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說書人的腰

嘉佑十七年六月初三辰時，三人行至荒野小道的十字路口，穆清風忽然停下腳步。

他從腰間取下水囊，輕抿一口後望向東南方向，那裡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黑風嶺。

“柳姑娘，蘇姑娘，我們去雲州城。”穆清風將水囊遞給柳如煙，指著黑風嶺東側三十裡處一片青灰色屋頂的輪廓，“黑風嶺將軍墓不適合久留。”

蘇婉柔眉頭微蹙：“那我們何必再靠近危險之地？

不如趁幽冥閣尋不到蹤跡，直接避往他處。”

穆清風輕輕敲擊腰間長劍：“我並非要避難。”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擲地有聲，“墨千殤既要追殺於我，我便將將軍墓變成他的葬身之地。”

柳如煙停下整理藥囊的手：“公子是說...”

“黑風嶺將軍墓，不是我的避難所，而是為幽冥閣精心準備的狩獵場。”

穆清風瞳孔收縮，眸色幽深如墨，“我要在那裡佈下一個驚天騙局，送墨千殤一份大禮。”

“他天下勢力通天，我們不過螻蟻之身...”蘇婉柔小聲道。

穆清風嘴角輕揚：“螻蟻亦可齧骨。我要讓天下人看看，螻蟻如何戲耍猛虎。”

初夏的陽光穿過枝葉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穆清風的背影在樹影間顯得格外挺拔。

他摩挲著劍柄，目光投向遠方：“雲州城是個合適散播訊息的地方。”

巳時正，三人踏入雲州城南門。與濟州城相比，雲州城更顯繁華喧囂，南來北往的商賈絡繹不絕。

穆清風讓柳如煙與蘇婉柔先去安置行李，自己則直奔城中最熱鬨的悅來酒樓。

悅來酒樓共三層，飛簷翹角間掛滿了紅燈籠。

一樓門口貼著告示：「今日有名角說書，午時開講」。

穆清風緩步入內，酒樓已是座無虛席。他擠入人群，四處打量著各色人等——商人、驛卒、閒漢、遊俠...正是散播訊息的好去處。

“諸位可聽說過神劍客單槍匹馬闖龍潭的故事？”

二樓雅座傳來清脆悅耳的女聲。

穆清風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著素衣的女子立於高台之上，手執摺扇輕點桌案，眉目如畫。

來往夥計皆喚她“蘇姑娘”。那女子摺扇一展，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一段江湖奇聞，台下食客皆聽得入神。

“神劍客手持七星寶劍，獨闖黑龍寨，隻為救出那被擄走的霜月仙子...”

穆清風擠到樓梯口，準備上二樓尋個靠近高台的位置。

正午時分，酒樓人流湧動，他被推搡著不斷前行。

一名壯漢擠過，穆清風被迫讓開一步，右手本能地按在一旁支撐身體。

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柔軟溫熱的肌膚。

“啊！”高台上說書的女子陡然睜大眼睛，那段神劍客的故事戛然而止。

她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紅暈。

穆清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右手正按在那女子的腰間。

他觸到了衣衫下溫熱的肌膚，趕忙要收回手，卻見那女子目光靈動地轉向他。

“...就像這位公子一般，心急著要一睹神劍客風采，情急之下，與那故事中的俠女，便有了這般尷尬又旖旎的遭遇...”蘇輕語巧妙地將這突發情況融入故事中，對著滿堂食客笑道。

滿堂鬨笑，幾個食客高聲起鬨：“這位小哥好福氣！”

穆清風額角微跳，正欲開口解釋，蘇輕語已悄悄用手肘將他的手頂開，低聲說道：“這位公子，我的腰，可是要收費的。”

她眼帶笑意，神色間卻絲毫不見輕佻。

“在下失禮了。”穆清風微微頷首，在一旁找了個座位坐下。

蘇輕語的故事繼續，他卻已將注意力轉向周圍食客，尋找著散播訊息的合適對象。

角落裡，三個神情警覺的中年漢子正低聲交談，腰間配著精鋼短刀，衣著不算華貴卻乾淨利落。

穆清風一眼認出那是江湖上的訊息販子，專靠倒賣情報賺取酬金。

台上的蘇輕語正講到精彩處：“神劍客眼見霜月仙子被黑龍寨的暗器擊中，心急如焚，卻不知前方埋伏了五十名黑衣刺客...”

穆清風取出兩錠銀子，輕輕敲擊桌麵，引來小二。

他壓低聲音道：“那三位客官的酒菜，記在我賬上。”

小二眼前一亮，領著銀子匆匆而去。片刻後，那三名漢子投來疑惑的目光。

穆清風微微點頭示意，又讓小二送去一壺上好花雕。

“...神劍客以一敵百，長劍所向，竟無人能近身三尺！”

蘇輕語的故事高潮迭起，穆清風卻不再關注。

那三名訊息販子已主動移座過來，為首的漢子摸著下巴笑道：“這位兄台如此大方，必有見教？”

穆清風不慌不忙地品茶：“聽聞幾位是江湖上的耳目。

在下有一樁奇聞，不知幾位可感興趣？”

“願聞其詳。”

穆清風壓低聲音：“黑風嶺將軍墓中藏有一味療傷聖藥，名為雪魄冰心。”

他似是無意地將袖口捲起，露出右臂上幾道半癒合的傷痕，“曾有一垂死的老賊向在下透露，這藥能起死回生。”

三人交換了個眼神，為首的漢子眯眼打量著他：“墓中機關重重，兄台為何不自己去取？”

穆清風輕輕歎氣：“那老賊提到，墓中尚有半部武功秘籍，但我武功低微，恐怕難以...”

“原來如此。”三人相視一笑，“此事甚大，我們需覈實一二。”

“請便。”穆清風不急不緩地掏出一張羊皮紙，上麵繪著黑風嶺將軍墓的簡易地圖，“若有意者出得起價，在下願做嚮導。”

三人拱手告辭。穆清風目送他們離去，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台上的蘇輕語。

這女子說書的功力著實不凡，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便能讓滿座食客如癡如醉。

穆清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付了酒錢準備離去。

“公子慢走。”蘇輕語不知何時已到他身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穆清風。”他不禁好奇，“姑娘為何問起？”

蘇輕語唇角輕彎：“公子方纔所說的將軍墓秘辛，奴家聽得一清二楚。”

她斂了笑容，“若公子不嫌棄，奴家有個提議...”

穆清風抬起眉頭：“請講。”

“黑風嶺的故事，若經奴家之口講出，必能引得更多人前往。”

蘇輕語音量極低，“穆公子佈下的網，需要更多魚兒遊進來，不是嗎？”

穆清風眉毛微挑，隨即恢複平靜：“姑娘好耳力。

不知這提議要多少銀兩？”

“不必銀兩。”蘇輕語輕笑，“隻需穆公子告訴我，為何要與幽冥閣為敵？”

穆清風眼神暗沉：“姑娘知道得不少。”

“雲州城每日三千過客，訊息如流水。”蘇輕語摺扇微開，遮住半邊臉，“奴家不過是站在岸邊聽得仔細些罷了。”

穆清風沉默片刻，輕聲道：“若姑娘願意助我，明日可來西市聽我詳說。”

“一言為定。”蘇輕語收起摺扇，轉身回到高台，繼續那段驚心動魄的神劍客故事。

穆清風踏出悅來酒樓，陽光正好。訊息已開始播撒，這場驚天騙局的第一步棋已然落下。

他望向黑風嶺的方向，眼神平靜如水。