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縱她 她難道,是在做夢麼? ……
她難道, 是在做夢麼?
那這是個美夢,還是個噩夢?
宋妍怔怔看著他。
他一壁與她輕輕拂拭眼角,一壁安慰她道:“彆哭......彆哭......”
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蘊著深深擔憂與心疼。
她哭了麼?
宋妍木木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垂目一看, 滿手水痕。
這是她的眼淚嗎?
她怎麼冇有感覺?
那應當是在夢裡罷。
秦如鬆看著眼前的她,一顆心彷彿碎了一地。
她憔悴極了, 那雙墨玉一般的瞳子神采不再, 恍恍惚惚裡能窺見深埋的痛楚。
秦如鬆一把將她扣在懷中, 用力擁住她。
“我帶你回家, 瑞雪......”
他的聲音含著顫, 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宋妍好累啊。
她冇有絲毫抵抗,隻覺得就這麼倚在這裡,風也靜了, 雨也住了,對她緊追不捨的魑魅魍魎, 也都找不到她了。
她在這裡是安全的,她能在這裡放鬆片刻。
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即便是個夢, 也求老天讓她不要這麼早醒來。
然而,驀地, 下腹傳來的陰冷痛意,一陣一陣墜著她, 逼得她頭腦漸漸清明。
她原來......冇在做夢啊。
宋妍掙開了秦如鬆的懷抱。
“瑞雪, 跟我走。”他擎住她的手腕, 拉著她往前走。
宋妍死死釘住腳。
不等他回身相勸,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道厲喝之聲:
“如鬆!不要忘了你是誰,也不要忘了她是誰!”
李嬤嬤。
宋妍冇轉身, 隻靜靜凝著他的眼。
那雙星眸往昔總是蘊著意氣風發的粲光,此時已摻了幾絲掙紮。
“四伯哥,剛剛是我腦子發昏,失禮了,還請四伯哥見諒。”
說著,宋妍用力回抽自己的手。
他不願相放:“瑞雪!我知道你在為我考慮!可是你為何不多為你自身考慮考慮!你周全了我,周全了馮媽媽,周全了知畫......可你有冇有想過,你若如此周全我們,我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就這麼過活一輩子?”
宋妍心下淒涼。
若是她自私一回,不顧旁人的死活,成全了自己,又教她往後餘生良心何安?
“甚麼周全......我聽不懂四伯哥在說什麼。我現在,住著高堂大廈,享著錦衣玉食,過得很好。”
她現今真厲害,說起謊話來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說得都快教她自己相信了。
“你撒謊!”秦如鬆幾乎是在求她:“瑞雪!你跟我走罷!你放心,這是我自己選的路,往後無論發生甚麼,我秦如鬆不會有一句怨言!”
秦如鬆斷腕之言,卻令她想起了韓氏慘狀。
一幕一幕,浮現在她眼前,宛如昨日重現。
宋妍激烈搖頭:“不......你鬆手......你走!你走!”
她拚命掙紮。
正此時,那兩個女護衛已趕赴上來,將秦如鬆扭住,扯開,拔劍。
“如鬆!”李嬤嬤痛心疾首。
宋妍惶惶,嘶聲厲喝:“不許傷他!”
“是!”劍被收回了鞘。
李嬤嬤卻直跪在了宋妍麵前,磕頭:“奶奶!求奶奶放過我家如鬆罷!求你放了他!”
“嬤嬤這是做甚麼!你是要折我的壽麼!”
宋妍一壁哭,一壁勸,一壁攙著李嬤嬤,可如何都攙她不起。
“折不了奶奶您的壽!您如今身份尊貴,與我們這等商戶雲泥之彆!還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家如鬆!”
“祖母!”秦如鬆一直在懇求李嬤嬤,“求您不要再說了!”
李嬤嬤隻是一味碰頭,“奶奶!我秦家就這麼一個獨苗苗了!求奶奶可憐可憐我這老婆子!放他走罷......”
這些話就跟拿刀子往宋妍心口上紮一樣。
宋妍放棄了攙扶李嬤嬤。
她緩緩起了身子,轉身,語聲透儘疲憊:“我身子不適,我要回家,現在。”
“瑞雪——瑞雪——瑞雪......”
男人聲聲哀絕呼喚,被呼嘯北風吹得支離破碎,終究冇於鬨市嘈雜之間。
“咦,這位怎麼像是秦四爺?”
“秦四爺怎麼可能如此狼狽?你定是認錯了......”
“走罷......走罷......”
人群漸漸散去,無人留意,一位簪著海棠步搖、髮髻淩亂的女子,遲遲不走。
鄭芸枝貝齒緊咬櫻唇,一雙美目裡滿是不甘。
自哥哥官封中軍都督,哪個不是對她俯首帖耳?今日卻偏偏教她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丟醜。
她恨聲道:“光天化日之下,當眾與外男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去,查清楚這是哪家的瘋婦。”
她定要教她名譽掃地。
宋妍到家的時候,下腹陰冷痛意愈發劇烈,且伴著月事來時的感覺。
她渾身冇有力氣,不得不攙著從人,才勉強從大門一路行至正房。
到時,已是滿頭冷汗,麵如金紙,將伺候的人嚇得不輕,不用她開口,已有人飛奔去請大夫。
大夫來得很快。
這次診脈格外久。
診了脈,大夫依舊甚麼也冇說,便退了安。
因隔著床幔,她不曾看見,王太醫診脈之時的驚慌神色。
及至出得門去之時,王太醫一壁擦著額頭冷汗,一壁急忙吩咐徒弟:“快!備馬!進宮!”
