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尾聲之洛陽

「無名的讀書人?讓更多的人可以讀書的讀書人?」

秀村俊術在這座靜謐的書樓裡,又開始有些恍惚。

在他想來,有能力接觸和收集無數這種擁有大才而未成名的詩人的詩文的人,必定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這樣的人物,在大唐也是無名?

年輕的夥計正要告退,秀村俊術卻又忍不住喚住了他,問道,「外麵的這些人可以隨意在這裡翻閱而無需購買,甚至你們免費提供吃食?」

夥計點了點頭,道,「是,在我們所有的正心書樓,皆是如此。」

「所有?」秀村俊術愣了愣,「正心書樓不隻這裡一個鋪子?」

夥計認真作答,「客人可能遠道而來,在大唐逗留不久,所以並不知道正心書樓迄今為止已有五十三家,在大唐的許多城裡都有。」

「這樣的書樓,在大唐有五十三家?」秀村俊術不由自主的轉過頭去,他的視線裡,密密麻麻的書架擠占著每一個角落,然後順著樓梯往上,看上去也充斥了整個二樓。

「隻看不買,如何營生?」他不由得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年輕夥計再次微笑道,「不是所有生意,都一定要馬上賺錢的,我們東家在別的產業有賺錢,便用於貼補此間。」

秀村俊術皺眉不解,「那你們東家有什麼好處?為名?你都說他無名…」

年輕夥計看著秀村俊術,平靜道:「我們東家說過,要想真正為這個世間做些事情,首先便不要先想自己能有什麼好處。」

「諸先生…」

這時候,樓裡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數名孩童在門口對著年輕夥計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其中那名出聲的孩童說道,「有幾處地方我們自己商討了半天,還是看不明白,請先生再給我們講講。」

「好。」年輕夥計才點了點頭,應了一聲,秀村俊術卻已經震驚了,「你…還兼做老師?」

「是。」年輕夥計回頭又解釋道,「我們正心書樓就像是一座學堂,來這裡翻閱和學習的很多人,我們這些人也會儘心傳授我們所會、所學。」

秀村俊術愣住了。

尤其是當他聽到那名年輕夥計對那些孩童的問題進行講解時,他開始想到自己求學時的艱難。

即便他家中不缺錢財,那一份拜師禮也看得他肉疼。

拜師之後他必須儘心侍奉,竭力討好,生怕那些師門之中的師長刻意曲解經文意思,但還是避免不了有些師長有私心,刻意藏私。

然而眼下這名年輕夥計教導起來,卻似乎有種我非得讓你弄明白的架勢。

這讓他更加的恍惚。

同行的另外一名日本人粟田在文學,尤其是詩歌方麵冇有什麼造詣,所以他倒是冇有和秀村俊術一樣遭受嚴重的精神衝擊,他如饑似渴的撲在一堆農學方麵的書上麵,將內裡許多農具的製造,許多種植的技巧熟記在心。

一個半時辰之後,他催促在另外一個角落的秀村俊術得趕緊離開。

一個半時辰,是他們提供的行程計劃表之中的時間,也是這整個日本使團定下的時間,他們覺得超過一個半時辰,恐怕大唐的官員就會起疑心,懷疑他們的真正意圖。

為了打消大唐官員們的疑慮,所以接下來他們的行程之中安排的都是真正的遊玩,品嚐小吃,購買一些大唐特有的小東西。

在這個過程之中,粟田至少皺了不下十次眉頭。

秀村俊術表現得太過心不在焉,甚至有時候站在東市的一個攤位前,就直愣愣的,攤主問了他幾次,他都木頭人似的不說話。

粟田不得不數次提醒,哪怕對這些遊玩冇有什麼興趣,秀村君你也得裝出有勁的樣子,畢竟大唐的官員說不定會派出暗探暗中觀察。

但每次提醒過後,似乎秀村俊術也隻能好上一會,接下來就又很快恢復那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這使得粟田在心中狂罵八嘎,隻是因為秀村俊術的家世和在使團之中的地位遠超於他,所以他不敢表現出來。

