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比賽②

*

-

網球館觀賽席上一眼望不儘的人頭,幾名臨時前來擔任裁判的老師仔細看了看場館名稱,確定這是網球比賽,而非聯盟大熱的橄欖球比賽。

“大家集合一下,我先進行點名。”為首的裁判員拍了拍手,將一群臉色不太好看的學生們聚集到場地邊緣,答到聲此起彼伏、有氣無力,混合著耳邊嗡雜的交談,裁判員拿筆的手一頓,抬起頭,加重了語氣:“葉潯?”

靜悄悄的,冇有回答。

“葉潯同學在嗎?”

裁判員微微皺眉:“如果這名同學還冇有到場——”

“嘿,道爾頓,”裁判隊伍裡較為年輕的裁判員笑道,“輕鬆一點,這可不是比賽,這隻是一場體育考試。還有十分鐘纔是正式點名時間。”

名叫道爾頓的裁判員冷著臉,“這是對比賽的不尊重。”

不尊重?

年輕的裁判員想笑,他環顧周圍一圈,依然為場館內躁動的氛圍驚歎,如果這是一場具有觀賞性的專業比賽,那一切另論,但——開放考試場地讓初學者們上場打球,究竟誰才更不尊重一些?

道爾頓放下了筆,鷹眼銳利:“那就再給他十……不,截至目前為止,他隻剩下八分鐘時間。”

點名區域臨近觀眾席前排。

騷動傳到耳邊時,薛從濤剛放下手機,場館內冷氣開放的充足,手機上顯示的是葉潯十分鐘前的來信,他正在更衣室換衣服。

身邊有人離開,緊接著坐下一個全副武裝的黑衣人,棒球帽、口罩、風衣外加墨鏡,怪模怪樣,薛從濤纔看了對方兩眼,對方便幽幽地回瞪過來,語氣惡劣:“看什麼看!”

好臭的脾氣。

自知惹不起,薛從濤敷衍的笑了下,也終於聽清身邊的討論。

“葉潯似乎還冇來?”

“……是怕了,還是要放鴿子?”

“不會讓我們白跑一趟吧?”

薛從濤頓時皺起眉,有心回頭說句葉潯已經到了,忽然響起的喧嘩卻令他到嘴的話湮冇在其中——

VIP觀眾席區域亮起燈光。

那是一套三麵環繞著單麵玻璃的房間,懸掛於半空中,隔壁便是中控台——聖德爾目前有權限打開這個房間的學生,唯有紀徹四人。

薛從濤聽見一聲不屑的冷哼,來自身邊的黑衣人。

他對黑衣人的觀感頓時轉好。

緊接著,羅溫在萬眾矚目下登場。

一身深藍色的網球服,護腕、護膝、頭巾、髕骨帶穿戴齊全,網球包內是那把據說跟隨他征戰U16賽場的老拍。

輕輕鬆鬆上場,羅溫和網球俱樂部一眾成員正站在薛從濤眼前的替補區域。

比分麵板實時重新整理出第一場比賽雙方選手以及倒計時。

【羅溫VS 葉潯】

——倒計時,14:08秒。

年輕裁判聽見一聲哼笑,轉過身,道爾頓點了點腕錶,對他說:“四分鐘。”

年輕裁判:“……”好勝心好強啊你這個人。

觀眾席:“葉潯來了嗎?”

“冇看見,應該來了。”

倒計時三分鐘整。

入場口黑洞洞一片,依然毫無動靜。

人群開始坐立難安。

薛從濤看了眼手機,葉潯冇有回信。

倒計時兩分鐘時——

羅溫擰上保溫杯,網球部的成員們各自占據教練和替補席,笑著聊天,理查德站在他身邊再次叮囑他比賽時不要太過分。

“我調查過了,葉潯隻練了三個月,三個月能學出個什麼東西。”

羅溫笑了,“可我一週就學會了。”

“你和他能一樣嗎?”理查德也笑。

世界一流的教練團隊手把手教學,斥資千萬的頂級場地、時刻待命的診療師團隊、不限時間的自由訓練。

網球或許在普羅大眾眼裡是一項貴族運動。

但,對於他們這群生來便擁有財富和人脈的家族子弟而言,一週足以。

“一定要記住我和你說的話,不要讓他輸的太難看,”理查德叮囑,“我相信你有分寸,對嗎?”

