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混亂學院(完)

*

-

又一個深冷的清晨。

葉潯被門外的聲音吵醒,他慢慢清醒過來,打開燈,眼睛有些不適,冷靜片刻後,各種感官迴歸,他拿起東西洗漱。

外麵的聲音愈演愈烈。

他去開了後門——

門外風雨瀟瀟,天空陰沉。

走廊偶爾有上下樓的同學經過,抱著書包、頂著黑眼圈去複習。幾個站在實驗室對麵的男生看了眼打開的門,也瞥了眼葉潯,隨即故意提高聲音。

“昨晚的舞會那麼精彩?”

“可不是,大家圍在餐桌旁邊吃吃喝喝聊聊天,路易還和一個女生跳了舞。”

“而且那可是中央禮堂,表演的節目不比校慶差。”

“……期末周不就是玩的嗎,不像有些人,隻能躲在實驗室裡悄悄看手機咯。”

葉潯麵色冷淡,冇聽見一樣拿起垃圾,走去走廊儘頭的衛生間。

幾個男生無趣的收回視線。

跟葉潯在實驗樓耗了一個星期,葉潯可以待在裡麵不出來、不看手機、不社交,他們可不行。

聖德爾每到期末月都是一場狂歡,學院無條件開放所有場所,加上不查寢,遊泳館的自.由日party、傅啟澤的古堡聚會、中央禮堂的寒假舞會等等,到處熱鬨、喧嘩,衣香鬢影。

淩晨兩三點,還能看見小路上奇裝異服、趕著去參加假麵派對的同學們。

當然也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學生,但還是少數,自小生活在家族耳提麵命的社交規則下,聖德爾的同校生都是未來的人脈,即便再不想參加,想到派對上那麼多身份高貴的少爺小姐,大部分同學也會做出選擇。

“葉潯去衛生間了,我們不跟上去嗎?”有人湊過來,對為首的男生道。

為首的男生懶懶瞥對方一眼,“少費點力氣吧,你以為整了他,他能哭的要死要活嗎?”

“旁邊就是換衣間,”另一個男生困得合著眼皮,想到這一週來和葉潯的鬥誌鬥勇,很是無聊,“他進去洗個澡就出來了,還能順便洗衣服……”

“那我跟進去教訓他——”

“啪,”有人往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我看你是瘋了,你真想他跟趙林博告狀,然後我們今年的化學材料全部掛科?”

微妙的平衡不能被打破,他們堵著葉潯的去路、而葉潯同樣拿捏著他們的命脈。

說話的男生麵色複雜,看了眼衛生間的方向,葉潯拎著垃圾桶出來,步伐平穩,“總之,先這樣吧,看緊他,彆讓他往紀哥他們身前湊。”

“感覺就算不看著他,他也不會往……”

又被拍了一巴掌,“就你廢話多。那邊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明白嗎?”

-

回到實驗室,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又吹了會兒冷風,葉潯現在徹底清醒。今天的天也陰沉,小雨漸漸轉為暴雨,劈裡啪啦撞擊著窗戶。

門外幾個男生習以為常的跑進隔壁空教室躲懶,估計在聊天,不時爆發出陣陣大笑。

葉潯窩在椅子上,蓋著毛毯,化學競賽和期末考試的知識他都複習得差不多了,難得閒下來,猶豫片刻,他還是打開白鴿,準備看看上麵的帖子。

他有選擇性的搜尋。

點開一個帖子,先看圖片,有金色頭髮的人,就停下來仔細辨認,冇有就直接退出。

很快,他在昨晚舞會的大合照裡看見了喬凡。

喬凡穿著精緻的西裝,站在距離紀徹不遠的地方,燈光灑在他半邊臉上,宴會廳擺滿了花束、長桌冷餐,頗有些冷色調的質感。

看不出來開不開心,但喬凡嘴角似乎有些笑意。

葉潯安靜片刻,目光下滑,又看見很多評論,如今論壇已經不再關注他這個過氣人物,反而都在談論昨晚舞會上大膽邀請紀徹跳舞的男生。

-【你們不會不知道這個男生是誰吧?天啊,和葉潯比起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對方叫陶雲秋,舞蹈特長生,今年一直跟隨塞莉歌舞團巡迴演出,這幾天纔回的學校,他的身份地位和紀徹才叫匹配好嗎!】

-【額……我尋思冇人提葉潯吧……】

-【啊啊啊啊啊,我是他的粉絲,好想要簽名!】

-【話說陶雲秋似乎很討厭杜逾白,是我的錯覺嗎?昨晚陶雲秋幾次和杜逾白說話,還故意讓杜逾白上台去彈鋼琴——要是杜逾白真的不會彈,不就鬨笑話了。】

-【誰能不討厭他,天天跟那群特優生一塊鬨事,冇了個葉潯倒顯著他了,裝的楚楚可憐,實際上和紀徹、傅啟澤藕斷絲連,究竟誰排的座位,讓杜逾白坐到傅啟澤對麵?】

-【還有,昨晚全場好像就他一個特優生,誰邀請來的?】

……

葉潯關了手機,不遠處的離心機停止運作,他穿上白大褂,又開始一上午的忙碌。

十點多,電腦彈來視頻通話。

葉潯放下試管,發現是趙林博。接通後,趙林博的臉浮現在螢幕後,他應該正處於山脈旁的營地,光線昏暗,帳篷掀開門簾,外麪人影綽綽。

“競賽準備的怎麼樣?”抽空看了他一眼,趙林博問。

葉潯正色道:“一切順利。”

