節，恐怕還需要二位長官的鼎力支援與配合。”

“卑職人微言輕，思來想去，唯有當著三位長官的麵，一同陳情，才能方便於各位長官決策。”

他話音剛落，小林新男已經幾步走到了他麵前。

小林新男身材不高，他上下打量著李師群，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饒有興致地說道：“哦？李主任這話，可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能讓李主任在如此如此大動乾戈，非要我們三人齊聚才肯開口的事情……我倒是很想聽聽。”

小林新男頓了頓，目光掃過藤原小野和武藤誌雄。

“好了，現在人也到齊了，李主任，有什麽大事，你就儘管說吧！”

“我們幾個洗耳恭聽。”

按理說，小林新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師群不該再有任何猶豫。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師群的目光卻再次遊移起來。

特別是看到梁仲春的時候，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猶豫和顧忌，嘴唇嚅動了幾下，卻冇發出聲音。

這個細微的動作和神情，冇有逃過藤原小野的眼睛。

剛纔被消耗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點燃！

“李師群！”

藤原小野猛地一拍沙發扶手，霍然站起。

他指著李師群怒不可遏的說道：“李師群，我忍你好久了！”

“你現在是在耍我們玩嗎？”

“人，我給你叫來了！現在你又在這裏支支吾吾！你真以為我的脾氣那麽好，有時間陪你在這裏猜謎語不成！”

這一聲怒喝，嚇得李師群渾身劇烈一顫，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他慌忙擺手，語無倫次地辯解：“藤原長官息怒！卑職萬萬不敢戲弄各位長官！”

“隻是這件事……關係實在太過重大，萬一……”

“哪來的那麽多萬一！”

藤原小野根本不給李師群解釋的機會，

他大手一揮，厲聲打斷說道：“在場的，哪個不是我信得過的人？”

“李師群，我告訴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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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再不說，就永遠不用說了！”

說到最後，藤原小野伸手“啪”的一聲，將腰間佩手槍抽了出來，重重拍在麵前的茶幾上！

重重的撞擊聲讓客廳裏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這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武藤誌雄微微蹙眉，小林新男也收起了臉上的戲謔，變得嚴肅起來。

李師群被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

他隻覺得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剛纔他之所以故作猶豫，確實是存了最後一絲心思。

策反湯晉岩團這件事，是他手中最後、也是最大的籌碼，他本能地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訊息泄露，功虧一簣。

但此刻，看到桌上的手槍，他再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我說！藤原長官，我說！”

李師群不敢有絲毫耽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實際上，卑職這一次冒險前往通海前線，一來是是掌握前線‘清鄉’動態，配合主力部隊作戰。但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的秘密任務！”

說到這裏，李師群停頓了半秒。

他已經猜到，接下來的話會引起什麽樣的反應。

“這個秘密任務是，設法策反遊擊隊的部隊，爭取他們起義！”

此言一出，客廳裏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隨即，隻聽到“噗嗤”一聲，藤原小野忍不住笑了！

他死死的盯著李師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冷地說道：“李主任，我冇聽錯吧？”

“你的意思是……你跑去通海，策反了遊擊隊的人馬起義？”

藤原小野一臉奚落，他看了一眼眾人：“據我所知，遊擊隊那邊可謂是鐵板一塊。”

“這些年我們花費多少心血，想在他們內部發展一個眼線、一個臥底，都難如登天！”

“你倒好，直接開口就是策反他們‘一整支部隊’起義？”

“李主任，你莫不是急昏了頭，在這裏給我們講故事？拿我們當三歲孩童耍？”

藤原小野說這話時，武藤誌雄、小林新男雖然冇有直接附和，但臉上的表情無疑表明瞭同樣的態度。

梁仲春則是一臉看笑話的樣子，覺得李師群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這些年，他們與遊擊隊打交道太多。

招降納叛，對於山城方麵的部隊，或許還有可能。

隻要開出足夠高的價碼，總能找到動搖者。

但對於那些遊擊隊，這一套幾乎從未真正成功過！

藤原小野話音剛落，小林新男已經走到了李師群身側。

他看著李師群，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李主任，你這番話，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小林新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們情報部門，幾次三番提供錯誤情報，導致我軍在前線損兵折將，損失慘重！”

“現在，你不思悔過，不老老實實交代問題，反而編出如此離奇荒唐的藉口，說什麽去策反遊擊隊？”

說到這裏，小林新男像是想到了什麽。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藤原小野和武藤誌雄等人，然後用那種嘲諷的口吻說道：“各位，我看有些人恐怕是知道自己罪責難逃，死期將近，所以什麽胡話都敢往外！”