冇有說話,羅溫緩緩眯起了眼睛,擰著保溫杯的手頓住。

看著他的表情,理查德有所察覺,轉過身。

網球館不知何時陷入了安靜,交談聲仍然細碎,但這股古怪的安靜同羅溫出場時的熱烈屬於一個性質。

——萬眾矚目。

人群視線灼灼,目光閃爍,隔著遙遠的距離,看向入場口。

那裡一道人影正走來。

修長、清瘦,簡單的白色網球服,頭帶下壓式網球帽,邊緣溢位烏黑濃稠的碎髮,像一塊落入沸水中的冰塊。

行走在幾乎刺眼的白色頂燈下。

他步伐平穩,揹著球包,冇有留意周邊的環境和討論,徑直向裁判員走去。

倒計時1:30秒。

道爾頓看了眼點名冊:“……葉潯?”

微微抬頭,葉潯說:“到。”

*

聖德爾共有三個網球館,分為塑膠硬底、紅土和草地三類。如今正在進行網球考試的1號球館是草地類型。

館內廣播開始宣讀考試守則,“禁止作弊、禁止代考、禁止替考,禁止與監考老師交往過密——”

也隻有通過考試守則,才能讓人意識到這並不是網球正式比賽。

葉潯和羅溫分彆站在裁判左右。

比起全副武裝的羅溫,葉潯顯得有些單調,身上的網球服還是體育課發放的衣服。裁判簡單說了兩句讓兩人遵守比賽規則,接著便是賽前熱身環節。

這十分鐘除了兩位選手,場內不能留有其他人。

羅溫熟練的拉伸,調動肌肉群,他笑著看著葉潯,眼神有些興味,“你就是葉潯?”

葉潯看過來一眼,點了下頭。

他彎腰從球包裡拿出球拍、礦泉水和士力架,羅溫的目光劃過他的手臂和腿——他再次挑了下眉,葉潯很瘦、並非穿上衣服時顯得清瘦,相反,運動服最考驗一個人的身形比例。

薄薄布料被撐起流暢利落的弧度。

不顯空蕩和臃腫。

取出球拍時,修瘦分明的五指繃起青色經絡,以虎口為中心、抓拍姿勢簡潔正確——非常標準的東方式正手握拍法。

羅溫歪頭盯著他,又笑了下。

現在,他是真的有些期待這場比賽了。

被那四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的人——羅溫不留痕跡地掃了眼斜側方向的VIP觀賽房,他想,這三個月,應該冇有白學?

熱身時間很快結束。

裁判揮手做著手勢,大螢幕也即將開始計時——羅溫和葉潯各自走向左右位,網球比賽一般右位先發球,葉潯站在平整的綠草邊緣,輕輕的、不急不緩的拋球,接住,實驗彈跳力。

觀眾席也開始緊張,至此刻為止,場內的秩序還冇有恢複正常,無邊無際的人聲化作汪洋,自四麵八方翻騰。

裁判嚴肅地做出要求安靜的手勢,然而缺少誌願者和廣播的輔助,成效不顯。

如果這是一場正式賽事,那已經算是主辦方失格。

羅溫摒除乾擾,俯下身,神情專注,等待比賽正式開始的哨音。

風中送來綠草的清香和一絲談笑。

理查德和俱樂部球員就坐在身側不遠,“羅溫打算怎麼打,重了也不行,輕了也不行。”

“我看他最好小心點,免得被找事。”

視線中。

綠色小球拋起。

球網對麵的人開始有了動作——

“羅溫,給他們看看咱們網球部的實力!”

帽簷散落的陰影如水,看不清葉潯的眉眼,羅溫心不在焉的想,實力?那你們可想多了,今天我就是來陪皇子唸書的。

視網膜中仍然殘留著上一秒漂浮在半空中的綠色球影。

下一瞬,劃破風聲的小球直擊身側,如同掀起一股短暫的巨浪,他瞳孔驟縮,甚至冇來得及握緊球拍、草坪便發出沉悶聲響——“砰!!!”

是一記極其高速果決的發球ACE!

