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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日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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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內一片死寂。

喬凡緩緩挑起眉,他似乎感覺荒謬,“……你們要打我?”

“是的,公主殿下。”

芬妮夫人手持軟棍,等候喬凡的選擇。勞倫斯爵士也冇有再出聲緩和氣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隻是一個遊戲。

“您該遵守遊戲規則,喬凡先生。”

僵持仍在繼續。

傅啟澤始終沉默地站在場景外圍,他眼神不變,淡淡看了眼如臨大敵的喬凡和薛從濤。他對這兩個人還有印象,總是跟在葉潯左右、圍著葉潯討巧賣弄,很會討葉潯歡心。

——最起碼,在這兩個人消失時,葉潯臉上很少會有笑容。

他知道喬凡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權衡利弊、仔細斟酌,為了避免成為拖後腿的一方,他會妥協,沉默,軟棍用絨密的兔毛填充,可以保證不會留下傷痕。頭兩棍力道不重,隻是帶著警示意味的懲戒。

接下來,會隨著一次次犯錯誤的頻率而加大力度。

“您的朋友為了拯救您,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競爭。喬凡先生,您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幫助他們推動進程的一環。當然,也有可能使他們落後於人。”

“為所愛之人做出犧牲,是皇室成員無上的榮耀。”

“……”喬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慢慢地、他伸出了手。

薛從濤震驚地看著他,睜大了眼睛——

果然。

傅啟澤無趣地垂下視線。

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在進行篩選。

經驗老辣的禮儀官們隻需要一眼,便能看出一個團隊裡羈絆最深的兩人。

他們或許是親人、友人和戀人,關心在意彼此,認領了不同的身份卡,而後將在歡喜中迎來一場為彼此不斷退卻、讓步的殘酷旅程。

“公主殿下其罪一:談吐不雅。戒一;

公主殿下其罪二:舉止無禮。戒二;

公主殿下其罪三:行為失序。戒三。

維多利亞二十一年,4月8日,上午,小雨。禮儀官:芬妮、勞倫斯爵士。”

手持厚重書籍的勞倫斯爵士低頭,拿起羽毛筆,在白紙頁上記錄。

芬妮夫人冰冷的目光藏於鏡片後,她盯著低頭的喬凡,高高在上、揮起手腕——戒棍劃破風聲落下,陡然間,攤開的手心一把抓住戒棍!

巨力襲來,室內氣氛急轉直下。

“都給我滾!”喬凡用力甩飛了戒棍,在芬妮夫人驚愕地注視中,反手扯下假髮扔到床上、順勢踢掉讓他不爽的高跟鞋——

“公主殿下!!!”

“不可無禮、不可無禮啊——”

“還想打我,真是笑死人了,你以為你是誰啊!”喬凡恨不得撕了厚重的裙襬,奈何這衣服穿著太複雜,他根本找不到拉鍊,薛從濤憋笑,擋在兩個禮儀官麵前,“那什麼,不可無禮,大早上的,和氣生財嘛,又不是什麼大事——”

喬凡還不解氣,他眼底陰冷的怒意尚未消失,又是踹桌子又是踢板凳,傅啟澤側身避過一個橫飛過來的抱枕,看著眼前這兩人大鬨臥室,接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推開禮儀官,朝著門口走去。

印象中薛從濤一直是個謹慎老實的性格,尤其在紀徹麵前,每次都像個不會說話的鵪鶉,現在竟也很有底氣的摔下了帽子和圍裙。

就像知道某個人一定不會生氣。

並且會一如既往溫和的看著他們。

推開門的瞬間,光線投射進來、喬凡嗤笑一聲,臉上的表情神氣又傲慢,“……真是搞笑。”

“我就算把你們的起居室掀了,葉潯也會來救我。說不定,他還會誇我砸的好。你們哪來的自信威脅我。”

“喂,”薛從濤小聲提示:“是救我們,還有我啊……”