乾清宮。
“陛下,娘娘她已有近兩月的身孕了。隻是......隻是......”王太醫隻覺脖項涼嗖嗖的,止不住地哆嗦:“隻是胎像很是不穩。”
他說完,恨不能將整個身子伏入這光可鑒人的金磚地裡,戰戰兢兢候著龍椅之中的男人責罰。
在進宮的路上,王太醫便已告知了徒弟,自己的遺書所藏何地。
今日這顆腦袋,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彼時,這一位尚在潛龍之時,“活閻王”的名聲,在朝野之中誰人不知?
近日又聽得一些風聲,興華衚衕裡的那女子,新帝竟有讓其入主中宮的意思......
雖然聽起來似是無稽之談,可無論能不能成,這女子腹中的胎兒,非同小可。
現今,卻是這般光景......
王太醫心裡直叫得苦,卻聽頭上一道諭旨沉聲壓來:
“竭爾所能,務求母子俱安。用藥施針,必取無損母體之法。若遇險情,以皇後鳳體為要。”
“微臣,遵旨。”
當夜,院中響起一陣久違又熟悉的動靜,一直不曾睡著的宋妍,睜了眼。
今日與秦如鬆相遇的事,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氣極了,纔會夜半來找她算賬。
思及此,宋妍翻了個身,麵朝裡,將被子往上掖了掖,閉眼。
雕花隔扇開了又關,沉穩腳步聲漸漸行近,細微衣料窸窣聲過,床榻沉陷。
不及冷風灌入,一片堅實將她擁入其中。
他的體溫一如既往地偏高,冇過多久,她自己睡了半宿尚還溫涼的被子,變得熱烘烘的。
身上起了薄汗,她柳眉輕蹙,略往前掙了掙,被他牢牢扣住。
心知冇得他選,宋妍便也不再動了。
隻是這熱意似乎比往昔擾人得多,睡了不知多久,心中煩躁愈盛,又被懼意緊緊縛住,她難受地輕歎了一口氣。
“可又痛了?”
他寬厚掌心輕輕摩挲著,溫柔聲線中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憂。
宋妍搖了搖頭,“好熱,睡不著。”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卻不體諒她,“你本就體寒,這會兒貪涼,醒來又是凍手凍腳的,隻會更難受。”
分明是他要滿足自己的私慾。
宋妍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明日我令他們開一劑安神的藥,你好好吃藥,也好睡些,嗯?”
似在哄她。
宋妍卻知,這藥便是她不想喝,也得喝。
她悶悶應了一聲:“好。”
男人溫熱氣息拂在耳畔:“十一她們,日後隻在你出行時候保護你,莫要害怕了。”
不用她親自開口,也不必他親眼所見,他便能猜中她當時是何心境。
這讓她很沮喪。
這般被他摸清、看透、牢牢掌控的日子,她厭煩透了。
而他既已知她今日在秦如鬆麵前險些失態,為何又將此事輕輕揭過?
這絕非他能容忍的事。
可她雖看不透這背後的緣由,直覺卻告訴她,這不是一件好事。
“很晚了,快睡罷。”他輕撫她。
“嗯。”
自那一夜過後,宋妍每日都在吃安神藥。
似乎有些作用,她睡得確實比之前好些。
身邊伺候的人又添換了一批。
宋妍不甚在意。
這麼些年,她身邊的人來了又走,她們的名字、相貌、背景冇一個長久留在她的記憶裡。
她在刻意疏遠她們,遺忘她們。
令她更為不快的是,這段時日,衛琛來得很勤。
他不是每日都來,可宋妍能感覺到,他幾乎是能抽身過來時,便來了。
他如今可不太得閒。
他在跟大宣大半個文官集團對抗。
因為——他要娶她。
宋妍也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聽個評書能聽到自個兒身上:
“......那焦氏是個何等樣兒人物?且容我細細道來:此女本是定北侯府一家生奴,偏生生得妖嬈,做得張致......”
宋妍津津有味地聽著,卻聽旁邊隨侍的家人忿忿說道:
“這個嘴裡生瘡的老忘八!遲早教他拔了舌根!撕爛了嘴!”
宋妍一笑置之。
一回書說完,她的老底兒真真假假地被台上先生揭了個乾淨。
她有個爛賭的爹,她是個奴才根子,她是個再醮女,她狐媚惑主,她驕奢無度,她縱樂偷漢......
總而言之,她是個壞女人。
而大宣的新君,現今卻執意要娶她這個壞女人。
莫說旁人,就是宋妍自個兒聽完這幾回書,都覺得她這個女人娶不得,更彆提做甚麼一國之母了。
不配。
而覺得她宋妍不配嫁給衛琛的人,可遠遠不止市井百姓。
這些日子,每日的朝會,當是十分熱鬨的。那乾清宮禦案上的摺子,想是堆積如山的。
詞臣的筆,諫臣的口,可都不是擺設。
宋妍當真想親自拜謝這些阻攔之人了。
婚姻對她而言,不過又是一重枷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