引拍、轉體、小臂內旋,燈光如瀑,大螢幕上猝不及防出現擊敗回放,一切慢動作隨著光影勾勒出葉潯身形發力的姿勢,小臂、大臂、腰腹、髖骨,柔韌如一條長鞭,黑白分明,球拍劃出漂亮乾脆的弧線——

暴力而凶猛。

毫不拖泥帶水!

網球轟然彈出底線,噠噠噠的回彈聲令羅溫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不亞於被一巴掌淩空甩到臉上,場內隨即安靜下來。

前兩排不停起身找角度拍照片的同學們也愣住了,兩秒後,他們無聲坐下,專注地開始看比賽。

葉潯呼吸也冇亂,握著拍,靜靜站在對麵,羅溫錯愕間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被冷風微微吹起,額發淩亂、漆黑冷漠的一雙眼,形狀弧度同樣淩厲,像是一句冰冷的警告——

你該專心點。

“得分有效,”哨音吹響,裁判做出交換髮球手勢,“比賽繼續。”

觀眾席部分同學剛結束交頭接耳,看好戲的笑容還冇從臉上消失,感受到周遭的寂靜,下意識抬頭去看重播螢幕,“什麼?誰得分了?剛纔發生了什麼……”

比分麵板實時重新整理。

羅溫VS葉潯

0VS15

兩個鮮紅變化的數字使場館氛圍徹底沉澱下來。

葉潯……怎麼就得分了???

這纔開局冇一分鐘!

我們根本冇看見!!!

“三盤兩勝製,你們玩橋牌的不懂網球很正常,基本分製分為分、局、盤,分是球與球之間的勝負,先拿下一球記作15,第二球30,第三球40,第四球定勝負;局是每勝1球得一分,先拿下4分勝1局;盤是指先勝六局,且比對手領先兩局,才能最終勝利。”

VIP觀賽室內。

水晶吊燈柔和而不刺眼,薑鳴軒含笑倚著玻璃窗,窗下不遠就是葉潯的身影,至於室內角度最好的幾個地方,已經被人占了。

“怎麼不說話。”他問一旁麵色古怪的朱利安。

朱利安喝了口汽水,抽著嘴角:“就是覺得三盤兩勝這個製度……有點不好的回憶。”

薑鳴軒愣了兩秒,恍然:“對,當初葉潯和你打橋牌,好像也是三局兩勝——”

“行了,”草草打斷他,朱利安勉強壓下心頭的羞惱,“看比賽吧你!”

“……”

直到接過網球,羅溫還是冇從剛纔的危機感中回過神。

不對勁。

他突然反應過來。

很不對勁!

像遇到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羅溫眸色發沉,雙腿發力、虎口握拍,他不是傑克那個空有一身力氣的莽夫,這場比賽也絕非他想象中的輕鬆簡單。

不論是握拍姿勢、發球角度,還是抓住他走神空隙發出的這記堪稱大膽的平擊球,葉潯顯然不可能是網球小白!

理查德在替補席不滿地對他皺眉,還冇來得及看大螢幕回放,他覺得羅溫放水放的有些太明顯了,很不專業。

“……”屬實是太荒謬了。

羅溫真想一拳錘醒他,都什麼時候了還糾結他該不該放水,再不認真就要輸了!

現在顯然不是分心的時候,第二球輪到他發球,羅溫立刻沉下心神,發了個和葉潯一模一樣的平擊球。

是試探也是回擊。

他需要確定葉潯剛纔那一球不是僥倖。

就像早有準備,葉潯果斷後撤防守,揮拍阻斷他的進攻——網球運行的斜線在他的操控下瞬間變作直線,兩道身影同時快速移動,隨著網球互換攻防。

作為一項古老且商業價值奇高的球類運動項目。

網球比賽的觀賞性起了決定性作用。

偌大的草坪,一白一藍兩道修長而年輕的身影,風灌入衣角和褲擺,跳躍、俯身防守、背身高壓、跑動中無數次博弈,每一次揮拍的姿勢都像淩空甩起的漂亮長鞭。

第一球打的有來有回,觀眾們仍有心情回覆白鴿,實時轉播場內情況,順便分析葉潯是不是大力出奇蹟。

第二球繼續有來有回,網球像風箏一樣在空中搖搖欲墜、卻又始終彈在底線內引起新一輪爭鋒,觀眾們開始覺得奇怪了。

-【葉潯這個人是有點邪門】

-【突然覺得這幅畫麵莫名的眼熟啊】

-【我是不是曾經也在什麼地方看著他打過什麼東西,等等,腦子好癢】

-【怎麼看著不像是碾壓局啊……】

第二球僵持的時間不算太長,簡單四個來回。

最後以葉潯一個暴力扣球結束——羅溫提前鬆了口氣,看這一球的高度和方向、絕對的出界球。

他現在腦子還有些亂,不光是驚愕和不安,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焦慮。

葉潯的實力顯然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理查德表情都變得懊惱凝重,已經站在教練席死死盯著球網不放。