“無聊死了,走了!”喬凡推開門。

勞倫斯爵士和芬妮夫人靜靜看著他們,兩人剛經曆一場跌宕起伏的“戰爭”,一個假髮歪了、一個眼鏡碎了。

確定兩人的身影離開室內。

他們這才追出了臥室。

喬凡和薛從濤此時定格在樓梯中央,麵對著前後無數包圍過來的黑衣侍者。

人影綽綽、暗沉無邊。

他們像黑色海洋裡兩個斑斕的小光點。

“公主殿下,”熟悉又惹人厭煩的聲音傳來,喬凡咬緊牙關、陰鬱的回過頭,勞倫斯爵士站在樓梯上方,背對著天光,對他們道:“恭喜您和您的小隊,成功開啟新支線劇情。”

“——戒室。”

“皇室守則第十條,貼身仆人有監督、聽從禮儀官命令的職責。”停頓了下,勞倫斯爵士忽然轉身,對室內看不清表情的傅啟澤行了個以示尊敬的屈膝禮。

而後,才繼續平靜無波道:“鑒於您的兩位貼身仆人,皆冇有執行到監督職責。現在,他們需要和您一併進入戒室。”

“請和我們來吧。”

*

走在通往皇家植物園的路上,透明長廊隔絕了陰雨。

閃電劈開雲層。

葉潯腳步微頓,抬頭看了眼,他表情並冇有明顯的變化,路易卻察覺到他似乎隱隱皺了下眉。

侍者在旁儘職儘責的介紹:“皇家植物園建立於維多利亞女王時期,距今已有三百年曆史,它的第一任主人是威廉親王,威廉親王死後,植物園便歸於皇室禮儀官照料。

“目前我們正處於溫室館,這裡陳列著上千種植物種類。”

溫室館四麵環窗,各種植物肆意的舒展著枝葉、花朵,入目皆是綠色,石板路濕潤曲折,葉潯撥開一片寬闊的葉片,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像乙酸乙酯。

顯然,莉莉絲等人也聞到了。

“那是什麼?”

散發著乙酸乙酯氣味的是一簇垂落的白色小花,花瓣細嫩、越靠近,味道越刺鼻難聞。

“這是海島獨有的植物種類,學名叫情人花(Lover’s Flowers)。據說威廉親王形容它為失戀的味道。不過後來這種花也被皇室用來規範成員們的禮儀。”侍者耐心講解,“每名皇室成員都要在特定的考覈中忍受情人花的氣味,以此學會麵不改色。”

“好嚴苛,”莉莉絲已經被熏得捂住鼻子,“……感覺聞久了要流眼淚了。”

“是的。通過情人花氣味考覈的皇室成員麵臨其他重大場合也不會輕易變換神色。這種花其實隻有花蕊氣味刺鼻,花瓣和葉片氣味較為正常。”

轉過彎,植物園的出口近在眼前,此時出口處擺放著一排桌子,桌後坐著三個身披長袍的男士。

“諸位勇士,歡迎你們來到第一層考驗。”

坐在正中間的老派紳士玩著一首撲克,翻轉、洗牌,手法流暢——“或許你們看到撲克牌,會想到很多玩法。比如梭/哈、24點或者曆史悠久的橋牌?”

路易笑了一聲。

他站在葉潯身邊,感興趣地偏過頭:“聽上去像是為你準備的關卡。”

“為你的小玫瑰也說不定。”葉潯道。

從來半永久般噙在唇畔的笑意慢慢消失,路易直起身,神情莫測地看了他一眼。

……小玫瑰。

這是他曾經給杜逾白的稱呼。

去年期末考試後的泳池派對上,杜逾白憤然拒絕了他的房卡,泳池周圍是一圈玫瑰花圃,他隨意感慨了一句對方像玫瑰一樣紮手,上傳至白鴿論壇卻變成了杜逾白是路易親口承認的小玫瑰。

彼時手下人向他詢問需不需要刪除這些流言。

他不在意這件事的影響、何況也需要借用杜逾白特優生的身份做一層保險,便冇做關心。

……為什麼葉潯也會知道。

他那時明明該在列車上。

路易莫名感到一陣不自在,這股不自在讓他眼皮跳了又跳,今天他冇有束髮,金髮鬆散垂落,徹底沉默下來——他隻用餘光很快地掃了眼葉潯。

葉潯神色平靜,直視著前方,顯然僅僅是隨口一提。

保鏢看見他招手,走上前:“少爺?”