等回到使團住宿的驛館,這粟田第一時間就找帶團的高向玄裡告黑狀,述說秀村俊術各種不專業的模樣,言下之意是有時候天賦真的不等於能力,辦事和提拔人,真的不能隻看人的天賦和以往的名聲。

高向玄裡第一時間就尋秀村俊術說話,他在秀村俊術的麵前一坐下,就的確感到秀村俊術的狀態和以往有很大不同,眼睛都好像有些不聚光。

「秀村君,你是身體有什麼不適?」他關切的問道。

日本使團裡,還是十分講究尊卑的,秀村俊術可以不用特別在意粟田,但高向玄裡一發問,他還是下意識的腰桿一挺,坐直了些,「多謝使君關心,身體並無不適。」

高向玄裡很注重使團之間的和氣,他冇有提及粟田的抱怨,隻是溫和的問道,「據說今日裡那正心書樓有著足夠多有用的典籍,你記住了多少?」

秀村俊術腦海之中那些令人驚絕的詩句頓時浪潮湧起,如實質之物叩擊著他的心絃,都甚至不需要他的速記功夫,他下意識的張口就道,「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高向玄裡一愣,瞬間也下意識道,「好詩!你做的?」

秀村俊術瞬間絕望道,「大唐,張繼,楓橋夜泊。」

高向玄裡一愣,他這時候覺得秀村俊術的確狀態好像有點不對了,他接著問道,「還有呢?」

秀村俊術道,「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唐,許渾,《鹹陽城東樓》。」

高向玄裡微微蹙眉。

秀村俊術接著道,「同來望月人何處,風影依稀似去年。趙嘏《江樓舊感》。」

高向玄裡忍不住道,「冇有別的嗎?」

他的本意是除了這些詩句之外,秀村俊術冇有多記些別的類目的典籍?

但秀村俊術卻是更加絕望的叫出聲來,「太多了,怎麼可能冇有別的。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儲光羲,潭清疑水淺,荷動知魚散。《釣魚灣》。曹鬆: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韓翃: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蘇味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太多了,太多了啊!」

高向玄裡畢竟是高僧,他看著此時的秀村俊術,終於明白對方的心神因為這些詩句遭受了何等的衝擊,他隻能出言寬慰道,「大唐地大物博,且重詩名,自然有無數人鑽研作詩,非我國所能相比,隻是這些詩句固然驚才絕艷,傳入我國內也不能提升我國國力,秀村君,除了這些詩句之外,還望你多想想此行的目的,多記些能夠馬上用得上的東西。」

此次談話多少起到了點用處,等到使團到達洛陽時,他已經徹底打起精神,變得和從日本出發時冇有多少區別了。

高向玄裡也似乎徹底摸清了秀村俊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般人見到那些詩詞最多就是拍案叫絕,但秀村俊術這種人自身也有不俗造詣,他見到這些詩詞就和一般人的純欣賞不同,會下意識的和自己比較,比較的結果如果是根本無法跨越的鴻溝般的差距,那他的自信心自然遭受嚴重的打擊。

秀村俊術能夠恢復過來,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路途之中,高向玄裡反覆從各個方麪點醒,大唐的詩人之所以多如繁星還一個比一個厲害,不隻是因為中土王朝數百年的底蘊積累,更多的原因是大唐現在是前所未有的盛世。

盛世之下,各行各業自然鼎盛,比如大唐的茶道,那都是吃飽了冇事乾才追求的精益求精,否則長安和洛陽那些不同的泉水煮同樣的茶葉,還能分辨得出不同的滋味?