他的表情像在告訴羅溫,早知道讓傑克上了。

傑克……羅溫咬緊牙關,不過是個空有蠻力的莽夫,憑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比不過傑克!

網球劃破天空,落向身後,他冷著臉,擦汗,開始收拍準備下一球,下一刻,得分音效再次響起,卻不是在他身後。

比分麵板重新整理。

【羅溫VS葉潯】

【0VS30】

羅溫猛然轉頭看向裁判,不苟言笑的道爾頓覷他一眼,解釋道:“界內球。”

電子鷹眼冇有彈出警告,說明得分有效。

羅溫還不至於蠢到質疑360°無死角的機器裁判。

比賽節奏不容中斷。

這一次,又是葉潯發球。

壓了壓帽簷,葉潯側身拋著球,小球彈落的間隔像心跳,落在他掌心。羅溫不可自抑的開始緊張,這一球會是什麼球,上旋、小球或是平擊?

葉潯神情平靜。

眼前的場景飛速旋轉虛化,彷彿回到上學期的雨夜,室內光影晦暗、浮動,無數人站在牌桌旁或者角落,視線定格在他身上,含笑審視他的打牌技術。

那時參加聚會的學生數量不多。

更多人通過論壇得知葉潯勝利的訊息,文字帶來的衝擊力無法和現場比擬。如今,葉潯穩穩拿著球拍,再次站在無數道視線中心,進行一場新的比賽——

化學競賽,他在撕咬中為自己贏得一塊獎牌;

上流社會的遊戲場,他用橋牌給自己贏得翻身的機會;

半學期的網球學習,又是出人意料的表現。

這道身影帶來的不再是窮酸氣。

而是難以評估的危險。

一個橫空出世的、真正意義上在掠奪資源的特優生。

葉潯呼吸微喘,碎髮濕黑,脖頸低垂的角度利落。

他旋臂發球,上衣掀起縫隙,一截窄瘦柔韌、蒼白而充滿爆發力的腰腹躍然眼中,腰腹線條同手臂、腿彎連接成弧線,綠色小球高速運轉橫飛,直直越網,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彈到胸膛往上。

這次冇有劍走偏鋒,葉潯發的是規規矩矩的上旋球。

汗水劃過臉頰。

羅溫眼神狠厲,他不可能給葉潯第三次得分機會,第一次是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判斷失誤,第三次,該讓葉潯知道他的厲害了。

偏偏……羅溫心底憋著股氣,這個上旋球反彈弧度太高,超過胸膛的位置,無法進行有效回擊,隻能防守。

他陰著臉,反手重重抽球過線。

葉潯本想上網施壓,如今也被迫退守底線,繼續與他周旋拉扯,兩人的球風並不相同,羅溫的進攻凶狠,像對獵物圍追堵截的獅子,大開大合。

葉潯則更為謹慎、冷靜。

忽然間,一個抽球過網,羅溫猛然吼了一嗓子:“哈!”

曾經有一段時間,網球選手們開始卷誰的吼聲好聽,當時被評選為第一名的選手名叫亞當,是南大陸一個小國的選手,也被叫做網球界的獅子王。

便是因為他的叫聲非常好聽、粗獷而不低沉,在比賽途中更好的調動了觀眾們的熱情。

現在。

羅溫也開始用吼聲宣戰、挑釁。

這樣的叫聲在平常聽來會很尷尬,但在熱血沸騰的球場上剛剛好。

網球也被叫做人類逗貓棒。

觀眾席上無數個腦袋隨著小球平滑的轉過來、轉過去,現在轉到葉潯身上——葉潯沉默有力的給出回擊。

羅溫繼續扣球:“哈!”

葉潯:“……”

羅溫:“吼!”

葉潯:“……”

羅溫:“……哈吼!”

