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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五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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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風雨大作,雨勢滂沱。

休息室內的百葉窗被閃電劈得發白,樹影搖晃、扭曲,長柳儘數倒映在地麵。

葉潯睡得不太安穩,夢境如若一頭凶獸,張大口猛然向他撲過來。

他忽然睜開眼,心跳的急促、幾近驟停,冷汗浸濕了後背和額頭。

耳邊逐漸響起清晰地敲門聲,也是徘徊在夢境裡的獸吼。

“咚——”

“咚咚咚——”

黑暗像蔓延的潮水,他撐著床畔,側過頭,從休息間的門扉往外看,室內一切實驗器材隱冇在深處,冰冷無機質的台沿被微弱天光勾勒出輪廓。

冇有開燈。

葉潯一步步走到門後,敲門聲仍在繼續,掀開後門的窗簾,外麵是一張熟悉的、冷漠的臉。

傅啟澤一身濕漉漉地製服,黑髮還在滴水,低頭漠然地向他看來,他站在四四方方的窄窗後,修瘦指骨間提著一個人,小男生驚恐欲裂的臉緊貼著窗戶,含著眼淚,聲音悶悶的、急促喘息。

“道歉。”傅啟澤說。

小男生的聲音於是淒淒響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是扭曲詭譎的一幅畫麵。

深夜、無人的走廊,忽然出現的一大一小。

隔著一扇鐵門,葉潯為這一幕感到荒謬。

他急促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大半夜地被吵醒,還要被迫接受這樣的視覺衝擊,他木著臉,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又是一聲巨響。

小男生尖叫一聲,額頭鼓起青腫,淚水滑過臉頰,他無助的看著葉潯:“對不起!葉潯哥哥,真的對不起!”

他年紀應該很小,骨架也瘦弱。

傅啟澤隻低著頭,平靜地提著他的衣領,一言不發,大有葉潯不張口迴應,就讓小男生道歉到天明的架勢。

葉潯無意間與他對視上,動作一頓,終於察覺到那一絲違和感來自哪裡。

傅啟澤喝了酒,眼神不甚清明。

他在發酒瘋。

不知道誰又惹到了這個煞神,葉潯一陣厭煩,懶得去理會,乾脆眼不見為儘的拉上門簾,至於小男生的下場——他相信守在暗處的保鏢們會有分寸。

轉身剛離開兩步,門外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哢噠”聲。

倏然轉過頭。

下一秒,門關大敞——“砰!”

劈亮走廊的閃電劃破天空,一道身影立在門外,蜿蜒水流順著傅啟澤的額發滴落,他的臉被照亮,那雙幽黑、森森,扭曲到近乎怪異的淺金色眼睛出現在麵前。

銀質鑰匙被他攥在手中。

像是經過一路跋涉,軍靴深黑,傅啟澤右手撐著門扉,向他看來,問他:“為什麼不見我。”

濃鬱的、混合著雨水潮濕氣味的酒味飄散。

伴隨有一股奇異的花香。

傅啟澤聲音有些澀啞,低低地,莫名奇妙問,“……就因為我不是紀徹?”

第六感瘋狂預警,神經刹那間緊繃到了極致。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葉潯的眼皮跳了又跳。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道人影沉默以對,下一秒,同時有了動作!

葉潯迅速朝另一排角落衝去,而喝醉了的傅啟澤速度更快,幾乎粗暴地嵌住他的後頸。

葉潯神色一厲,毫不客氣反手肘擊,橫肘擊中脆弱的胸腔,他敢保證,這樣的力度足以傅啟澤痛的蜷縮——然而傅啟澤一動不動,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痛楚,他高高在上的麵龐漠然不變,盯著葉潯,熟悉的花香拂麵而來、徹底侵占了呼吸。

“我問你,”估計還是有些疼的,傅啟澤呼吸微亂,卻執拗的問:“非要是紀徹嗎?”

“傅啟澤!”竭力保持著清醒,無從分析他發瘋的原因,葉潯厲聲道:“你們皇室不是最討厭被外界窺探私生活,上次實驗室的視頻我儲存了備份——”

話甚至來不及說完,葉潯瞳孔驟縮,泄力的喘了口氣,大腦飛速墜入泥濘暈眩的陷阱,忽然襲來的放鬆感令他艱澀地發出最後的威脅,“你敢發瘋,視頻我會發給老師,他現在在帝國泰坦山脈研究所……”

“研究所的網絡都做有稽覈備份處理,不想丟人丟到國外,你就給我鬆手。”

思維徹底被潮水覆蓋。

傅啟澤看著他,似乎什麼都聽不見,隻是哦了一聲,說:“發吧,那你和紀徹應該徹底結束了。”

……這個聽不懂人話的瘋子!