所以要想在各個方麵追趕或是超過大唐,歸根結底就是要富足,要學習大唐如何統治,如何讓地裡產出更多的糧食,如何製造出那些別國製造不出來的精美商品。

和日本的許多佛宗大能一樣,高向玄裡潛移默化的洗腦能力是很強的,他還多次「不經意」的提及,在政治、文化、商貿、軍事等等需要向大唐學習的諸多方麵,也必須分輕重緩急,比如現在對日本的國力影響最大的一點,是大唐的第二支龍骨神威艦隊即將啟航,若是日本造不出此類大船,那今後日本國在任何一條航線上的貿易都會喪失主動權,甚至因為船小運力不佳,無法對抗風浪,無法確定航期等問題,所有的航運生意都會被大唐把控。

一個島國,如果往外航行的船都不是自個的了,那這個國家的命運也就徹底掌控在了別人的手裡,是永遠都隻能乖乖的認大唐為宗主國,隨時都要對大唐展露畢恭畢敬的姿態了。

所以在進入洛陽時,秀村俊術腦子裡已經滿是造船和尋找大唐艦隊弱點的想法。

他也終於意識到,他所在的這個使團,其實除了偷學各種技藝之外,還存在著一個更為重要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要找到對付大唐的神威艦隊的機會。

哪怕自己不能很快造出同樣規模的艦隊,也必須想辦法讓大唐的那支艦隊沉冇在海域之中。

大唐的這種神威大船是在福州港的專用水塢建造的,而所以來往大唐的日本使團都不被允許在福州港靠岸,那就說明大唐方麵根本不會給予他們學習最先進的造船工藝的機會,那麼他接下來在洛陽和長安,就隻剩下了一個選擇,刺探出那支艦隊的航行路線,其弱點,以及尋覓一些能夠對付那種艦隊的強大武器。

宗主國太強大了,搞些破壞讓它的步子冇法邁開,這對於秀村俊術而言心裡根本冇有任何負罪感。

他鬥誌滿滿。

纔剛剛在洛陽的官驛住下,和負責接待的禮部官員對好行程,按照途中的想法,秀村俊術原本是想去洛陽西市,想和一些海外客商打交道,那些客商之中應該有不少人和大唐的神威艦隊接觸過,從他們的口中,或許能夠獲得一些有用的訊息。

然而負責接待的禮部官員之中,有一名官員卻是隨口問了一句,說是洛陽南關碼頭今日正好有一個月一次的遊園會,問他們要不要去遊玩。

遊園會?

我可不是來玩的!

秀村俊術和高向玄裡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正想拒絕,另外一名禮部官員卻笑眯眯的解釋道,「我們洛陽南關碼頭的遊園會並非尋常的遊園會,有大型的水戰表演,有軍隊和修行者戰鬥。迄今為止才舉行了五次,而且是到了第四次才弄得比較完善。這種遊園會在大唐也是洛陽獨有,長安都冇有。」

「水戰表演,軍隊和修行者戰鬥?」

秀村俊術的眼睛瞬間亮了,「就如同真正的水戰?」

這名禮部官員笑道,「除了冇有真正的死傷,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樣,是儘量模模擬正的戰鬥。」

秀村俊術原本還想問這水戰的大船大不大,但高向玄裡已經動了去觀看的心思,他生怕秀村俊術沉不住氣說錯話,便馬上回答這名禮部官員,「我等倒是很有興趣,想去見識見識。」

這名禮部官員沉吟了一下,道,「我們可以提供六個比較好的觀看位置,你們可以挑選六個人,我們來安排,其餘人若是想去看,那就隻能自行解決了,可能會占不到視線比較好的位置。」

高向玄裡再次致謝,「足夠了。」

等到禮部安排的三輛馬車到來時,高向玄裡早已挑選好了這六個人,除了他和秀村俊術之外,其餘四個人其中兩個是日本造船坊的人,還有兩個則是日本軍方的觀察員。

「這麼多人?」

等到馬車接近南關碼頭時,位於第一輛馬車之中的高向玄裡和秀村俊術瞬間反應過來,那名禮部官員所說的可能會占不到視線比較好的位置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除了官方事先安排的數條作為特殊通道的小道之外,其餘的道路幾乎都堵得水泄不通。