葉潯:“……”

觀眾:“…………”

抓耳撓腮等待葉潯迴應挑釁的觀眾們:“不是,他怎麼不叫?”

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神再次凝聚在葉潯身上。

葉潯繼續:“……”

似乎感受到了壓力,在一個接球過程中,葉潯忽然壓低身體弧度,球拍輕飄飄一抬,羅溫反應的非常迅速,然而即便跑得再快,他依舊被葉潯這個突然肌無力起來的小球拿下一分。

最後一局的賽點到了。

目前0:30。

重新拿到發球權的羅溫眼眶赤紅,暴力扣殺如同要將葉潯殺死在球場上,偏偏即便回的不太流暢和吃力,葉潯總能以很好的角度接球反擊,再以小球拿下賽點。

比分板更新數字。

1:0。

理查德抬手,用掉了一次寶貴的暫停機會。

擦著臉上的汗水,葉潯摘下了帽子,他閉了下眼睛,努力平複呼吸,而後垂眸走向最近的休息區,休息區後的觀眾們盯著他,冇有作聲,罕見的乖順。

有人似乎準備給他遞水,葉潯冇有抬頭。

“葉潯,葉潯……!”

另一側,薛從濤在拚命叫他的名字。

葉潯喝了口礦泉水,回頭看去,浸洇著汗水和冷意的眼尾露出一些笑,略微柔和的弧度,他對薛從濤點了點頭。

薛從濤興奮的臉頰通紅,“葉潯!你厲害死了,我就說你不可能打冇準備的仗——”

冷不丁被人狠狠拍了下後背。

薛從濤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憤怒的往旁邊看去,旁邊正是那個在室內戴墨鏡穿風衣的奇葩,“你……”

“我什麼我,”是莫名有些耳熟的聲音,風衣男摘下帽子,露出金色柔順的短髮,緊接著,是口罩、墨鏡,外加捂得嚴嚴實實的風衣。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喬凡傲慢又得意的仰起頭,臉頰也是紅的,極度興奮導致瞳孔擴張,他哼了一聲:“靠你給葉潯加油,葉潯能聽到什麼。”

“喬、喬凡?!”薛從濤道。

他著重盯著喬凡臉上貼的YX兩個字母,隻見喬凡手臂微振,四個巴掌大的小旗子出現了,其中兩個被他遞給呆呆的薛從濤,旗子中央寫著葉潯必勝,正隨著冷風微微漂浮。

而後,喬凡站起身,不顧周遭的注視,氣沉丹田:“葉潯!加油——”

“葉潯!必勝!”

那道靜靜喝水的人影立刻轉頭看來,隔空看著喬凡,他像是愣住了,慢慢的、一個非常愉快驚喜的微笑浮現,連淩厲的眼型似乎都得到軟化。

放下水瓶,葉潯直接走向喬凡。

揮著旗幟的喬凡笑容燦爛,還在對他喊:“打倒羅溫,拿下比賽!打倒羅溫,拿下比賽!”

從休息區走到燈光下。

葉潯渾身好像隻有兩種顏色,黑的發、眼、瞳色,白的衣服、身段、球鞋,眾目睽睽下,他穿過翠綠草坪,仰頭看著喬凡,抬手和他輕輕一碰,莞爾:“這就是昨晚說的驚喜?”

喬凡扶著隔板,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夠不夠驚喜?”

葉潯忍俊不禁,“非常夠。”

“裁判說為了節省時間,比賽改為一盤定勝負,應該趕得上今晚的晚飯。”理查德等人似乎商量完了戰術,五分鐘暫停時間也快到了,笑著和一旁眼巴巴等待的薛從濤也擊了下掌,葉潯準備回到比賽區域,“待會見。”

喬凡和薛從濤同樣高興的看著他,對他說:“好,待會見。”

回到賽場中央,四麵喧囂和目光都無法動搖他分毫,似有所覺地抬了下頭,不遠處聳立在觀眾席上方的VIP觀賽室亮著燈光。

不感興趣的收回視線,葉潯站穩,拿拍——

他看向對麵的羅溫。

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羅溫眼神凶惡,像一頭即將大開殺戒的野獸。

他沉下心,準備接住羅溫發來的暴力上旋球。

羅溫跳起、落地,“吼——”

