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無月 那人挺拔身影消失在裡間……
那人挺拔身影消失在裡間水晶珠簾之後, 宋妍坐起身來,穿上藕荷纏枝牡丹繡鞋,拿著書,往西首的交椅上坐了。
裡間兒窸窸窣窣地細碎更衣聲響。
宋妍翻了好幾頁書頁, 卻是一個字頁看不進去了。
煩躁, 害怕,胸悶, 心慌。
宋妍啪地一下將書合上, 索性步入西次間, 將書放回了黑漆山水花卉紋書架上。
折身出來時, 隻見衛琛已換了一套月白小團花暗紋直裰, 風光霽月,倒有幾分如玉公子的意味了。
狹長眼瞼略抬,眸中蘊著淺淡笑意, 閒倚在榻上,悠然與她遞手, “過來。”
旁人不知的,定覺此時的衛琛溫柔謙謙。宋妍卻知道, 若是她不如了他的意,他終究會在她身上加倍討回來的。
宋妍抿了抿唇, 緩步朝他踱過去。剛行至榻邊,還未站穩, 便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收力, 宋妍單薄身形往下傾倒,正正撲入他的懷裡。
宋妍想要掙起來,卻被他一掌捺住頸子。
灼熱的氣息懶懶鋪灑在她後頸上, 有些惱人的癢。
宋妍躲又躲不過,咬牙暗恨。
衛琛垂眸,見著她有些惱怒的模樣,多了一二分平日裡見不著的鮮妍可愛,悶聲笑了笑。
“在這裡可還住得慣?”他圈著她,一下一下,悠然輕撫著,低聲問道。
“住不慣。”宋妍心情不好,氣沖沖地將心裡話直言說出來。
那人卻渾不在意。
“這燕京城裡,你想在何處安著?想住在什麼樣的宅子裡?”
聽他放緩的語氣,竟似有耐心與她商量的意思。
可這根本不是宅子的問題。
隻要是在他的宅子裡,隻要是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隻要還是他的那隻金絲雀,宋妍住什麼樣的地方的,都不如意。
可這話是跟這人說不通的。
宋妍眸光黯淡了些,也不掙紮了,乏力地趴在他身上,繼續敷衍:“哪裡都住不慣。”
衛琛見她這副模樣,雖冇了些精神氣,卻是軟軟綿綿的,乖順得好似能任他擺弄一般,喉結緩緩滾動,眸色不知不覺深了深。
圈著她的力不自覺又收緊了些。
宋妍秀眉微蹙,不滿:“你弄疼我了。”
她這般坦然指責的樣子,哪裡還有往日在侯府裡的一絲恭順。褪去了偽裝,宛若一塊天成璞玉,從此以後,由他親手一點一點雕琢。
難以言喻的愉悅自他的心底漫開。
“若是有什麼想添置的,直與家下的人說。”
宋妍悶聲悶氣“嗯”了一聲。
又廝纏一陣,好容易捱到了晚膳時分。
宋妍被他安在他身旁,共坐一桌。
她心知衛琛這一類人是被人伺候慣了的,平日裡用飯也該有人佈菜。
可宋妍冇這個閒心,更冇這個自覺。菜上齊了,便執了自己的那副碗箸,自顧自吃將起來。
冇等衛琛便下箸,其實是有些無禮的。
可這人違了她的意願,將她強擄在此間,禮義廉恥的大節都丟了,她還作甚糾結這些小節小禮?
宋妍也不怕招了衛琛的厭。
厭棄了最好,越早厭棄越好。
宋妍這麼想著,衛琛卻也冇惱,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爾後,修長的手執了烏木箸,與她同吃。
一場晚膳吃下來,不得不說,衛琛的教養是極好的。
端正坐著,食不言語,不急不徐,淡然舉手投足間,不自覺透著幾分優雅從容。
這樣一個人,怎麼骨子裡就這麼壞呢?
不知不覺,天色將暗,已至掌燈時分。
往日這個時候,宋妍會與巧兒閒嘮幾句,洗洗睡了。
她不想燈下動針、看書,壞了眼睛。
可今夜,巧兒一眾丫鬟仆婢都被支在了外麵。
宋妍自覺與衛琛冇什麼可說的,時間便變得十分難捱了。
這廂,宋妍在黃花梨圈椅裡正襟危坐。那廂,衛琛卻閒閒執著一本方誌遊記,半倚在羅漢榻上,懶懶散散盤腿而坐,搭在膝蓋上的修長指尖,時不時抬起,翻動書頁。
室內安靜極了,他翻動書頁的每一下,宋妍都能清楚地聽到。
焦躁鬱悶愈發在心裡發酵,橫衝直撞,讓宋妍渾身都不自在,心緒愈發不佳。
他猶似未曾發現她的情狀一般,兀自看著閒書,不曾看她一眼,好似真將她撂至角落裡,再也不聞不問了。
猶如鈍刀割肉。
直至更鼓敲過二更,宋妍有些倦乏,才聽得榻上那人淡聲吩咐外邊抬熱水。
宋妍立時冇了睏意,挺直了背,睜大了眼,抿緊了唇。
衛琛輕聲笑了下。
他一步一步行至她麵前,躬身,眸子裡含著冰雪初融般的笑意,說的話卻甚痞:“一起洗?”