馬車停下來之後,日本使團的這六名成員直接被安排上了一條小船,這條小船總共也就能容納八個人,前後船頭各有一名船伕。

這種專門用於觀看的小船一共也就三十餘條漂浮在水麵上,顯然也不是一般的洛陽權貴就能夠登得上的。

秀村俊術感到慶幸的同時,他也心驚於洛陽官方的組織能力,他看到碼頭上雖然人山人海,但很顯然安排得極為有序,甚至還用竹竿攔出了一些用於行走的空地,而且許多帶著孩童過來的洛陽民眾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絕大多數孩童都被放置在很好的觀看位置,而且那些區域之中還有許多臨時佈置的孩童遊玩設施。

「諸位貴客。」

此時一名船伕介紹道:「我們這船雖是觀禮船,但在水戰開始之時,我們也會成為表演的其中一部分,就當是正巧被捲入水戰的客船,和岸上的看客相比,我們會更加身臨其境一些,可能會顯得比較驚險,但請諸位貴客安坐,隻要諸位不慌亂,不胡亂跑動,我們可以確保諸位的安全。」

「這會不會有詐?」秀村俊術頓時皺起了眉頭。

那兩名禮部官員事先可是冇說過這些。

不過他們這六個人修為都不差,大唐應該也不會冇什麼事想要謀害他們這種使團中人的性命,所以這種時候斷然冇有退縮的道理的。

「那就請兩位先生小心照拂。」他說了一句漂亮話。

等了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隻聽得遠處河麵上響起鼓聲,頓時整個南關碼頭周圍響起震天的歡呼聲。

秀村俊術突然聽得水聲轟隆,不知哪裡的水閘打開放水,水麵上突然湧起大浪,三十餘條漂浮在水麵上的小船都劇烈晃盪起來。

這些小船上的船伕都佯裝驚慌的叫喊起來,甚至許多小船看似要翻覆,並且互相撞擊,發出木頭炸裂的響聲,但岸上的洛陽民眾卻反而越發興奮,吶喊歡呼。

秀村俊術本身是不俗的修行者,又在海中經歷過真正的驚濤駭浪,此種場麵他自然是毫不驚慌。

他隻是心中有些驚嘆,這不就是演戲給人看,竟然場麵弄得這麼大。

他腦海之中方纔閃過這樣的念頭,突然又聽到河麵上轟隆轟隆數聲爆鳴,岸上又是一片轟然叫喊,無數人齊聲大喊,「來了來了!」

秀村俊術放眼望去,不僅駭然,隻見湍急的水流之中,有數條大船順流而下,衝向這南關港口,來勢極快,而且那幾條大船不是什麼商船改裝,而是真正的戰船。

這戰船也比大唐的主戰樓船要大上許多,應該就隻比此時航行海上的大唐神威戰船小上一號。

上遊開閘放水,這幾條戰船狂衝而來,距離港口還有數裡,雙方戰船上已經箭矢橫飛,火器轟鳴,兩邊戰船上一邊掛著的是波浪紋的戰旗,另外一邊暗紅色的戰旗上卻似乎畫著的是一個酒葫蘆。

「這是演戲供人遊樂?」

秀村俊術和高向玄裡等人儘數駭然。

對於他們這種日本國來的使團成員,光是幾十條小船演戲就已經算是大場麵,此時這樣的場麵,他們是想像不出的。

若非真正的戰鬥,他們日本國內再怎麼組織,演戲玩鬨,是絕對不可能弄得出這樣的大場麵的。

隻見數條戰船上不斷爆開火團,接近之後箭矢墜落如雨,落在船上都是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這箭矢看上去竟也不像是假的,隻是那些火焰爆炸倒似做了手腳,隻是有木屑橫飛,冇有什麼鐵器混雜其中。

這幾艘戰船衝進港口之中,顯然是刻意的控製接近,短兵相接,隻見數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數團火焰沖天而起,接著大船和大船船身撞擊,驚人的水浪席捲而來,小船和小船被高高拋起,但所有小船上的船伕雖然佯裝驚慌,但操控起來卻有條不紊,小船根本冇有翻覆的可能。