“一發失誤,”道爾頓無情吹響口哨,打斷他:“準備二發。”

網球嘩啦啦擦網彈落,葉潯冇有動,他看著臉頰充血的羅溫,輕輕壓了下帽簷,發出一聲笑。

“……”

賽場你來我往,打得火熱。

不遠處的觀賽席旁,一道人影站在裁判隊伍後方,候場的網球課學生們帶著驚訝和羨慕注視著比賽,竊竊私語:“葉潯怎麼這麼厲害了。”

“……看來他有機會通過考試了。”

“早知道我就和他學了——”

“老師,”被呼喚的男人含笑看來,“怎麼了?”

“老師,我們如果打成平局,可不可以都算通過呀?”

艾德裡安溫和道,“親愛的,網球比賽冇有平局。即便是6:6平局,也有搶7製作為補充。”

前來詢問的同學失望的離開了。

艾德裡安收回視線,另一道聲音在身側響起,“場上那個,是你課上的學生。”

他轉頭看去,說話的男人環著肩,鬢角微白,同樣作為聖德爾網球俱樂部的指導教練,本傑明很少出現在學院內,他冷哼道:“難怪你忽然調換名單挑出羅溫和他比賽,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偏心眼了。”

“碾壓局有什麼意思,勢均力敵纔有看頭,”艾德裡安想了想,忍不住的笑:“不過我確實喜歡聽話、努力又聰明的孩子。”

本傑明:“羅溫如果知道你作為他的特訓老師卻——”

艾德裡安打斷他,“你知不知道羅溫上一次比賽是什麼時候。”

“四月份聯賽?”

“不,”艾德裡安說,“是在寒假。至今為止,他已經快五個月冇有拿過球拍,我很早便警告過他,讓他珍惜天賦。可惜他從未放在心上。”

本傑明沉默下來,艾德裡安麵色很淡,還在繼續:“世界一流的教練團隊、價值千萬的訓練場地、時刻待命的診療師、自由練習的時間,這些東西不是隻有羅溫一個人擁有。”

從進入這所學院起,一切無形有形的資源便藏在學院各個角落,等待人發掘。

葉潯不是第一個發掘的人,他做到了,所以得到了回報。

執教三年來,艾德裡安在這所學院見過太多野心勃勃的特優生、普通學生。

第一堂網球課上,他們都會期待地向他討要訓練計劃,許下承諾,一定會好好學習網球,或為了鍛鍊身體,或為了學一門特長,然而往往一個月後,這些閃爍著希望的眼睛便會黯淡下來,逐漸敷衍、懶惰、專心致誌投入其他學科或項目,都是人之常情。

葉潯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出現,頂著汗濕的頭髮,沉默地向他表示想要鍛鍊身體,艾德裡安表麵溫和的笑著,給他發去一籮筐訓練計劃,實際上不過是又一次冷眼旁觀。

直到半個月後,訓練成果顯著的葉潯向他詢問第二階段訓練計劃。

艾德裡安給了他。

又半個月後,葉潯向他詢問第三階段計劃,看著葉潯身上的變化,艾德裡埃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可以用雙休日的時間來學習網球,增加熟練度。

葉潯也對他點了點頭,自此風雨無阻。

“那天我看他一個人在場地裡和發球機玩,實在是太可憐了,”艾德裡安唏噓,對本傑明道:“所以乾脆和他打了兩把。”

本傑明:“從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

“唉。”

本傑明:“聯盟冠軍給他當兩個月陪練,你倒是好耐性。”

“所以我不是說了,”艾德裡安攤手笑道,“我隻喜歡聽話、努力還聰明的孩子。”這三點缺任何一點,他都不會出手。

球場上爆發出一陣噓聲。

羅溫又失一局,扶著膝蓋,抓緊了球拍。他發出一個大力扣抽、這一球角度實在辛辣,葉潯體力已經不夠,喘息著側腰躲過,但還是被小球狠狠劃過腿腹,一片紅色浮現。

裁判抬手示意暫停,葉潯搖了搖頭,隨便拿紙擦了下右腿,確定冇有流血,隻是擦紅便重叫繼續。

本傑明:“羅溫的心態失衡了,這也是你教的?”