一片驚怒交加,神經都在抽痛,葉潯最終還是不甘心地暈了過去。

“……”

走廊鴉雀無聲。

伊西斯茫然地抱著自己滑坐在牆邊,他盯著身邊那扇開啟的、深黑的門,聽著裡麵傳出的劇烈掙紮聲,然後不知過了多久。

傅啟澤走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毫無反應的人,麵色漠然、平靜,對所有人說:“回去。”

伊西斯被藏於暗處的保鏢背起來,他抬起頭,來時連傘也冇有打的傅啟澤這一路靜靜走在寬大傘簷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古堡離實驗樓太遠。

再回過神,已經到了今天下午所在的彆墅。

幽長的樓梯儘頭,一道人影斜倚著牆壁,金髮垂落,穿著簡單的襯衣馬甲,路易淡淡地、看著一身潮濕水汽的傅啟澤走到落地窗邊,像對待一個珍貴的娃娃,將昏迷不醒的葉潯小心擺放在沙發上。

葉潯還穿著家居服,深濃的藍色,頭髮垂落在眼前,罕見的安靜、氣息平和,倚靠著沙發陷入沉睡,手腕蒼白瘦削,垂在身邊。

“你又對他用藥。”

彆墅幽寂,能聽見排氣扇的嗡鳴。

傅啟澤仰頭看著葉潯,像注視著一尊不會動容的蒼白雕塑,壓抑已久地陰暗情緒直到此刻才從他眼底溢位,他環住葉潯的腰,然後疲倦地枕在了葉潯腿上。

“最後一次。”他啞聲說。

路易看過來,盯著眼前兩道交錯的影子,語氣不明:“他恐怕不會再信你。”

傅啟澤神經質地低笑了一聲,“隨便了。”

或許是酒精麻痹了神經,又或許是今夜太漫長。

難言的酸楚無限放大,身後樓梯又有腳步聲響起,直奔二樓而來。傅啟澤閉上眼睛,恍惚間,葉潯身上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如同某種麻醉劑。

……為什麼。

他難得茫然地,厭恨的想著,為什麼,你就那麼難對付。

無論鮮花、討好、豔羨、恭維,還是冷嘲熱諷、戲謔譏笑,為什麼要像一塊嶙峋的、棱角分明的石頭,泡在溫水裡也罷,立在三九嚴寒裡也罷。

為什麼從不動搖。

幻想中那道溫柔包容的影子最終被眼前人殘忍無情的碾碎,重塑。

從未有過的挫敗感令傅啟澤茫然,有時他恨不得殺了葉潯,好叫這個脾氣又冷又硬的人從世界上消失,偏偏身體卻像有自主意識,更深地抱緊了葉潯。

枕在葉潯膝頭,傅啟澤自我厭棄的想。

……算了,我再原諒你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另兩道腳步聲先後停在樓梯口,人齊了,二樓無形的沉默擴散、蔓延。

至現在的時間點為止,已經是五月最後一天。

這樣漫長的、麻木的,令人疲憊的兩個星期,無數件瑣屑小事和嘈雜聲音堆積成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身上。

從葉潯的視角來看,層出不窮的麻煩事冇有儘頭。時不時出現的激情討論、冷不丁竄出的挑釁團體。

一天,兩天,一週……半個月,無儘地循環往複著,拖累著精神。

他也會感到累。

所以,他們都在等。

傅啟澤和路易在等葉潯服軟;

紀徹和應修努力維持表麵形象上的無害、置身事外,等待被葉潯挑選。

隻要葉潯願意,隻要他稍微流露出動搖,隻要他疲於應對、勉強選擇對任何一人表露出親近的傾向,一切難關自會迎刃而解。

他們隻需要葉潯無懈可擊的盔甲裂開一條縫隙。

一點點縫隙就夠了。

可是並冇有。

無論是聲勢浩大的討伐,還是悄然無形的軟化,葉潯都不在意。

那麼討厭麻煩的一個人,卻從未想過走捷徑。

“……他寧願天天忍受那些煩人的蒼蠅,”傅啟澤低笑著,“也不願意給我一個好臉色。”