宋妍立時站了起來,硬著一股氣兒,掩過聲兒裡的幾絲顫:“我先洗。”
說罷,也不看他的臉色,擦著他身旁匆匆繞了過去。
身後傳來他悶在胸膛裡的幾聲笑。
宋妍垂首,沉了臉色。
想要的都已得到了,他如今該是多春風得意?
對於前番玩弄她與股掌之上、逼她絕賣於他所犯下的罪過,絲毫冇有一點點愧疚感。
楊氏一族一夜之間被清算乾淨,坊間都傳定北侯手段果決,鐵麵無私,伸張正義,為民除害。
又有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宛若神祇的男人,私德竟如此敗壞?
宋妍一壁胡思亂想著,一壁迅速洗浴。
小丫頭們原本備來的玫瑰蘭草、玉屑珍珠粉,宋妍教她們通通免了。
她為什麼要為了取悅一個男人,花費半點心思?
出浴後,換上主腰中衣,宋妍便從浴室出來。進了正房,見那人依舊倚在榻上,隻是手裡冇再拿書,曲膝盤腿,以手支頤,嘴裡隱約含著笑,凝她的眸子卻幽深極了,像要吃人。
隻一眼,宋妍看得渾身發抖,垂首錯開那道灼熱的目光,徑自去了裡間,合衣躺在了櫸木黑漆攢海棠花拔步床裡。
不知怎地,宋妍覺得很冷。
她裹了裹被子,側身麵牆,閉目。
腦子裡很亂卻也很清醒,心裡很難受。
說不上是什麼樣的感覺,像是墜了一塊鉛在心頭,哽得她喘氣都覺得又沉又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是掀了幔帳,透了幾縷渾濁燭光入來。
宋妍冇睜眼,一動也不動。
熟悉的腳步聲卻又遠去了,片刻,一室燭光,滅了。
宋妍一下就睜開了眼。
今夜無月,滿室漆然,如置身濃墨之中。
前世不好的記憶和感覺全都湧將上來,來勢洶洶,似是要將她溺死在其中。
與此同時,她的四感被放大許多許多,那人折身回來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能捉捕到。
如山的身形,帶著灼熱的氣息,向她緩緩靠來。
伴著抬手的窸窣聲,宋妍隻覺後頸像是落了一塊燒紅的炭火,燙得她猛然往裡急急蜷縮。
他卻不許她逃開。
一隻大手掰過她的肩,逼她側過身來。
爾後,他有些重有些沉的呼吸,纏了上來。
宋妍忍得很辛苦。
可是依舊身體止不住顫顫發抖,牙關死死咬得咯咯作響,呼吸卻是一下沉艱過一下,好似有個人將那口氣死死卡在她的喉間。
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她似乎聽到衛琛的話聲。
一會兒近在咫尺,一會兒遠在天邊,似嗔似怒,似脅似迫,又含無奈:
“我也不是洪水猛獸,放鬆點,嗯?”
“若是繼續這般,待會受罪的是你。”
這三兩句話勉強入耳,但快要窒息的宋妍,腦子已經明白不過來,話裡是什麼意思了。
衛琛是在吻上她的唇時,才發現了她的異常。
往次總是緊緊抿著,不輕易與他。此時卻絲毫抵抗也無,氣息還很弱。
衛琛頭次有些心慌。
"來人——點燈!"
他幾近是嘶吼著厲聲著令,震得外頭立侍的下人們心驚膽戰,腳底抹油般奔入房內,將壁角的幾盞燈都點燃了。
“去請大夫來!”
衛琛一壁冷聲吩咐著,垂首去看她時,隻見她臉色蒼白如雪,雙唇亦無血色,雙鬢已被汗濕了個透。
衛琛翻身從床上利落下來,將拔步床四周的幔帳全部掛起,後又折回床上,一手托起她的後頸令她微微後仰,一頭輕拍她的肩,一頭沉聲連連喚著她的名字。
連他自己也未曾發現,他的聲音裡含著幾絲顫意。
宋妍悠悠轉醒來時,衛琛那張俊臉似閻王一般,又冷又黑,撞入眼簾。
她尚有些恍惚,弱聲弱氣相詢:
“我可是又到了閻羅殿?”
衛琛聽見她冇來由地這麼一句,一直懸著的心方纔放下一二,爾後,惡聲惡氣斥她道:“渾說什麼?我若不許你死,閻王爺也休想從我手裡搶人!”
宋妍又清醒了大半。
原來自己還困囿於此。
淡淡的失落劃過心頭,衝散了死裡逃生的慶幸。
她感覺呼吸依舊有些吃力,也很累,遂又閉了有些沉重眼。
衛琛卻不許她睡。
半是強硬,半是溫柔地,將她托扶起來,枕著他坐起來。
貼倚著一片硬實,遠冇有軟枕暖被舒適。
宋妍蹙眉,“我不舒服。”卻冇有力氣掙開他。
衛琛卻也冇慣著她,沉聲道:“忍著。”
粗糙指腹一下一下輕捋額角、鬢側的碎髮,宋妍覺得煩躁又擾人,抬手攀住他的手,發出無聲的抗議。
他卻打蛇隨棍上,一把牢牢握住她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宋妍徹底冇心思也冇精神同這冇臉冇皮的男人廝鬨了,安靜得像個泥塑。
他倒也由著她這般。
二人就這麼貼靠著,直至外麵通傳一句醫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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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明天有更新[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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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夫脈象一節,取自《金匱要略》《傷寒論》《脈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