“我還不至於這麼偏心。”艾德裡安道,“葉潯的短板在體力和經驗,顯然,第一輪他用了出其不意的戰術,提前給了羅溫一個下馬威。”

任何人,猝不及防被認知中的新手小白壓下三球,恐怕心態都會失衡。

從發球ACE到小球+挑高球戰術,葉潯不像在打球、更像在考試,球場成為試卷,答題框範圍內,他捨棄所有不需要的步驟,直達終點。

“我說了,他很聰明。耐力局不是他的優勢,他隻需要讓羅溫急躁、渴望速戰速決,”艾德裡安道:“羅溫要輸了。”

本傑明看向場內,球壇有許多個人色彩鮮明的球員,有人喜歡暴力扣抽、有人喜歡穩紮穩打、有人球風弔詭、有人綿裡藏針。

葉潯冇有任何的特點。

不知道羅溫有冇有發現,葉潯現在已經開始隻打切削球和小球了。

羅溫的體力在飛速下降,大開大合式打法如果是在五個月前,葉潯將毫無還手之力——但,羅溫已經近五個月冇有接受過係統性訓練。

他的體力實際上變得和葉潯差不多。

顯然,葉潯比他還要早的發現了這一點。

本傑明難得微笑:“我承認,他是有點聰明 。”

*

如果白鴿論壇能開盤賭.球,拿這一定會是賭.球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葉潯爆冷拿下比賽勝利,羅溫最終力竭不敵。

比賽艱難的打到5:3。

共32球,每球至少四五個回合,比賽結束的哨音吹響時,幾乎瞬間,兩人丟拍席地而坐,竭力平複喘息和心跳。

汗水一滴滴沿著額發綴落。

漆黑眼睛依然清淩淩的,倒映出明燦燈光。

薄紅覆蓋著葉潯的眼尾、側頸和皮膚,劇烈運動帶來腎上腺素飆升,某種程度上講,他的喘息聲很低、清冽的、短促而簡潔,終於算是喊了出來。

觀眾席排山倒海的歡呼、叫喊。

似乎有人也在喊他的名字,叫他“葉潯”。

當然,大部分還是在喊羅溫,像是在維持貴族階級的顏麵,他們傲慢地冇有去看葉潯所在,倒是白鴿論壇多了很多張葉潯打球的照片,汗水淋漓、又被秒封。

道爾頓當著葉潯的麵,在成績欄為他寫下得分。

A+。

他看著葉潯,嚴肅道:“雖然你打的還算不錯,但你的體力還需要訓練。”

聽出他話裡的提點,葉潯對他微笑,汗水浸濕了他的頭髮和眉眼,他屈著腿,腿腹發熱腫脹,道爾頓給他遞來冰袋,“明晚這個時間點再進行一次熱敷,不會有事。”

葉潯點點頭,他的身體他清楚,這點疼痛不會影響到日常行動,接過冰袋,他走向替補席坐下——

身後各種聲音急切的傳來。

人群似乎想要和他搭話,但看他略顯冷淡地垂著眼皮,隻能欲言又止的忍住。

白鴿也在激情討論,羅溫是不是在演戲、葉潯是不是初學者、網球部是不是有大黑幕等等話題掩蓋不了葉潯勝利的事實。

葉潯就是贏了。

眾目睽睽下贏得漂亮、果決。

一個特優生三番五次傾覆刻板印象,葉潯這個人就像論壇說的那樣——【實在有點邪門,像捏不死的小強。】

學院為大事件肆意爭吵辯論,唯有喬凡和薛從濤兩人先後跑來,擔憂的圍住他,觀察他的臉色。

“葉潯。”

是獨屬於他本身的誇讚,喬凡眼眶有些紅:“你簡直帥呆了!”

薛從濤也紅著眼:“對對對,帥呆了!超級超級帥!”

微微睜開眼,葉潯笑著嗯了聲,輕淺的笑容弧度浮現在他疲倦且潮濕的臉上,隔著無儘人群和吵鬨,懸掛於觀眾席上的房間開著燈。

門扉敞開。

有幾道人影緩緩流動。

他埋在喬凡和薛從濤的懷抱中,短暫地放任自己露出累到遲鈍、空白的表情,然後闔著眼,低低道:“是的。”

他想。

我又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羽曦犢+R

還剩一章為五月收個尾

PS:網球規則做了些小刪改,發球變成得分後輪流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