落地窗外是下午那條小路。

樹林幽深無邊。

冇有人說話。

路易深綠色的眼眸低垂,注視著牆壁上倒映出的四道人影,“那就按我的辦法來。”

紀徹緩緩抬起眼睛,近兩個星期冇有露麵,他的麵容消弭於晦暗光影中,眉骨輪廓深挺、立體,黑眸垂覆,“什麼辦法。”

應修也看過去,灰藍色眼眸浮動著幽微光芒。

路易淡淡道,“我會讓他做出選擇。約定的期限還冇到,你們兩個不要乾預。啟澤,”

他看向還蹲在葉潯麵前的傅啟澤,微微眯起眼睛,“兩週了,如果你的手段就是無數次對他心軟,那就聽我的。”

傅啟澤冇有回答,這次是默認。

他確實總在莫名的心軟。

第一次,本該在泳池派對讓葉潯吃點苦頭,讓他害怕、狼狽,丟儘麵子。可當葉潯穿過人群,從燈火闌珊處一步步朝他走來,粼粼波光映出那雙警惕、戒備的眼睛,傅啟澤的心好像也被泡進了痠軟的池水裡。

他喝了口酒,在暈眩感中,神智都模糊不清。

第二次,本該在教室裡給葉潯一個下馬威,讓葉潯知道得罪他的下場多麼可怕,可當他帶著幾分戲謔地轉過頭,看見人影憧憧,葉潯獨自坐在被人群孤立的角落,身邊無人、偏偏被無數意味不明地目光揣測時,心臟再次被捏緊,喘息不上來的滯悶。

於是,注視著葉潯離去的影子,一切作罷,他放過了葉潯第二次。

第三次,在圖書館。

特意將紀徹、應修、路易都叫過來,傅啟澤暗自做好打算,這次一定要葉潯吃點苦頭,知道他的厲害。

葉潯卻在書架間睡著了。

眼下蒙著一層青黑,他那麼安靜,呼吸都清淺。

出身皇室,傅啟澤見過無數麵孔,漂亮的、鮮妍的、英俊的、精緻的,甚至就連聖德爾,也有一張張奪目的臉龐,第一次見到葉潯,他其實很失望,在心底嘲諷紀徹得了失心瘋,為一塊寡淡的石頭做出不符合身份的舉動。

可時過境遷,如今蹲在葉潯身前,聽著他的呼吸,看著他疲憊的睡容,卻是傅啟澤第一次知道,原來與葉潯和平共處是這樣酸澀的感受。

每次與葉潯見麵,似乎都劍拔弩張。

潦草落幕後,葉潯帶著一身寒意與不耐離開,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憤怒、兀自煩悶。

他常常在想,葉潯要是個啞巴就好了。

或者軟弱一點,識時務一點,聽話一點,有情趣一點。

最不濟。

好懂一點。

不要像一本晦澀難懂、連扉頁也難以翻開的書。

葉潯,看著眼前人睡夢中也顯得冷淡涼薄的唇瓣,傅啟澤仰起頭,輕輕抵近葉潯低垂的臉,一個有些疲倦、消極的姿態——你最好祈禱自己不要落到我手上。

我一定不會再對你心軟。

後頸忽然傳來一股巨力,勒緊的領口令傅啟澤恍惚的眼神瞬間恢複清醒,他嗆咳幾聲,側過頭,紀徹麵無表情站在他斜後方,同樣幽冷的一雙眼,抓著他的手卻毫不放鬆。

“做什麼。”

盯著他,傅啟澤扯起一抹譏諷的笑,“他還冇醒,現在做出這副關心的姿態,是不是太早了。”

“早嗎?”紀徹不置可否:“管用就行。”

傅啟澤緩緩起身,“阿徹,我們出去談談。”

紀徹打量著他,也笑了,“兩週了,啟澤,好像冇什麼進展。”

“怎麼,”傅啟澤問,“難道你有。”

隔著傅啟澤的身影,紀徹扯了下唇。他靜靜望著沙發上沉睡的葉潯,耳邊似乎響起螺旋槳的嗡鳴,他又看見了很久之前,校慶飛機上,坐在他旁邊安睡的葉潯。

因為生病而漲紅著臉,呼吸聲沉沉,紀徹撐額看了他一路,到底惡劣地,替他摘下了口罩。

葉潯很警惕,口罩才摘下冇多久便醒過來,謹慎地叫他“哥”。

已經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他收回了視線,道:“彆再對他用藥。”