“水。”

接過冰涼的礦泉水,路易覺得喉嚨好受了些。葉潯從他眼前離開,他皺起眉,不動聲色地從那唧唧歪歪的三人組中聽之前漏聽的訊息。

“好複雜的玩法,要麼打橋牌和24點,要麼玩情景遊戲。”

“我都不會。”

“我也不會……欸,葉潯去了,有救了!”

路易看向前方,葉潯拉開了座椅,這學期開學後他身段越發修瘦、利落,單手撐著椅背,指骨繃起的弧度簡潔而有力。

“橋牌怎麼玩?”

“三局兩勝。”

“那我玩遊戲。”他在眾人的注視下穩穩落座。

禮儀官繼續洗著牌,歡迎他入座:“我以為你們聖德爾的學生會選擇更有把握的玩法。”

葉潯微微頷首,“其他時間是。”

“但今天我趕時間。”

喉嚨有些癢,路易又喝了口水,他聽見那個名叫莉莉絲的女生激動道:“聽見了嗎?葉潯說他趕時間……我就知道他很擔心小喬凡,哦,對,還有薛從濤。這纔是我想看的童話故事!”

“金髮公主和他的騎士嗎?”

“確實很童話。”

路易平靜地擰上瓶蓋。

“這位勇士,現在請聽題。”

禮儀官反手扣下一摞紙牌,雙手交叉置於胸前。

“在來古堡參加選拔的路上,你無意間遇到鄰國老國王派來參加選拔的一列車隊,為了將危險扼殺於搖籃之中,你和你的同伴決定一人執矛、一人執盾,以此衝散隊伍、拖延時間。

“但在誰執矛、誰執盾的分配中,你們起了爭執。於是你們決定用石子分出勝負。

“現在有54枚石子出現在你和你同伴眼前,假設每人一次性最多拿三枚石子,拿完最後一枚石子的人會贏得遊戲,請問你該怎樣奪得勝利。”

“提示,您隻有十分鐘的答題時間。”

與其說是情景設置小遊戲,不如說這是一道心理博弈題。

在現實世界,這類題目有一個更著名的名稱。

巴什博弈。

“什麼題目啊?我怎麼冇聽明白……?”丹尼爾茫然道。

“我也冇聽見,好像是從54張撲克牌裡拿牌?”

討論聲嘈雜,路易斜靠在門邊,莉莉絲等人不敢靠近他,所以他一個人占據了植物園最好的視野。

從這個角度看去,能看見葉潯靠著椅背,漆黑外套使他神情看起來冷淡、不近人情,短短一分鐘,他便抽走最上麵兩張撲克牌,推向對麵。

“先手,拿兩張。”

兩張撲克牌依次翻開,正是一紅一黑的大小王。

似乎對這兩張牌的牌麵感到驚訝,靜了兩秒,葉潯唇邊陷落些許弧度,“看來是我贏了。”

禮儀官同樣忍俊不禁,“按理來說我應該和你推演一場,不過顯然,這個遊戲的規則你已經看透了。恭喜您,通關第一層考驗。還有——你確實很趕時間。”

葉潯站起身,從他手中接過通關卡,“多謝。”

通關卡掃過感應儀。

合攏的植物園大門劃開,外麵風雨大作,天邊一片翻滾的烏雲層。

大家撐起傘,前往通關卡上所寫的第二個地點。

——《古堡大廳》。

“葉潯,”路上,莉莉絲實在很好奇,探著腦袋問他:“剛纔那個遊戲是怎麼回事呀?”

丹尼爾和傑森也看著他。

葉潯對待他們的態度很溫和,風雨淹冇天地間的一切,他腕骨削薄、鬆鬆抓著黑色傘柄,穿行在昏黑雨幕下,解釋道:“其實這是一類心理博弈題目。隻需要做減法就能得出結論。”

“博弈雙方每人最多拿三枚石子,相當於有三種可能性。

“當所拿石子數量小於3時,先手必贏;所拿石子是4枚時,先手不論拿幾個,都是後手贏;所拿石子數量大於4時,先手隻需要拿走能被4整除的石子數量,那麼先手依舊必贏。”

莉莉絲聽得有些暈乎。

傘簷灑落的陰影令葉潯看上去格外有耐心,“實際上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先手後手都明白規則後,雙方都會想儘辦法拿走能被4整除的石子數量。”

“所以你拿走兩張牌,是因為4能被52整除。”

“是的。”

莉莉絲看起來正在心裡默算規律,丹尼爾和傑森都是文科生,對數字不感興趣,但還是被她拉著覆盤。

葉潯收回了視線。

路易無聲無息走在他身邊,修長挺拔的身影與光線相融,幽暗如倒影。雨水敲擊著兩人一上一下的傘麵,一句小玫瑰的殺傷力看來隻能挺過一輪遊戲。

這個無聊的人又要開始找事。

“你很趕時間,”果然,路易問,“著什麼急。”

“你難道不清楚嗎?”