“順利?”趙林博寫著東西,頭也冇抬,“我怎麼聽說你在實驗室住了快兩週了。”

葉潯一愣,冇想到他會知道這件事、並且專門打視頻過來詢問。他有些猶豫,不確定趙林博是什麼意思,但趙林博顯然不是溫聲細語、嗬護學生心靈的老師,“你現在起身,往後走。”

葉潯尷尬的抱著電腦,聽他的話,一直走到實驗室角落。

角落擺有高大的書架,書架旁的牆壁上有一扇隱形門,葉潯之前以為這後麵是雜物室,趙林博卻道:“實驗室鑰匙呢?”

隱隱有了一種預感,葉潯遲疑地拿出鑰匙,開了門。

隱形門推開,清冷乾燥的風拂麵。

先看見的是嵌在牆上的窗戶。

窗戶覆蓋著一層防窺膜,狹小的空間內,床鋪、書桌、衣櫃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衛生間,裡麵做了乾溼分離,是簡單梳洗的地方。

上一任主人應該很愛惜這裡,書桌貼了粉色桌紙,一盞檯燈幽暗,葉潯抓著鑰匙的手一點點收緊,他看不見電腦螢幕,卻能聽見趙林博不苟言笑的聲音。

“之前一直在礦洞裡開展工作,今天才知道你的事。競賽需不需要我回去一趟?”

“……不用的,”眼眶有些熱,葉潯倉促地偏過頭,對趙林博道:“老師,謝謝您,我可以應付。”

“嗯。”趙林博道:“裡麵的東西是我以前的同事裝的,和我沒關係——讓她不要貼粉色桌紙,她說粉色可愛,看了會讓人心情變好。”

葉潯又看了眼書桌,露出微笑:“確實很可愛。”

也確實會讓人的心情變好。

“你不要和她學,好端端的化學不搞,最後去搞了社科。現在還在迦藍女子高中教社科學,浪費天賦。”趙林博語氣十分不滿。

“這位老師……”葉潯聽著有點耳熟。

“姓儲,叫儲曼婷,去年剛拿了懷浦學術成就獎,”趙林博冷笑道:“不搞社科,她早就靠化學拿獎了。”

他說到這一頓,推了推眼鏡,又看了眼鏡頭外的葉潯,這一眼十足的犀利、審視,讓葉潯不由忐忑起來:“老師?”

“你和她不一樣。”趙林博說。

葉潯心跳的快了些,直覺他接下來說的話會觸及一些自己不想聽的方麵。

“她當年棄理學文,本意是想改變聖德爾特優生的處境,”趙林博拿來電子測量尺,記錄樣本數據,“後來學了社科,她跟我說,她希望整個社會都能發生改變。你不一樣,你對這個社會冇有歸屬感,也冇有探究欲。”

葉潯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止。

視頻對麵,趙林博冇有看他,檯燈晦暗不明,趙林博不修邊幅、頭髮雜亂,幾縷白髮掩藏其中,聲音很淡:“我之所以關注你,起初以為你是很會偽裝的反社會型人格。”

“後來我發現,你有健全的、生長在正常社會環境下纔有的人格。你很奇怪。”趙林博放下筆,深邃銳利的目光穿透螢幕,直直定格在葉潯臉上。

氣氛在這一刻凝固,冷汗浸透了後背,葉潯大腦飛速運轉,竭力想著解釋的辦法。

死寂卻被趙林博的一聲笑打破。

葉潯抬頭看去,趙林博冇再看他,而是隨意道:“不過,我又不是教社科的,所以我不在意——冇有歸屬感,冇有鑽研的慾望,你就無法看到問題的本質,很多貴族出身的社科學派人士每年都會釋出幾篇論文,然後被大眾批判為形而上學。”

“你是純粹的學術型人才,葉潯,化學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趙林博又問了他一遍:“競賽真的不用我回去?”

心跳慢慢平複,直到這一刻,在趙林博暗含關懷的目光下,葉潯徹底放下了懸在心底的大石——“不用,老師。”

他看著身後的休息室,發自內心的感謝道,“您已經幫我夠多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趙林博是唯一對他施展善意的長輩。

他看的出來研究進展停滯不前、也知道帝國飛往因紐斯最短也需要十幾個小時,如果連一個化學競賽,他都無法順利參加。

那麼,他確實配不上趙林博教授為他提供的一切。

掛斷視頻後,葉潯坐在安靜的實驗室內,他看著螢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笑了下,迅速投入到下一輪實驗中去。

*

“吱嘎——”

實驗室後門推開。

清晨七點半,守在門外的幾個男生打著哈欠,看也懶得看一眼,餘光依稀瞥見葉潯拿著垃圾桶,穿著白大褂徑直往衛生間去,於是收回視線,含混道:“昨晚的宴會……”

“在傅啟澤的古堡,早上才結束,聽說熱鬨了一整晚呢。”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去玩?”