小林新男的目光重新鎖死李師群，冷冰冰的問道：“李主任，你自己說，是不是這樣？”

麵對小林新男的質疑，李師群的身體微微發抖，但這一次，並非完全是恐懼。

他冇有理會小林新男，而是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小林新男，落在藤原小野身上。

“藤原長官！武藤領事！”

李師群的聲音陡然提高，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

“我冇有開玩笑！”

“我知道你們對我有懷疑，對我有成見！但是——”

李師群深吸一口氣，信誓旦旦的說道：“這一次，在通海，我確實做到了！”

“我成功地接觸並策反了遊擊隊的一個整編團！”

“我們已經約定好了起義的時間！”

李師群的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頓時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飛和武藤誌雄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們二人都是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

他們太清楚，在這種時候，李師群敢用如此確鑿的話來表示，已經遠遠超出了“垂死掙紮”的範疇。

要是冇有一點把握，他絕對不敢說！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就讀出了對方心中的意思。

就在沈飛沉吟，權衡如何開口進一步試探時，武藤誌雄已經搶先一步。

他的語氣這時候變得極其嚴肅。

“李主任，你可要清楚，在這種場合，信口開河是什麽樣的罪過？”

武藤誌雄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問道：“你說你策反了遊擊隊一個團……是哪個部分的團？”

“指揮官是誰？番號是什麽？”

“為什麽直到現在，前線冇有任何相關的動靜或報告？”

李師群敏銳地捕捉到武藤誌雄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審慎，心中繃緊的弦為之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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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可以肯定，武藤誌雄現在至少信了三分。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給出了答案。

“這一次，卑職策反的，是隸屬於蘇北遊擊縱隊的通海自衛團，其團長名為湯晉岩。”

聽到“湯晉岩”三個字，剛纔還一臉譏誚的小林新男，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

“小林師團長……”藤原小野察覺到小林新男的微妙轉變，隨口問道：“李師群所說的這個通海自衛團，你是否有所瞭解？”

小林新男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幾分。

“藤原君，通海自衛團，確是蘇中地區一支較為活躍的遊擊隊武裝，其活動範圍就在通海及鄰近數縣。”

“不過……”

小林新男頓了頓，語氣中的懷疑並未消散。

他若有所思的說道：“據我所知，這個湯晉岩，之前是因為不瞞上級投誠，所以轉而投靠了遊擊隊。”

“此人與我們交手多次，頗為頑固。”

說著，他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掃向李師群。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質疑，“如今說他被策反，我實在難以置信。”

“我倒是有些擔心，這其中是否別有隱情，或是對方設下的圈套，也未可知……”

聽到小林新男的話，李師群並冇有自亂陣腳。

他反而向前穩穩踏出一步，挺直了腰板，一臉自信地說道：“各位長官，卑職此刻非常清楚，欺瞞謊報會是何等下場。”

“我願以項上人頭作保，我確實已經與湯晉岩達成秘密協定！”

說到這裏，李師群略作停頓。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藤原小野臉上停留了一瞬。

緊接著，他便給藤原小野解釋道：“湯晉岩確曾為山城效力，也正因如此，他與遊擊隊之間，絕非鐵板一塊！”

“山城與遊擊隊之間，理念有別，想獲得遊擊隊的信任談何容易？”

“做我們情報工作的，就要並利用這種內部分歧與矛盾。”

“這世上，從來就冇有一成不變的事物，也冇有無法動搖的忠誠。”

“隻要我們給出的價碼足夠誘人，一切，就都成為了可能。”

說到此處，李師群忽然將目光轉向了沈飛。

他一臉真誠的求教道：“我想，這其中利用矛盾、把握人性的關竅，以和藤君之能，定然比我體會更深，也最能理解。”

聽到這裏，沈飛無法再保持旁觀。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目光落在李師群身上，開口問道“李主任，此事關係重大，非同兒戲。”

“你既然言之鑿鑿，那麽，能否請你更詳細地說明一下，你是如何篩選目標、建立聯係、層層推進，最終與湯晉岩達成這份‘協定’的？每一個環節，都至關緊要。”

沈飛的問題直指核心。

李師群似乎就等著這一問。

他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當即開始敘述起篩選、接觸、試探的過程。

這一刻，客廳裏隻能聽到他的聲音。

李師群的整個流程，嚴謹慎重，近乎完美！

然而，正是這番教科書案例般的過程，讓一邊的小林新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之前，多虧沈飛從中巧妙斡旋，將主要責任引向了情報失誤方麵，讓他能夠嫁禍給李師群。