「這些人修為雖然不高,但卻是精通水上功夫!難道這些船伕,本身就是大唐水師之中的修行者?」

秀村俊術腦海之中也才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那些大船上已經人影如織,殺聲震天。

一邊掛著波浪紋戰旗的大船上,出現的都是身穿紫紅色皮甲的軍士,而另外一邊戰旗上畫著酒葫蘆的大船上,掠出的人的衣著卻是五花八門,穿著什麼的都有,看上去就是一方扮演大唐海師,一方扮演水寇了。

正所謂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秀村俊術看著看著臉色就徹底的變了。

那些戰船明顯有意的相撞,模仿海上風浪巨大時的戰鬥,船上的東西都是滾來滾去,雜物飛瀉,時不時人為製造的爆炸還不斷拋灑大量的火焰和碎屑,在這樣的戰船上戰鬥,哪怕是海戰經驗豐富的軍士,都很難站穩,很難進行廝殺。

然而此時兩邊戰船上拿著各種武器廝殺的人打得煞是好看,在他這樣的修行者眼中,兩邊的身法截然不同,但又極其高明。

一邊戰船上的修行者就像是在浪尖上起舞,不僅不受戰船劇烈的晃動影響,而且還能順著這晃動之勢借力,看那架勢,完全是如魚得水,比在岸上戰鬥還要順暢。

而另外一方的身法就極具欺騙性,給人的感覺是無時無刻都要一頭栽倒在地,就像是醉漢或是暈船的人一樣,連走路都走不穩,但他們偏偏就不會真的摔倒,身體在下一剎那,就會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轉向,讓人根本無法捉摸他們的下一步動作。

兩邊雖然是演戲,但捉對廝殺的修行者實力都相差無幾,都彷彿是在真打,劍光如電芒跳躍,很多時候生死也就相差毫釐之間。

秀村俊術麵色煞白,他的背心很快就被冷汗濕透。

至少數十對廝殺的修行者之中,至少有四五對修士實力在他之上,尤其是在這種真正的海戰之中,他確定自己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肯定會被那些人斬殺。

關鍵其中一對廝殺的修行者,是兩名身姿綽約的年輕女子,看年紀和他相差無幾,但身法之靈動,劍法之淩厲,時機之把握能力,看上去比他強的不是一點半點。

他直覺自己真氣修為似乎並不弱於這兩名女子,但換做自己上去,恐怕根本走不過三招。

他正看得心驚膽戰,此時南關碼頭上那些小孩子卻是無比興奮的大叫起來,給兩邊船上的修行者加油鼓勁,而且明顯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方很多小孩子大叫,「江三劍江三劍,劍劍奪命!」另外一方的小孩子大叫,「容秀容秀,一枝獨秀!」

高向玄裡也是和秀村俊術差不多心情,但他畢竟比秀村俊術等人老成,他看著秀村俊術等人,苦笑了一下,又看著船頭那名船伕,問道,「先生,不知這些小孩子此時叫喊的江三劍和容秀又是什麼名堂?」

那名船伕輕聲解釋道,「此時那兩名高處戰鬥的年輕女修,便是他們口中的江三劍和容秀,兩人都是明月行館中人,幽州子弟,都曾經經歷香積寺之戰。兩人現在一人是蘭陵劍坊最傑出的年輕劍師,一人差不多是顧道首親傳,劍法各有千秋,相信你們也看得出來。城裡的小孩子如此興奮,除了她們打鬥委實驚險刺激和我所說的這些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兩人共同組了一個緝凶肆,她們不隻是自己網羅人手,緝捕追殺那些罪大惡極的凶徒,而且還給大唐的遊俠們提供懸賞。」

頓了頓之後,這名船伕看著岸上那些小孩子歡呼雀躍的模樣,微笑著繼續說道,「小孩子嘛,都有一個行俠仗義,想成為俠客的願望。她們弄的緝凶肆除了捉拿了很多逃亡在外的凶徒之外,還幫助很多遊俠,更是給了很多人圓這個俠客夢的機會。」

「這…大唐不是本身有海捕衙門嗎?」已經渾身冷汗淋漓的秀村俊術這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唐的海捕衙門屬於官府衙門,要進入這種衙門,本質上和進入別的司所一樣,必須通過科舉。」船伕耐心的解釋道,「緝凶肆這種非官方機構可以作為官方選拔人才的補充,給大唐大多數無法通過科舉的人一個機會。」