傅啟澤輕嗤一聲,“我知道。”

紀徹站在濃稠的黑暗交界處,修長的隻有一道剪影,他語氣很淡:“啟澤,我的人一直跟在他身邊。今天如果不是他們提前給我打了電話,兩邊的人一旦起了衝突,事情不好收場——所以,彆再對他用藥,也彆再進他的實驗室。”

傅啟澤慢慢斂了笑,光影劃過他的側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捅了大簍子,不再為自己分辯或者承諾。

應修沉默地走上前,為葉潯挪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為他披上毛毯。

蹲在沙發前,他垂著眼睛,有些困惑、不解。

……葉潯明明冇有那麼厭惡他,卻依然不願意分給他一絲信任。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實驗樓頂樓的休息室,葉潯有無數次機會要求他的幫助、或者介入。

無論是煩人的蒼蠅,還是紀徹、傅啟澤、路易,他都可以為葉潯解決。

為葉潯蓋好毯子,應修歪了下頭,霧靄靄的眼底不見情緒。

他想,沒關係。

他會繼續當一隻不討人煩的小狗。

然後,等待葉潯下一次的選擇。

窗外雨勢滂沱,天邊像破了個口子。

濛濛雨水暈染了落地大窗。

有刺目的閃電驟然劈亮天地,四條拖長、幽暗的影子彙聚於沙發,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葉潯無知無覺地躺在冰冷潭水之間,水流拂過他的身體,化作粘稠、妄圖拖住他共沉淪的藤蔓。

他的呼吸輕而緩。

側影始終靜默。

像一塊永遠蒼冷的石頭。

*

“……”

神智再次清醒,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是很長、很沉的一覺。

靈魂彷彿飄在天邊,直到昨晚的記憶歸位,像是從深潭裡掙紮出來,一陣劇烈地嗆咳與驚悸,葉潯倏然睜開眼睛,天光大亮。

他呼吸急促,胸腔隱隱作痛。

立刻翻身坐起,他開始檢查自己身上有冇有傷口、或者異常。

“今天是不是該結課了?”

“是呀,又要期末了。”

“不知道這次考試的範圍是什麼……”

實驗樓內漸漸響起上課的聲音。

樓梯口有同學談笑。

喧嘩聲代表著新一天的開啟。

如果不是身上家居服乾涸的水跡,葉潯甚至會懷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噩夢。

好端端地回到了休息間,這絕不代表安全。強烈的不安如同繩索,扼住了他的喉嚨。

傅啟澤居然有實驗室的鑰匙——

臉色漸漸變得陰冷,怒火燒的理智將要化為灰燼,突然振動的手機喚回葉潯最後的理智。

深深的、極儘剋製地撥出一口氣,葉潯拿起床頭隻剩最後百分之二十電量的手機。

有新郵件等待查閱。

他進入聖德爾官網後台。

-【體考更改通知

親愛的葉潯同學:

明天起,六月一日,體考形式正式更改。本學期您所選體育課程為網球,體考將以網球考試的形式進行。

考試時間:六月一日下午三點。

考試地點:網球館

由於本次體育考試形式做出大幅度更改,將給予所有同學一次補考機會。您可選擇的補考科目為:馬術、遊泳、高爾夫、擊劍。

預祝您考試順利。

聖德爾學生部】

作者有話要說:

叫卡門是因為歌劇卡門的著名唱段《愛情像一隻自由鳥》,我覺得很符合這個篇章的感覺,當然了,也可以理解為三個人在圖書館的打卡行為

我的歌單都超級土,各種DJ、慢速版熱歌,一般寫到個人情感劇情時會聽淚橋(ai陶喆版),DJ版命運,慢速版多幸運,一聽就不困了quq非常提神醒腦

F4各有各的小九九,而且都很陰哈,明的不行來暗的,硬的不行來軟的,永遠在試探永遠在失敗永遠在破防,學院篇章不可能出現四個人為葉子徹頭徹尾改變然後唯命是從的章節,從始至終,矛盾和衝突纔是主題

四個人對待小葉的手段應該能看出他們的性格

紀徹理智清醒、傅啟澤陰晴不定、路易冷漠乾脆、應修耐心蟄伏

下章我們小葉開搞殺人網球

請各位觀眾老爺檢閱(握拳.jpg

PS:今天早點更明天就晚點更了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