他原本的算盤是順水推舟，配合沈飛和藤原小野，坐實李師群的罪名，讓其成為完美的替罪羊，一了百了。

可眼下，如果李師群真的不聲不響策反了遊擊隊一個團，那麽之前扣在他頭上的情報不力的嫌疑，立刻就成了無稽之談！

一旦李師群藉此洗清嫌疑，甚至搖身一變成了功臣，那麽，前線失利的責任，這口鍋，就結結實實地重新砸回他的頭上！

屆時，縱然有藤原小野替他說話，恐怕也要收到處分。

“李主任，”小林新男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就找出了李師群話裏的漏洞。

“你描述得天花亂墜，但湯晉岩是真心實意要投降，為何不選在本次清鄉作戰最激烈的時候動手？”

“那纔是對他們最為有利，也是最能取信於我們的時機！”

這個問題直指整個事件最核心。

藤原小野和武藤誌雄聞言，也紛紛將帶著審視與疑問的目光投向了李師群，等待他的解釋。

對此，李師群顯然早有準備。

他臉上並無慌亂，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各位長官明鑒。”

“率領成建製的部隊起義，絕非兒戲，也不是一拍腦袋決定的。”

“它需要極其周密的計劃、內部人員的統一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李師群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

他繼續道：“更何況，我與湯晉岩的深入談判，是在前線戰鬥已經打響之後才取得關鍵性突破的。”

“當時倉促起義風險極高，成功機率渺茫。”

“事實上，若非我們的談判正在緊要關頭，恐怕他的通海自衛團早已按照遊擊隊的命令，全力投入到作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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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群的這番話可謂相當精妙。

它不僅合理解釋了湯晉岩為何冇有在“最佳時機”動手，更巧妙地將“該團未能全力參戰”這一客觀事實，轉化成了李師群談判工作的“間接功勞”。

一石二鳥，既回答了質疑，又為自己表功。

小林新男聽得心頭火起，牙關緊咬。

照李師群這個說法，他非但無過，反而在危急關頭“有所貢獻”！

那麽之前清鄉作戰的所有失利，豈不更顯得是他小林新男指揮無方、部隊戰力不濟？

小林新男從鼻子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臉色鐵青：“湯晉岩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恐怕還是一個問題……”

就在小林新男還想繼續反駁的時候，藤原小野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藤原小野的目光落在李師群身上，“李主任，你我都明白一個道理：在對方冇有真正將槍口調轉，將部隊拉過來之前，任何承諾、任何協議，都可能是假的！”

“湯晉岩是真心歸順，還是假意詐降，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

說到這裏，藤原小野話鋒一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按照你與他敲定的最終計劃，他的部隊具體在什麽時間起義？”

看到藤原小野製止了小林新男的糾纏，李師群彷彿看到了希望。

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快速掃過牆上的歐式掛鍾，然後鄭重其事的回答道：“回藤原長官，我們與湯晉岩約定的最終行動時間，是明天，夜裏十二點。”

“準確的說，還有大約27個小時。”

“屆時，通海自衛團將由湯晉岩親自率領起義。”

27個小時。

聽到這個答案，讓客廳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滯。

無論眾人此刻心中是疑慮、是震驚、是惱怒還是將信將疑，27小時後，都將真假立判！

“很好，那我就給你27個小時！”

“要是你真的能將這件事做好，也算是你立了功！”

藤原小野看著李師群，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雖然他現在也冇有徹底的相信，但這27個小時，他還是可以等！

其他人這一刻也冇有再提出異議。

現在所有人都明白，27個小時後，真相自會大白。

如果是真的，李師群將立下大功！

如果是假的，他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李師群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沈飛和梁仲春的身上。

“藤原長官，”李師群的聲音帶著誠懇。

“我知道很多人對我都有懷疑，但我對帝國的一片赤誠從未改變。”

李師群特意說道：“過去我與和藤君之間或許有些誤會。”

“今天，我想借著這個機會，與和藤君共釋前嫌，今後精誠合作，共同為帝國效力。”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沈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李師群。

而梁仲春則皺了皺眉，一臉嫌棄。

武藤誌雄麵無表情，在這件事上，他有自己的見解。

而藤原小野聽到這裏，卻眉頭微皺。

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逼迫做事。

李師群此刻的這番話，表麵上是在示好，實際上卻是在公開場合將他架起來。

不等李師群繼續說下去，藤原小野就冷冰冰地打斷了他。

“李主任！”

藤原小野的聲音不高，“現在不是你提條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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