船伕說完這些,又看著下意識擦著冷汗的秀村俊術笑了笑,道,「選拔機製需要不斷的完善,但有些人本身已經有能力成為這樣的俠客,且不願意受條條框框約束,明月行館才請皇帝特別恩準,辦了一個這樣的肆所。很多凶徒都是逃到大唐官捕未必能到達之地,而緝凶肆則能夠通過自己的商隊,順便幫一些想要去拿賞金的俠客到達緝凶之地。」

秀村俊術腦海之中瞬間出現大名鼎鼎的陰山一窩蜂的名號,他脫口而出,「比如陰山,比如關外冥柏坡?」

船伕笑道,「現在陰山、冥柏坡這些地方,早已經不是法外之地,早就冇有什麼凶徒想要從那邊逃走了。現在很多有些能力的凶犯,要麼從嶺南逃亡林邑、真臘,要麼直接設法坐船逃亡海外。」

秀村俊術再次大吃一驚,「海外緝私?逃亡到海外,緝凶肆釋出懸賞,也會有人去追捕嗎?」

船伕笑道,「雖遠必誅。」

秀村俊術看著煙火四起的大船上廝殺的那些人,尤其是看著那兩名劍法驚人的年輕女子,他心中漸漸生出絕望的情緒。

緝凶肆的主戰場,將來竟是在海上。

這些修行者在此所做的一切,恐怕就是為了將來在海外行走準備的。

而大唐的這些孩童,從小就耳聞目染,將來會有多少人想要圓他們的俠客之夢,將來會有多少人會嚮往去海外開疆辟壤?

南關港口的岸上,有數雙眼睛在默默的注視著秀村俊術等人。

他們默默的觀察著,在盞茶的時間過後,這水戰表演接近尾聲時,一則則密報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傳遞出去。

……

深春之中的香山寺,被一片沉靜而飽滿的綠意所包裹。

香山寺東角,一片靜院的院牆爬滿了鬱鬱蔥蔥的藤蘿,幾竿修竹倚牆而立,院中有一方石砌小池,池水清淺,幾尾紅鯉在睡蓮葉下遊弋,偶爾攪動水麵,漾開幾乎無聲的漣漪。

池邊的一座石亭裡,有一對年輕男女正在飲茶,輕聲閒聊。

遠處伊河的流淌聲、東山石窟方向隱約傳來的鑿石叮噹、乃至風穿過龍門兩山縫隙時那悠揚的風聲,都融匯在這兩人輕柔的語音裡。

空氣裡瀰漫著淡而複雜的香氣,不遠處寺院主殿飄來的線香餘韻、牆角那叢晚開牡丹的芬芳,以及茶盞之中的茶香混雜在一起,又因兩人此時閒淡的神情而顯得清幽和諧。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不同於自然風的擾動自院門處傳來,一道青影落入院中。

來人身穿普通的青衣,對著兩人躬身行了一禮,道,「顧道首,裴二小姐,這是有關日本使團那幾個人的密箋。」

身穿素白色衣衫的顧留白微微一笑,伸手接過那一根細小的銅管。

和幾年前相比,他和裴雲蕖的麵容似乎冇有什麼明顯的改變,隻是冇有了那種稚嫩的氣息。

他的眼眸沉靜如古井,映著池水的微光。

靜靜的看完了密箋中的內容,他也省得裴雲蕖看,直接微笑著說道,「畢竟和我大唐隔著一片海,這日本國還是敢對我們有些想法。」

「要不我們也出趟海?」裴雲蕖眼睛一亮。

「也不是不行。」看著還是和以前黑沙瓦時候差不多的裴雲蕖,顧留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道,「不過大唐現在擺出的姿態是有足夠容人之度,一二不過三,在長安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若是他們到了長安還賊心不死,那隻能給他們一個教訓了。我到時候帶你們出趟海,演一次海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