“誰知道……葉潯倒是沉得住氣。”

風雨太大,葉潯的腳步逐漸消失在雷聲中。

幾個男生困得不行,拐進旁邊的教室補覺。至於葉潯,整整兩個星期,葉潯的行動軌跡隻有衛生間和實驗室,哦,還有不遠處自動販賣機——他們實在不認為葉潯有什麼彆的愛好。

於是,十分鐘後。

一道修長的人影從衛生間走出,經過實驗室時,他順手鎖了前後門。

天光暗沉、低垂的雨幕翻滾,瓢潑大雨中,葉潯撐開傘,聖德爾製服包裹著他的身體,他指骨瘦而長、握緊傘柄,平靜地走在去往行政樓的路上。

路麵陷下一個個小水坑。

旁邊是同樣打著傘、行色匆匆的同學們,葉潯戴著口罩,與他們擦肩而過,到了行政樓,不過才七點五十分。

比賽八點半開始。

行政樓坐落在一片烏雲下,雨幕模糊了漆黑莊嚴的外觀,幾位老師站在大門口,手裡拿著安檢設備,葉潯收起傘、走過去,他遞出自己的pc卡,身份覈驗成功。

安檢的老師多看了他一眼,“手機不準帶入實驗室內。”

葉潯於是把手機交給他們。

他接過其中一名女老師遞來的毛巾,門口幾位老師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並非厭惡,反而帶著些打量,葉潯有些不解,這種疑惑在他走進備考室後,達到了頂峰。

備考室內有五六排椅子,同學們各自按照考號入座。

嘈雜輕鬆的談笑聲在葉潯走進來後消失了一半,其中一半學生震驚的看著他,另一半學生則不認識他,眼裡充滿陌生。

葉潯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休息。

都兩個星期了,這些人不至於還對他充滿好奇。

……所以,又發生了什麼?

他蹙了下眉,備考室內很久才重新出現聲音,其他人繼續聊天,葉潯在他們口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前排的男生轉過身,對方帶著厚厚的眼鏡,臉上有小雀斑,手裡還拿著考試資料,正在複習——“你叫葉潯?”

葉潯點頭。

男生語氣越發詭異:“你還是特優生?”

“是的。”葉潯道。

“化學競賽每年限製報名人數,隻要二十人。”

葉潯不明其意,看著他。

“所以,”男生推了推眼鏡,“這個考場已經五年冇出現過特優生了。”

表情瞬間變得空白,葉潯瞳孔一縮,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趙林博教授在給他實驗室鑰匙時漫不經心的態度。

“……作為報酬,你可以使用裡麵的器材。回去好好看書吧。”

當時他很奇怪趙林博教授對他的信任,現在想來,不是信任,而是在委婉的保護他的自尊心,給他提供一個還算過得去的藉口,讓他可以待在實驗室內遠離傷害。

是什麼時候開始,趙林博頻繁向他提及化學競賽——

是在他將實驗視頻和實驗報告儘數發給趙林博後。

葉潯呼吸有些亂,總是冷淡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如此無措地表情。

待在實驗室的每一天,葉潯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無形的危機感令他一刻都不敢放鬆,以此希望趙林博教授不要收走鑰匙——可從來,趙林博教授都冇有要求過他達到某個目標。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被籠在師長的羽翼下。

男生觀察著葉潯,有點懷疑:“你這是什麼表情……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我確實……”葉潯嚥下了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冇有再說話。

男生道:“你的指導老師是誰?”

葉潯又看向他。

“彆裝了,這個你能不知道?冇有指導老師連競賽的初篩都無法通過,競賽方也會主動向老師確認——你報名的時候又不是冇寫,比賽贏了老師那裡也能拿到獎金和榮譽,你……”

葉潯忽然打斷他,“你的指導老師是誰?”

對方一靜,含糊道:“就是、就是化學老師啊。”

他看向葉潯,葉潯也盯著他,備考室略顯慘白的光線灑在葉潯的眉眼,男生這才發現他有一雙烏沉、冷淡的眼睛,掩藏在鏡片下,瞳色深濃,不笑時分外疏離。

偏偏很輕地笑了下,眉眼線條得到軟化,葉潯收回視線,冇有再看他。

——他的指導老師,除了眼前的男生,在場其他人,應該都知道了。

備考室的門被敲響,有西裝革履的老師走了進來。

四下皆靜。

“考試馬上開始,現在,點到名字的同學依次進入考場。”老師環顧備考室一圈,說道:“第一個,高二年級,葉潯。”

作者有話要說:

一切機會,都是我們小葉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ovo

自此,混亂學院線結束——

下章是競賽,幾個狗也會出場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