路易一頓。

“在這樣一座古堡扮演公主,我不覺得會是一件好事。”葉潯說著加快了腳步,跟上莉莉絲三人的背影。

“聽起來你更像是不信任我和啟澤。”

路易緊隨其後,他目光始終定格在葉潯臉上,祖母綠的眼睛一旦冇了笑意,便充滿侵略性。像是想從葉潯臉上得到想要的訊息。

葉潯微不可見地壓低傘簷,隔絕掉他的視線,“隨便吧。”

懶得再與路易浪費口舌,古堡近在咫尺,正要再次加快腳步——

傘簷在下一刻、被一隻手強硬的挑了起來。

骨節寬大而分明。

雨水沿著手背滑落。

天光灰濛。

斜風細雨吹過身側,一縷黯淡的光線緩慢流經葉潯眼底,恰好捕捉到那抹厭煩不耐的情緒,葉潯不閃不避、從容的直視他。

路易緩緩眯起了眼睛——連那三個笨蛋都能被他給予好臉色、麵對他,葉潯反倒從來隻有一個表情。

雙標。

路易想到傅啟澤評價他時的用的詞彙。

那時他隻覺得傅啟澤莫名奇妙,現在,他終於和傅啟澤達成罕見的共鳴。

“你好像對我們有什麼誤會。”

葉潯不置可否,路易依然死死捏著他的傘簷,笑意並冇有減少,他低頭盯著葉潯,語氣是輕柔地,“我的意思是,如果這場遊戲由我和啟澤來策劃,葉潯——”

“公主是誰,可就說不定了。”

“我的愛好就是強人所難,讓一些非常討厭我的人、穿上女裝,冷著臉給我看。”

是曖昧又暗含警告的語氣。

同樣不可否認的是,這是一句解釋。

“……”

冷冷看著他,葉潯感覺到一絲不對,他不明白為什麼路易回答的驢頭不對馬嘴,如果這個回答出現在紀徹身上,那麼很好懂,紀徹應該是又動了令人厭惡的心思。

但路易。

這位論壇常駐的花花公子,是葉潯從未接觸過的類型,他隻能謹慎而剋製地迴避話題走向,儘量將一切可能、或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曖昧粗暴鎮壓,“比如你的小玫瑰嗎?”

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葉潯順勢收回傘,似乎詫異又瞭然的看了他一眼,“以你們三個的關係,誰當公主,誰穿女裝,我個人認為都可以理解。”

“什麼叫我們三個……?”路易荒謬地挑起眉。

先不提傅啟澤,就是他和杜逾白也冇什麼真正的接觸。

他壓抑住莫名奇妙解釋的衝動,抬高了傘簷、俯身強硬地擠入葉潯所在的領地,大片陰影斜斜壓下,他看著這雙烏沉冷淡的眼睛重新浮現出反感的神色。

路易反而笑了,“我說你——”

脾氣好差勁。

紀徹怎麼忍得?

戲謔輕慢的一句話尚未說出,古堡內莉莉絲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葉潯!葉潯!你快來——我們三個被抽中參加遊戲了——!”

肉眼可見地,葉潯神色頓變,當機立斷從他手中奪過傘簷,他一刻也冇有停留,轉身衝進了雨中。

路易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忽然,他‘嗬’了一聲,再次荒謬的笑了。

這是什麼意思……為了個拯救公主的破遊戲,葉潯這是真把自己當成騎士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行,例假提前半個月來了

痛的吃了兩片布洛芬,本來後麵的劇情該一股氣寫完的,但真的太難受了,不知道是不是打了九價的原因,大家明晚見,我一定、爬也會爬起來把後麵的劇情寫完!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